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曹操的帥帳內,那封回信是如何掀起一場滔天怒火的,長安城裡的人並不知曉。
他們只知道,大將軍府裡傳出了一道奇怪的命令。
大將軍要親自下場,與那新帶回來的,國賊呂布的女兒在演武場對練。
這個訊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大將軍府的後院裡,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呂玲綺和其母嚴氏,被正式安置在了一處名為“聽雨軒”的獨立跨院裡。院子不大,卻極為精緻,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透著匠心。
這幾日,嚴氏像是從一場噩夢中掙扎出來,又跌入了一個不真實的夢境。她小心翼翼地適應著這裡的生活,對那些精美的膳食,華貴的衣物,以及下人們恭敬卻疏離的態度,從最初的惶恐不安,漸漸變得習以為常,甚至生出了一絲心安理得。
亂世之中,能有這樣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對她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
呂玲綺卻與她截然不同。
她像一隻被困在華美牢籠中的小獸,焦躁,且充滿警惕。
這裡的一切都太安逸了,安逸得讓她感到窒息。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小小的院子裡練拳,打熬筋骨,用汗水和疲憊來對抗內心的空虛與迷茫。
她想恨那個叫李玄的男人,是他毀了她的一切,將她像戰利品一樣帶回長安。可偏偏,也是這個男人,給了她們母女最好的庇護,給了她母親後半生安穩的可能。
更讓她無法理解的是,那個男人最後留下的話,和那一道傳遍府邸的命令。
“你的武藝,不能落下。”
“三日後,演武場對練。”
這些話,像兩隻手,一隻將她狠狠推入深淵,另一隻卻又在她墜落的瞬間,給了她一根可以攀附的繩索。
這種矛盾的感覺,快要將她撕裂。
這一日清晨,鄒氏帶著兩名侍女,出現在了聽雨軒的門口。她如今掌管著大將軍府的內務,行事幹練,臉上總是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夫人,小姐,將軍吩咐了,今日帶二位與府裡的姐妹們見個面,日後也好有個照應。”
嚴氏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緊張,連忙整理著自己的衣衫。呂玲綺則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只是那雙酷似其父的丹鳳眼,微微眯了起來。
她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
穿過曲折的迴廊,繞過幾處假山花圃,一座宏偉而雅緻的樓閣出現在眼前。樓閣名為“攬星樓”,是府中女眷們平日裡聚會的地方。
還未走近,便有鶯鶯燕燕的笑語聲,伴隨著悠揚的琴音,從樓閣中飄散出來。
當鄒氏領著她們母女踏入攬星樓的一瞬間,樓內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呂玲綺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滯。
她見過美人。在洛陽,在濮陽,她父親的後院裡,從不缺少美麗的女人。
可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那不是一群單純的美人,那是一幅由世間所有絕色共同繪就的畫卷。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名身著宮裝的女子,眉目如畫,氣質雍容,一舉一動都帶著一種彷彿與生俱來的貴氣與威儀。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便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整個空間的中心。呂玲綺的心頭,莫名地跳出了一個名字——貂蟬。
在貂蟬身側,一名女子正在撫琴,她白衣勝雪,氣質清冷如月,書卷氣與脫俗的仙氣完美地交融。琴音雖停,但那餘韻彷彿還在指尖繚繞。那是蔡琰。
另一邊,一名女子正與人對弈,她容貌絕美,眼神中透著一股聰慧與銳利,即便是在笑,也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那是甄宓。
還有那個身上帶著淡淡藥草香,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的張機瑤;那個身材豐腴,精明幹練,正在與人討論著賬本的杜月兒;那個如同影子一般,站在角落裡,卻讓人無法忽視其存在的唐瑛。
更遠處,還有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絕色少女,一個溫婉嫻靜,一個嬌俏活潑,正好奇地打量著她,正是大喬與小喬。
而在窗邊,一個容貌清冷,氣質孤傲的女子,手捧著一杯茶,自始至終都沒有向這邊看上一眼,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那是韓遂的女兒,韓昭雪。
這些人,每一個,都擁有著足以令任何男人瘋狂的容顏與氣質。
她們或坐或立,或談笑或沉思,神態各異,卻又隱隱構成了一個和諧的整體。她們不是依附於男人的藤蔓,她們每個人,都像是一株獨立的奇花,共同組成了這座名為“大將軍府”的神秘花園。
呂玲綺的心,猛地一沉。
她感覺自己像一隻闖入了百花園的,滿身泥濘的孤狼。
她的驕傲,她那源自血脈的,身為天下第一武將之女的驕傲,在這一刻,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嚴氏更是早已被這陣仗嚇得白了臉,她緊緊抓著呂玲綺的衣袖,身體微微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妹妹們,這位是嚴夫人,這位是呂家小姐。”鄒氏笑著打破了沉默,為眾人介紹。
“姐姐,你看她,”小喬壓低了聲音,對身旁的大喬耳語,“好凶的樣子,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大喬輕輕碰了碰妹妹,示意她不要亂說,但目光中也帶著一絲好奇。
