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秋風,帶著一絲關中平原特有的乾燥,捲過大將軍府門前那兩尊威嚴的石獅。
一匹快馬,蹄上裹著厚厚的軟布,卻依舊踏出了一路急促的煙塵。騎士自馬上滾落,尚未站穩,便高舉著手中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簡,嘶聲喊道:“兗州八百里加急!曹鎮東將軍致大將軍親啟信函!”
府門前的衛兵不敢怠慢,一人上前接過信函,另一人則迅速將那名幾乎虛脫的信使扶到一旁。信函經過層層查驗,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李玄的書房。
彼時,李玄正與新任的謀主郭嘉,在沙盤上推演著天下大勢。
書房內,檀香嫋嫋。李玄一身尋常的素色長袍,正用一根小小的竹杆,將代表著袁紹勢力範圍的幾枚黑色棋子,輕輕撥到一旁。
“奉孝,你看,袁本初此次吃了這麼大一個啞巴虧,名為討逆,實為叛亂,失了人心。接下來,他若想再動,就只能從冀州北部的公孫瓚,或是南面的曹操身上找補了。”
郭嘉的臉上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他輕咳了兩聲,用同樣細長的竹杆指向兗州的位置:“主公所言極是。不過嘉以為,在動袁紹之前,曹孟德怕是要先坐不住了。”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了通報聲。
“主公,兗州急信。”
李玄與郭嘉對視一眼,兩人都笑了。
郭嘉搖著頭,低聲道:“說曹操,曹操就到。這位曹鎮東將軍,可真是個急性子。”
李玄伸手接過親衛呈上的竹簡,掂了掂,手指在火漆封口上輕輕一捻,封泥便應聲而碎。他展開竹簡,目光一掃而過,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
“念。”他將竹簡遞給了身旁的侍從。
侍從躬身接過,清了清嗓子,朗聲唸了起來。
“漢鎮東將軍、兗州牧曹操,敬稟大將軍李公麾下:”
開頭還算客氣,但接下來的話鋒,卻陡然變得尖銳。
“聞公興義師,助操討伐國賊呂布,匡扶漢室,操不勝感激。然,濮陽城破,元兇授首在即,操卻驚聞,將軍麾下竟有部曲,私入城中,劫掠叛逆呂布之家眷,匿於軍中,不知所蹤。”
唸到這裡,侍從的聲音已經有些發顫,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重了幾分。
“操百思不得其解。呂布者,弒主求榮,反覆無常,乃天下公認之國賊。其家眷,亦為叛逆之屬。將軍身為漢室大將軍,總攬天下兵馬,受天子信重,何以行此包庇叛逆之舉?此舉,置陛下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天下悠悠之口於何地?”
一連串的質問,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操懇請將軍,念及盟友之誼,以國事為重,速將呂布妻女交由操處置,以正國法,以儆效尤!若將軍一意孤行,恐天下人將視將軍與呂布為同丘之貉,操亦不知,該如何向天子,向天下臣民交代!”
信的末尾,是曹操那龍飛鳳舞的署名,筆鋒銳利,力透紙背,彷彿能看到他寫下這封信時那滔天的怒火。
侍從唸完,早已是滿頭大汗,他捧著竹簡,躬著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書房內一片安靜。
郭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沒聽見信裡的內容。
李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風輕雲淡的笑容,他拿起一枚代表著曹操的白色棋子,在指尖緩緩轉動著。
“你們怎麼看?”他開口問道,聲音不大,卻讓書房內幾個侍立的屬官身體一顫。
一名從楊彪府上調來的老臣,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拱手道:“主公,萬萬不可!曹操此信,雖言辭激烈,卻佔著一個‘理’字。呂布是朝廷欽定的叛逆,我等私藏其家眷,確是於理不合。若因此事與曹操交惡,令其倒向袁紹,我等腹背受敵,於大局不利啊!依老臣之見,不如順水推舟,將呂布家眷送還,一來可安撫曹操,二來亦可向天下人彰顯主公大公無私之心。”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不少官員都跟著點頭。
是啊,為了兩個女人,跟如今勢頭正盛的曹操翻臉,怎麼看都划不來。再說了,那呂布的女兒,聽說性子剛烈,跟她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留在府裡,說不定還是個禍害。
李玄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郭嘉。
郭嘉放下茶杯,這才慢悠悠-悠地開口:“張大人此言,乃老成謀國之言。只是……”
他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只是,張大人似乎忘了,這天下,早已不是講道理的天下。誰的拳頭大,誰就是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看著那枚在李玄指尖轉動的白色棋子。
“曹孟德為何要寫這封信?當真為了甚麼國法、大義?非也。”郭嘉伸出兩根手指,“其一,他氣不過。自己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果子,最甜的那一顆被主公您摘走了,他臉上掛不住,要找回場子。”
“其二,他在試探。”郭嘉的目光變得深邃,“他想看看,主公您的底線在哪裡。您是會像袁紹那般色厲內荏,還是會像那些守舊的公卿一樣,被所謂的‘大義’名分綁住手腳。您對此事的反應,將決定他日後,該如何與您相處。”
郭嘉頓了頓,最後總結道:“所以,這呂布的家眷,絕不能交。非但不能交,我們還要擺出一種姿態。”
“甚麼姿態?”那名張姓老臣忍不住問道。
郭嘉沒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李玄,眼中閃爍著與李玄如出一轍的,看透一切的笑意。
李玄將手中的白色棋子,輕輕按在了沙盤上兗州的位置,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說得沒錯,拳頭大,就是道理。我李玄的拳頭,現在比他曹操大。”
他從座位上站起身,緩步走到書案前,親自取過一張嶄新的竹簡。
“研墨。”
侍從趕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始研墨。
書房內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知道,大將軍要做決斷了。他會如何回覆?是委婉地解釋,還是強硬地回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玄的身上。
李玄卻沒有拿起筆,他只是看著那墨汁在硯臺中一點點變得濃稠,頭也不回地問道:“奉孝,你說,我若是回信告訴他,那呂布的女兒我看上了,準備收入房中,你猜曹孟德會是甚麼表情?”
“噗——”
郭嘉剛喝到嘴裡的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張白臉漲得通紅。
書房裡的其他人,更是聽得目瞪口呆,一個個張大了嘴,彷彿能塞進一個雞蛋。
大將軍……這也太……太直接了吧?
那張姓老臣更是急得滿臉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玄看著郭嘉那狼狽的模樣,哈哈大笑起來。
“跟你開個玩笑。”他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一收,神情重新變得淡然,“不過,意思也差不多。”
他拿起筆,飽蘸濃墨,手腕懸於竹簡之上。
整個書房,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位權傾天下的大將軍,究竟會寫下怎樣一封驚世駭俗的回信。
李玄的筆尖,動了。
然而,他只寫了幾個字,便停了下來,似乎覺得有些多餘。
他將筆放下,對著那名已經呆若木雞的侍從,淡淡地吩咐道:
“不必寫了,派人去告訴曹操的信使。”
李玄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說,孟德兄取了濮陽,我取了呂布的家人。我們,都是勝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