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過函谷關的那一刻，大喬感覺整個世界都變了。
不再是關外那帶著蕭殺之氣的風，拂過車簾的風，似乎都帶上了一絲溫潤與厚重。
車輪下的道路，也從顛簸的土路，變成了平坦堅實的石板馳道。道路兩旁，是新開墾出的萬頃良田，縱橫交錯的溝渠引來了渭水，滋潤著土地。田壟間，能看到成群的農夫在官吏的組織下辛勤勞作，他們的臉上，沒有關外流民那種麻木與絕望，反而洋溢著一種對未來的期盼。
一座座嶄新的村莊裡，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甚至能聽到孩童們嬉笑追逐的聲音。
“姐姐，你看！”小喬早已按捺不住，趴在車窗邊，小臉蛋上寫滿了新奇，“這裡跟我們家鄉好像，不，比我們家鄉還要熱鬧！”
大喬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一切。
是啊，熱鬧，而且是一種井然有序的熱鬧。
這一路行來，她們見過了太多的斷壁殘垣，太多的餓殍遍野。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草芥，能活著，已是最大的奢望。
可這裡，彷彿是另一個世界。一個被無形的大手，從亂世的泥潭中強行拔高，隔絕出來的世外桃源。
喬公也掀開了另一側的車簾，他看著窗外那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他喃喃自語：“政通人和，百廢俱興……《禮記》中所載大同之世，亦不過如此吧……”
這位飽讀詩書的老人，此刻心中的震撼，比兩個女兒更甚。他看到的，不僅僅是繁華，更是一種氣象。
一種只有在開國之初，永珍更新之時，才會出現的，蓬勃向上的氣象。
而營造出這一切的，正是那個她們即將去面見的男人。
隨著車隊離長安城越來越近，官道上的行人與車馬也愈發密集。商隊絡繹不絕，車轍滾滾，卻絲毫不見擁堵，皆因道路寬闊，且每隔一段路，便有身著統一服飾的吏員在指揮疏導。
終於，在日頭偏西之時，一座巍峨的雄城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那城牆高聳入雲，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匍匐在大地之上，沉默地鎮壓著這片八百里秦川。
“長安……”
小喬無意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被宏偉景象所震懾的顫音。
車隊在城門前緩緩停下，等待入城。
大喬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城門處的景象，再次顛覆了她的認知。
沒有她想象中，守城士卒的盤剝與喝罵，也沒有入城百姓的擁擠與混亂。
數十名身著嶄新甲冑計程車兵，分成兩列，筆直地站在城門兩側，他們手中的長戟在夕陽下閃著寒光，眼神銳利，身姿挺拔如松。
另一隊吏員，則在有條不紊地查驗著入城百姓的憑證。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是嚴肅而專注的。
當許褚那面繡著“虎衛”二字的黑色大旗出現在城門前時，一名守城的校尉立刻快步上前。他沒有諂媚，也沒有畏懼，只是對著許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軍禮，聲音洪亮：
“虎衛軍奉命歸營！請將軍出示大將軍府手令！”
許褚似乎早已習慣，他不耐煩地從懷裡掏出一面銅牌，扔了過去。
那校尉雙手接過，仔細核對了一番，再次行禮：“手令無誤！放行！”
隨著他一聲令下，原本排隊等待的百姓和商隊，都主動向兩側讓開，為這支歸來的鐵甲洪流，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沒有一個人臉上露出不滿，他們的眼神裡，只有對這支軍隊的敬畏與信賴。
馬車駛入城門洞，光線驟然一暗，隨即又豁然開朗。
當長安城內真正的景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姐妹二人面前時，饒是心性沉穩的大喬，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寬闊得足以容納十數輛馬車並行的朱雀大街，由青石板鋪就，乾淨得幾乎看不到一點雜物。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商鋪，酒樓、茶館、綢緞莊、兵器鋪……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店鋪的旗幡在風中招展，夥計們熱情的吆喝聲，商販們的叫賣聲，孩童們的歡笑聲，車馬的喧囂聲……無數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樂。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他們的衣著雖然樸素，但都十分乾淨整潔，臉上帶著安然的笑容。
“糖葫蘆！又香又甜的糖葫蘆！”
“上好的汝南新茶！客官裡面請！”