貂蟬站起身,緩緩走了過來。她的步伐很輕,像貓一樣,身上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她沒有看呂玲綺,而是先對著嚴氏,溫和地笑了笑:“嚴夫人,一路辛苦了。到了這裡,便安心住下,都是自家姐妹,不必拘束。”
她的聲音很柔,像春風拂過湖面,讓人不由自主地放下心防。嚴氏的緊張,頓時緩解了不少。
隨後,貂蟬的目光,才落在了呂玲-綺的身上。
她打量著這個渾身都豎著尖刺的少女,那雙看透了世間風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彷彿從這個女孩的身上,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同樣身負血海深仇,被司徒王允送入相府的自己。
只是,眼前的這個女孩,比當年的自己,要鋒利得多。
“呂小姐,”貂蟬開口,聲音依舊溫和,“我聽將軍說,你武藝不凡。這府中雖然安逸,但我們這些做女人的,能有點安身立命的本事,總歸是好的。”
呂玲綺抿著嘴,沒有說話。
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女人,是這群女人中的領袖。她的話,看似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以後,若是有甚麼缺的,或者受了甚麼委屈,都可以來找我。”貂蟬說完,便不再多言,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有了貂蟬的表態,樓閣內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甄宓微笑著對呂玲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繼續與人對弈。蔡琰也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手指重新搭上了琴絃。
她們的態度,既不熱情,也不冷漠,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
這讓本已準備好迎接冷嘲熱諷,甚至挑釁的呂玲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她感覺自己被無視了。
不,比無視更難受。她們是在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平靜地接納她,就像一個主人,接納一件新來的擺設。
這種感覺,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她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揚起,用沉默來對抗著周遭的一切。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你就是呂布的女兒?”
說話的,是小喬。她不知甚麼時候湊了過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毫無顧忌地上下打量著呂玲綺,那眼神,像是在看甚麼新奇的玩意兒。
“我聽人說,你父親能一個人打一千個,是不是真的?你的武藝,有他幾分厲害?”
小喬的問題,像一根根針,紮在了呂玲綺最敏感的神經上。
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小喬,不得無禮!”大喬連忙過來,想拉走自己的妹妹。
“我就是好奇嘛!”小喬吐了吐舌頭,卻依舊盯著呂玲綺,不依不饒地問,“哎,你倒是說話呀?”
呂玲綺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
她抬起眼,冰冷的目光,第一次直視著一個人。
“想知道?”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三天後,演武場,你可以自己來看。”
說完,她不再理會任何人,甚至沒有跟嚴氏打招呼,徑直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攬星樓。
她帶來的那股冰冷而孤傲的氣息,隨著她的離開,才緩緩消散。
樓閣內,再次陷入了片刻的安靜。
“哼,脾氣真大。”小喬撇了撇嘴。
甄宓落下一子,淡淡地開口:“性如烈火,不知是福是禍。看來,我們這位新妹妹,不是個省油的燈。”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韓昭雪,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她的眼角餘光,掃過呂玲綺離去的方向,那雙冰封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波動。
而已經走出很遠的呂玲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剛才在樓閣內的那一幕,不斷在她腦海中回放。那些女人的眼神,她們的姿態,她們看似隨意,卻牢不可破的圈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將她徹底淹沒。
她快步走回聽雨軒,將自己關在房間裡。
房間的角落,靜靜地立著一個長長的木匣。
那是今天一早,府裡的下人送來的。
呂玲綺走過去,深吸一口氣,開啟了木匣。
一杆小巧的,卻依舊閃爍著森然寒光的方天畫戟,靜靜地躺在紅色的絲綢襯墊上。戟身是純黑的,不知由何種金屬打造,戟刃卻亮如秋水,鋒芒畢露。
這杆戟,比她父親那杆要小,要輕,卻像是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呂玲綺伸出手,緩緩地,撫上了那冰冷的戟身。
熟悉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那顆狂跳不止的心,漸漸平復了下來。
這是她唯一熟悉的東西了。
是她與過去唯一的聯絡。
可這份聯絡,卻是那個她最該恨的男人,親手遞給她的。
她該怎麼辦?
是用這杆戟,去向那個男人復仇?還是……握住它,成為他手中的,另一把利刃?
少女站在房間中央,手握著長戟,眼中充滿了迷茫與掙扎。
窗外,秋日的陽光正好,卻照不進她那片被陰霾籠罩的內心。她不知道,三天後的那場對練,等待她的,究竟會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