許褚被李玄叫到書房的時候,心裡頭還熱乎著。
他滿腦子都是早上演武場上的光景,主公那鬼神莫測的身法,還有那根輕飄飄的木杆,愣是把呂家小姐那套兇悍的戟法破得乾乾淨淨。
真他孃的帶勁!
主公不光腦子好使,這拳腳上的功夫,怕是也只有當年那個姓呂的能比一比了。
他邁著大步,虎虎生風,地板都被他踩得咚咚作響。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遠遠地躬身避讓,生怕被這位煞神身上還沒散盡的戰意給衝撞了。
他以為,主公這是又要派甚麼硬仗給他。
是去西涼把馬超那小子剩下的部隊給收拾了?還是南下敲打敲打那個得了玉璽,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的孫策?
許褚心裡盤算著,越想越興奮,一雙牛眼都快放出光來。
進了書房,他“哐”地一下立正,雙腳併攏,聲音洪亮如鍾:“主公!末將許褚,前來領命!”
李玄正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卷竹簡,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眼神,看得許褚心裡有點發毛。
今天主公的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沒有審視,也沒有讚許,倒像是……像是在看自家菜園子裡一棵長歪了的大白菜,琢磨著該從哪下手動動土。
“坐。”李玄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許褚不敢坐,腰桿挺得筆直:“主公面前,末將站著就行!”
李玄也不勉強,放下了竹簡,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
“仲康啊。”
“末將在!”
“你跟著我,從汝南出來,也有快一年了吧?”李玄的語氣很平和。
許褚一聽,胸膛挺得更高了,臉上滿是驕傲:“是!快一年了!俺這條命就是主公給的!”
“嗯。”李玄點點頭,話鋒一轉,“你今年,二十有五了?”
“是!開春就二十六了!”
“二十六了啊……”李玄拖長了聲音,嘆了口氣,“也不小了。整日裡跟著我打打殺殺,風裡來雨裡去的,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了。”
許褚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了。
他腦子“嗡”的一下,像是被人用大錘狠狠敲了一下。
知冷知熱的人?
啥人?
他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主公說的是甚麼。那張飽經風霜的黑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成了豬肝色。
“主公!這……這事不急,不急!”他那兩隻蒲扇大的手,在身前胡亂地擺動著,像是要揮開甚麼看不見的玩意兒,“俺……俺現在就想跟著主公打天下!旁的……旁的,真沒想過!”
他那洪亮的嗓門,此刻變得結結巴巴,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模樣,李玄心中好笑,臉上卻依舊一本正經。
“你沒想過,我這個做主公的,得替你想。”他站起身,走到許褚面前,那壯碩得像堵牆似的身體,在李玄面前,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你看王武,孩子都快能滿地跑了。你再看看軍中那些校尉,哪個不是一有空閒就往家裡跑?就你,跟個門神似的,一天到晚杵在軍營裡,除了練武就是吃肉,像甚麼樣子?”
許褚急了,脫口而出:“主公,女人……女人會影響俺揮刀的速度!”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後悔了。這都甚麼跟甚麼啊。
李玄被他這句話給逗樂了,差點沒繃住。
他板起臉,拍了拍許褚那結實的肩膀:“胡說八道!有個家,有個婆娘,有個娃,你才知道自己是為誰在打仗,這刀,只會揮得更穩!”
“可是……可是俺……”許褚急得滿頭大汗,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俺不會啊!俺一見著那些姑娘,就……就不知道手腳該往哪放,話也說不來……”
這副樣子,哪裡還有半分“虎痴”的威風,活脫脫一頭見了貓的老虎。
“不會,可以學嘛。”李玄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給你找了個師傅,保準把你教出來。”
“師傅?”許褚一愣。
“嗯。”李玄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事,我已經交給玲綺去辦了。”
“呂……呂家小姐?”許褚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讓那個一言不合就動刀動槍的小煞星,來教自己怎麼跟姑娘說話?
主公這是嫌他命太長了嗎?
“主公,萬萬不可啊!”許褚“噗通”一聲就單膝跪下了,幾乎是帶著哭腔,“末將寧可去衝十萬人的敵陣,也不想幹這個啊!您就饒了俺吧!”
他現在覺得,跟姑娘相處,比上陣殺敵要恐怖一百倍。
李玄看著跪在地上,一臉生無可戀的猛將,終於不再逗他。
他收斂了笑容,聲音沉了下來。
“仲康,抬起頭。”
許褚聞言,下意識地抬起了頭,對上了李玄那雙深邃的眼睛。
“這是命令。”李玄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是我麾下大將,是虎衛軍的統領,未來,還要封侯拜將。一個連家室都沒有的將軍,如何讓天下人信服?如何讓你手下的弟兄們安心?”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給你安排你必須走的路。”
“成家,立業。先成家,再立業。這是規矩。”
李玄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了許褚的心裡。
許褚不傻,他聽明白了。
主公這是在為他好,是在為他的前程鋪路。這不僅僅是一門親事,更是一種姿態,一種對他們這些從龍之臣的看重與安排。
他心中的那點抗拒和恐懼,在主公這番話面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那麼不懂事。
他沉默了許久,那張漲紅的臉,慢慢恢復了平時的顏色。只是那雙眼睛裡,寫滿了壯士斷腕般的悲壯。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嘶啞。
“末將……領命。”
說完這三個字,他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起來吧。”李玄的語氣重新變得溫和,“人選,我已經替你物色好了。剩下的,就看你和玲綺的本事了。”
許褚站起身,行了個禮,然後像是丟了魂一樣,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書房。
剛走到門口,就迎面撞上了抱著一疊公文的王武。
“哎喲,仲康,你這是怎麼了?”王武被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嚇了一跳,“主公罰你了?”
許褚抬起頭,看著自己的老夥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擠出一句。
“老王……主公他……他要給俺說媳婦……”
王武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許褚的肩膀:“好事啊!這是天大的好事!你小子總算開竅了!”
許褚看著他那張笑臉,欲哭無淚。
好事?
這比讓他去死還難受!
他不再理會王武,邁開沉重的步伐,朝著軍營的方向走去。背影蕭瑟,像是一頭即將被送上祭臺的牛。
他覺得,自己輝煌的戎馬生涯,可能就要到此為止了。
書房內,李玄看著許褚那悲壯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兩個名字。
許褚。
張婉兒。
很好,演員已經就位,劇本也寫好了。
現在,就看他那位新上任的,擁有【紅鸞】詞條的導演,會如何演繹這出“猛虎配薔薇”的大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