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整座長安城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大將軍府門前,高大的石獅子在光影中投下長長的影子,顯得莊重而肅穆。
當大喬扶著父親,彎腰走出馬車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她站定在府前的石階上,下意識地抬起頭。
目光穿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越過寬闊的庭院,最終落在了正堂那片闌珊的燈火之中。
那裡,站著一個身影。
一個身著月白色儒雅長袍的年輕身影。
他沒有披甲,沒有按劍,手中甚至沒有執掌權柄的印綬,只是那麼隨意地站著,彷彿不是在等待凱旋的部將,而是在等候晚歸的家人。
風吹起他的衣角和墨色的長髮,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傳聞中那個殺伐果斷、坑殺十萬黃巾的“河北屠夫”,反倒更像是從江南煙雨中走出的世家公子,溫潤如玉,清雅絕塵。
他正含笑看來。
那道目光,溫和、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欣賞,卻沒有任何侵略性。它穿過暮色,穿過庭院,輕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彷彿已經等候了千年。
大喬的心,猛地一顫。
她來長安的一路上,設想過無數次與這個男人的會面。
他或許會高坐堂上,威嚴赫赫,用權勢壓得她們喘不過氣。
他或許會設下盛宴,言語輕佻,用露骨的眼神打量著她們姐妹,如同打量兩件即將到手的珍寶。
她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準備用自己最後的倔強,去面對一個霸道而冷酷的梟雄。
可她唯獨沒有想到,會是眼前這般景象。
沒有甲冑森然,沒有殺氣凌人。
只有一個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帶著足以融化世間一切堅冰的微笑,就這麼站在那裡。
這巨大的反差,讓她精心構築起來的所有心防,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她攏在袖中的手,將那半截冰冷的斷簪,握得更緊了。
就在她失神之際,那個身影已經邁步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韻律,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跳上。
“喬公,一路勞頓。玄未能遠迎,還望恕罪。”
李玄走到近前,沒有先看姐妹二人,而是對著顫顫巍巍的喬公,行了一個平輩之禮,聲音清朗,如春風拂面。
喬公渾身一震,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得過分,卻已是權傾天下的面孔,激動、感激、敬畏……無數種情緒湧上心頭,讓他老淚縱橫。他掙開女兒的攙扶,便要跪下行那叩拜大禮。
“老朽……老朽參見大將軍!大將軍再造之恩,喬家上下……”
他的膝蓋還沒彎下,就被一雙溫和而有力的手穩穩托住。
“喬公這是做甚麼?”李玄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的笑意,“您是漢室元老,更是玄敬重的前輩,這等大令,豈不是要折煞晚輩?快快請起。”
喬公被他扶著,想跪也跪不下去,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嘴裡只是反覆唸叨著:“不敢當,不敢當啊……”
李玄沒有再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侍女,將喬公小心翼翼地攙扶住。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才終於轉向了那對並肩而立的絕色姐妹。
小喬早已被這陣仗嚇得不敢抬頭,小臉埋在姐姐的肩後,只敢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大將軍。
她只看到一雙乾淨修長的手,一角繡著雲紋的月白衣袍,以及……一雙彷彿會說話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兇光,沒有慾望,只有一片澄澈的笑意,像夏夜的星空,讓人看上一眼,就覺得心安。
她的小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大喬則顯得鎮定許多。
她強迫自己迎向李玄的目光,想要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與虛假。
可她甚麼也沒找到。
那目光坦然而真誠,彷彿他為她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舉手之勞,理所應當。
“兩位姑娘,想必就是婉兒和靈兒吧。”李玄的聲音裡帶著笑意,“這一路,可還習慣?我麾下那些都是粗人,沒嚇到你們吧?”
婉兒……靈兒……
聽到他用如此親暱的閨名來稱呼自己和妹妹,大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氣,屈膝福了一福,聲音清冷,卻不失禮數:“有勞大將軍掛懷,我等一切安好。將軍麾下將士,皆是紀律嚴明之師,護衛周全,何來驚嚇一說。”
李玄看著她那雙清澈而倔強的眸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趣。
明明心裡緊張得像只受驚的小鹿,表面上卻還要故作鎮定,像一朵帶著刺的白玫瑰。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外面風大,都進去說話吧。府裡已經備好了熱茶和一些江南的小點心,希望能合你們的口味。”
喬家父女三人,在李玄的親自引領下,走進了這座名震天下的大將軍府。
府內的景象,再次出乎了大喬的意料。
沒有金碧輝煌的雕樑畫棟,沒有奢華俗氣的金銀器物。
整個府邸的佈局,開闊而雅緻。庭院裡,翠竹假山,小橋流水,處處透著一股江南園林的清幽。廊下的立柱和牆壁上,懸掛的不是刀槍劍戟,而是一些意境深遠的山水字畫。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混雜著草木的清氣。
這裡,不像是一座象徵著無上權柄的將軍府,反而更像是一位大文豪的清修別院。
這份低調內斂的奢華,比任何外在的張揚,都更顯主人的品味與底蘊。
眾人分賓主落座,侍女們很快便端上了茶點。
小喬看著自己面前那碟做得惟妙惟肖的荷花酥,又看了看大喬面前那盤晶瑩剔透的桂花糕,小嘴又一次驚訝地張開了。
這兩樣,正是她們姐妹平日裡最愛吃的點心。
李玄彷彿沒看到她們的驚訝,只是端起茶杯,對喬公笑道:“喬公,您那封信,玄已經看過了。信中所言,拳拳之心,天日可表。只是如今朝局初定,百廢待興,正是需要您這樣的老臣來輔佐朝政,重振朝綱的時候。不知喬公,可願屈就,出任太常一職?”
太常,九卿之一,掌管宗廟禮儀,是清貴無比的職位。
喬公沒想到李玄一開口,就給了自己如此高的禮遇,一時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李玄又看向大喬,目光落在她一直攏在袖中的手上,溫和地開口:“婉兒姑娘,玄知道,你善琴。只是不知,這一路上,可有帶上你心愛的古琴?”
大喬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斷簪。
她的琴,在廬江城破的那一夜,已經被亂兵劈成了兩半。
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低落:“回大將軍,民女的琴……已經毀了。”
“毀了?”李玄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隨即又笑了起來,“毀了也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他站起身,對著大喬微微一笑。
“隨我來,我為你準備了一樣東西,想來,你應該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