“姐姐！姐姐快看！那個人的戲法好厲害！”小喬的眼睛已經完全不夠用了，她的小手在車窗邊指指點點，小嘴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像一隻看到了新世界的小鳥。
大喬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那些新奇的玩意兒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在街道上定時巡邏計程車兵身上。
他們同樣身著玄黑色的甲冑，三人一組，沉默地穿行在人群之中。他們的步伐沉穩有力，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百姓們看到他們，非但沒有躲避，反而會主動點頭致意，有些膽大的孩童，甚至會追在他們身後打鬧。
而那些士兵，也只是會無奈地搖搖頭，眼神裡，甚至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rayed的溫和。
這是一種何等融洽的軍民關係。
這支軍隊，對於城中的百姓而言，不是催命的惡鬼，而是家園的守護神。
大喬的心，被深深地觸動了。
她終於明白，那個男人的可怕之處。他不僅僅是擁有一支能征善戰的虎狼之師，他更懂得，如何讓這支軍隊，贏得民心。
就在這時，車隊行至一處十字路口，前方似乎有些擁堵，緩緩停了下來。
許褚那不耐煩的抱怨聲從前方傳來：“怎麼回事？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大將軍還在府裡等著嗎？”
他話音剛落，一個清朗而堅定的聲音響起：“這位將軍，前方車馬正在通行，還請稍後。長安城內，萬事皆有規矩，還望將軍遵守。”
大喬好奇地望去，只見一名年歲不過十七八的年輕士兵，正站在許褚那匹高大的戰馬前，不卑不亢地做著手勢。
許褚那張凶神惡煞的臉，瞬間就黑了下來，他虎目一瞪，那股駭人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來教訓俺？”
那年輕士兵面對許褚的威壓，臉色白了白，但依舊挺直了腰桿：“在下長安城衛軍伍長張三，奉命在此維持秩序。將軍若有不滿，可記下我的名字，事後去城衛署投訴。但現在，請您遵守秩序。”
車廂內的喬公聽到這番對話，驚得差點從軟墊上滑下來。
許褚是誰？那是一人一刀便能嚇退孫策的絕世猛將，是大將軍的心腹。這小小的伍長，竟敢當面頂撞他？
就在大喬以為許褚要暴起發作時，賈詡不緊不慢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仲康，入鄉隨俗。主公定下的規矩，我們自己人，更要帶頭遵守。”
許褚瞪著那年輕士兵，胸口起伏了幾下，最後，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便不再言語，默默地勒住了韁繩。
那年輕士兵見狀，悄悄鬆了口氣，隨即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繼續指揮著交通。
這一幕，給喬家父女帶來的震撼，遠比之前看到的一切加起來，都要強烈。
連許褚這等驕橫的猛將，都要在這座城裡，乖乖遵守一個普通士兵執行的規矩。
那個制定了規矩的男人，他的威望，他的掌控力，已經深入到了何種地步？
小喬眨了眨眼，小聲問：“姐姐，那個大將軍，是不是很嚴厲啊？”
大喬搖了搖頭，她看著窗外那張年輕而堅毅計程車兵面孔，輕聲說：“不，他只是……為這座城，為這裡所有的人，立下了一根名為‘規矩’的脊樑。”
車隊很快又開始緩緩前行。
穿過繁華的街市，繞過幾處雅緻的坊區，最終，在一座宏偉卻不顯奢華的府邸前，停了下來。
府邸的大門是黑色的，門上沒有過多的雕飾，只有兩尊威武的石獅子，沉默地鎮守在門口。門楣之上，懸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匾，上面是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大將軍府。
到了。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凝滯起來。
小喬不再嘰嘰喳喳，緊張地抓住了姐姐的衣袖。
喬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神情肅穆。
大喬的心，也在此刻提到了嗓子眼。她攏在袖中的手，將那半截斷簪，握得更緊了，冰冷的玉石，也無法讓她發燙的掌心降溫。
“喬公，二位小姐，我們到了。”
賈詡溫和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一名青衣小廝恭敬地上前，輕輕掀開了馬車的車簾。
夕陽的餘暉，夾雜著府內透出的溫暖燈火，一同傾瀉進來，照亮了車廂。
大喬深吸一口氣，扶著父親，第一個彎腰走出了馬車。
當她站定在府前的石階上，抬起頭，目光越過那高高的門檻，望向庭院深處時，她忽然看到，在正堂的燈火闌珊處，一個身著儒雅長袍的年輕身影，正含笑看來。
那道目光，彷彿已經等候了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