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檀香的青煙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凝固在了半空。
時間,也像是被凍結了。
那名捧著竹簡的侍從,還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額角的汗珠匯聚成溪,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涼的地板上,發出微不可聞的“嗒”一聲。
這聲輕響,像是解開了某種禁制,讓凝固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主公!”
那位從楊彪府上調來的張姓老臣,終於從石化中緩過神來,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幾乎是撲到了李玄的案前。
“萬萬不可啊,主公!萬萬不可如此回覆啊!”
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彷彿李玄剛才那句話,不是在回覆曹操,而是在宣判整個勢力的死刑。
“曹操是甚麼人?那是寧可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的梟雄!您這樣回覆,與當面指著他的鼻子羞辱他有何區別?他必然暴怒,屆時與袁紹南北夾擊,我等……我等危矣!”
老臣說得聲淚俱下,花白的鬍子一抖一抖,看向李玄的眼神充滿了痛心疾首,像是在看一個要把祖宗基業一把火燒掉的敗家子。
書房裡的其他幾名官員,也都面露驚駭與不解,紛紛附和。
“張大人所言極是,主公,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啊!”
“是啊主公,為區區兩個女子,與曹操交惡,實在不智!”
“我等可另尋說辭,或言呂布家眷已在亂軍中走失,或言其已自盡,總之,萬不可如此強硬啊!”
一時間,整個書房都充斥著勸諫之聲,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水。
唯有兩個人置身事外。
一個是郭嘉。他剛剛被一口茶嗆得不輕,此刻正拿著手帕,一邊擦拭著嘴角的茶漬,一邊劇烈地咳嗽,蒼白的臉上泛起一團病態的紅暈。但他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另一個,自然是李玄。
他站在一片嘈雜的中心,神情卻平靜得像是一口古井,不起半點波瀾。他沒有理會那些幾乎要跪下的老臣,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郭嘉狼狽的模樣。
“奉孝,身體要緊,慢點喝。”
一句輕飄飄的關心,卻讓滿屋的勸諫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著李玄,彷彿不明白,在這種火燒眉毛的時刻,他怎麼還有心情去關心一個謀士喝茶嗆到了。
郭嘉好不容易順過氣來,他放下茶杯,對著李玄苦笑一聲:“嘉……咳咳……嘉只是沒想到,主公的行事風格,竟比嘉想象中,還要……還要不講道理。”
“哦?”李玄眉毛一挑,“奉孝覺得,我應該跟他講道理?”
郭嘉搖了搖頭,走到沙盤前,用那根細長的竹杆,輕輕敲了敲兗州的位置。
“道理,是講給聽道理的人聽的。曹孟德送來這封信,就不是為了講道理,而是為了出一口氣,探一探底。主公若是與他講道理,解釋緣由,甚至退讓一步,那便正中他下懷。他會認為主公您心虛,認為您忌憚他,日後便會得寸進尺。”
他抬起頭,看向李玄,眼中閃著一種智者間獨有的默契。
“所以,對付曹操這種人,最好的道理,就是讓他明白,我們的拳頭,比他的硬。”
李玄笑了。
他緩步走到那名張姓老臣面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動作溫和,語氣卻不容置喙。
“張大人,你的忠心,我明白。但這個世道,已經變了。”
他拍了拍老臣的肩膀,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老虎的牙齒,是靠打的,不是靠講道理講沒的。你退一步,它便進一步,直到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辯駁的現實感。
“我今日退了,把呂布的家眷交出去。明日,他是不是就要問我,為何要收留高順、張遼這些呂布的降將?後日,他是不是就要以天子的名義,讓我交出兵權,滾回汝南?”
一連串的質問,讓原本還想再勸的老臣們,臉色煞白,啞口無言。
是啊,這個口子,一旦開了,就再也堵不上了。
李玄看著他們,最後淡淡地說道:“我的東西,放在我家裡,誰也無權過問。他曹操,也不行。”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徑直走向那名已經嚇傻了的,負責傳令的侍從。
“聽清楚我剛才說的話了嗎?”
那侍從一個激靈,猛地跪下:“聽……聽清楚了!”
“那就去吧。”李玄擺了擺手,“一字不差地告訴曹操的信使。讓他滾回兗州,把我的話,帶給他的主子。”
“是!是!”
那侍從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書房。
整個書房,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張姓老臣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嘴裡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而郭嘉,則看著李玄的背影,眼中的光芒愈發明亮。
他原以為,自己投靠的是一位英主。
現在他才發現,自己投靠的,是一位真正的霸主。
不屑於陰謀,不屑於解釋,只用最純粹的力量和意志,去碾壓一切。
這種感覺,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忍不住沸騰起來。
李玄沒有再看書房裡那些神態各異的屬下,他重新走回書案前,取過一張嶄新的竹簡。
“研墨。”
一名機靈的侍女趕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始研墨。
眾人不解,回覆不是已經口頭傳達了嗎?大將軍還要寫甚麼?
李玄拿起筆,飽蘸濃墨,手腕懸於竹簡之上,筆走龍蛇。
這一次,他寫的不是給曹操的信。
而是一道命令。
“傳令下去,三日後,在大將軍府演武場,我將親自與呂玲綺對練。另,將我那杆珍藏的方天畫戟,取出來,送到她的院子裡。”
這道莫名其妙的命令,讓在場的所有人,再次愣住了。
將呂布的女兒帶回來,不僅不藏著掖著,反而要大張旗鼓地親自與之對練?還要把神兵利器送給她?
這位大將軍的心思,他們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只有郭嘉,在短暫的錯愕之後,撫掌大笑起來。
“高!主公此舉,實在是高!”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讚歎:“曹操不是質問主公為何私藏叛逆家眷嗎?主公這道命令傳出去,就是在告訴全天下人——我李玄,非但‘藏’了,我還要用!我還要把她當成一員大將,光明正大地來培養!”
“這已經不是在打曹操的臉了,這是在把他曹操的臉,按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踩啊!”
郭嘉笑得前仰後合,又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李玄放下筆,看著竹簡上那未乾的墨跡,嘴角也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不僅要讓曹操吃個啞巴虧,還要讓全天下都知道,他李玄的戰利品,無論是人是物,都將成為他霸業的一部分。
至於那個遠在兗州,正等著回信的曹孟德,在聽到自己的回覆,以及這道命令之後,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李玄已經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