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府,書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凝重。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只有燭火在不知疲倦地跳動,將牆壁上巨大的天下輿圖映照得忽明忽暗。
陳群在書房內來回踱步,他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難以掩飾的焦慮。他時不時停下來,看一眼輿圖上那些被硃筆圈出的名字——冀州袁紹、荊州劉表、江東孫策……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方強大的勢力,而現在,這些名字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編織成了一張指向長安的巨網。
“主公,袁紹振臂一呼,天下響應。雖多為口頭應承,但聲勢已成。我等新定關中,根基未穩,如今已然成了眾矢之的,四面皆敵啊!”陳群的聲音低沉,充滿了憂慮。
與他的焦灼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坐在一旁的郭嘉。
郭嘉自顧自地溫著一壺酒,酒香混合著書卷的氣息,在這緊張的氛圍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似乎對外面那滔天的敵意毫不在意,只是偶爾抬眼,看一看那個站在輿圖前,沉默不語的背影。
李玄已經盯著那副地圖,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從鄴城,到襄陽,再到吳郡,最後,落在了被呂布圍困的兗州濮陽。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匆匆入內,單膝跪地:“主公,曹操的使者已經安置妥當,哭著喊著要見您,說是有十萬火急的軍情。”
陳群聞言,眉頭鎖得更緊了:“曹孟德此時派人前來,必是為其兗州之困。可我等自身尚且難保,哪有餘力去救他?”
李玄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陳群預想中的凝重,也沒有面對強敵的緊張,反而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
他走到案前,拿起兩份剛剛彙總的情報,一份是關於袁紹組建聯軍的,另一份,正是曹操使者帶來的求援信。
“長文,奉孝,你們來看。”李玄將兩份情報並排放在桌上,“這像不像一出搭好了臺子的好戲?”
陳群一愣,不明所以。
郭嘉卻端著酒杯走了過來,瞥了一眼,輕笑出聲:“主公是說,唱戲的搭好了臺子,卻不知該請哪位角兒上場。袁本初想當主角,卻不知自己不過是個開場敲鑼的。”
“說得好。”李玄的手指,在那兩份情報上輕輕敲擊著,“但他連敲鑼的都算不上。”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陳群和郭嘉。
“是我來定,誰是角兒,誰是看客,誰又是那最終被打死的丑角。”
話音落下,他將那兩份情報重重拍在桌上。
“袁紹以為他手裡握著的是‘大義’,想用這東西來壓死我。可他忘了,這天下真正的大義,在誰的手裡。”
李玄的目光,投向了皇宮的方向。
陳群的心猛地一跳,他隱約猜到了甚麼,卻又不敢相信。
“傳我將令!”李玄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朗而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立刻以天子之名,擬旨,昭告天下!”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陳群的呼吸都停滯了。
“其一!”李玄豎起一根手指,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斥冀州袁紹、荊州劉表、揚州袁術等人,罔顧國恩,不思報效,名為‘清君側’,實為結黨營私,意圖謀逆!此乃國賊,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轟!”
陳群只覺得腦子裡一聲炸響,他張大了嘴,看著李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反客為主!
袁紹不是要討伐“國賊”李玄嗎?李玄直接用皇帝的聖旨,先把“國賊”的帽子,扣回到了袁紹的頭上!
“其二!”李玄沒有理會陳群的震驚,繼續說道,“冊封兗州牧曹操為鎮東將軍,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命其即刻起兵,討伐偽帝袁術,以正視聽!”
“冊封奮武將軍公孫瓚為鎮北將軍,都督幽、並、冀三州諸軍事!命其南下,討伐國賊袁紹,保我大漢北疆安寧!”
“冊封徐州牧劉備為鎮南將軍,都督揚、豫、荊三州諸軍事!命其出兵,牽制逆賊劉表,勿使其北上作亂!”
李玄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陳群的心上。
這……這是何等瘋狂,又是何等大膽的陽謀!
他不僅給袁紹扣上了反賊的帽子,還用朝廷的名義,強行將曹操、劉備、公孫瓚這三個袁紹的潛在敵人,綁上了自己的戰車!
現在,輪到他們頭疼了。
接旨,就等於承認了李玄的朝廷領袖地位,要替李玄去和袁紹死磕。
不接旨,那就是公然抗旨,正好給了李玄一個名正言順討伐他們的藉口!
這是一道選擇題,但兩個選項,都是死路。
“主公!”陳群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上前一步,語氣急切,“此舉……此舉無異於將天下諸侯,盡數推到了我們的對立面!我等會徹底與天下士族為敵啊!”
“長文,你錯了。”李玄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冷冽的笑意,“從我入主長安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是他們的敵人了。既然如此,再多幾個,又何妨?”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片深沉的夜色,彷彿能看到無數匹快馬正在黑暗中穿行。
“他們想用‘大義’這塊牌坊來壓我,那我就用皇權這柄利劍,將這塊牌坊,連同他們所有人,一起劈得粉碎!”
“我要讓天下人都看看,這大漢的天,究竟是誰說了算!”
他的話語中,蘊含著一股吞吐天地的霸氣,讓陳群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個反駁的字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從郭嘉的口中傳出。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病態蒼白的臉上,此刻泛起了興奮的潮紅。
他對著李玄,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嘉,為主公賀!”
郭嘉的聲音裡,充滿了發自內心的讚歎與折服。
“此計一出,袁紹所謂的‘討李聯盟’,便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不攻自破!天下棋局,風雲變幻,皆在主公一念之間!”
“主公此策,非是陽謀,也非陰謀,而是‘勢’!是以長安皇權之勢,碾壓天下諸侯之心!高明!實在是高明!”
李玄回過頭,與郭嘉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知己般的欣賞。
他重新走回案前,拿起筆,親自在那份剛剛由小吏草擬的聖旨上,添上了幾個字。
做完這一切,他將聖旨遞給門外的親衛。
“加蓋玉璽,八百里加急,發往兗州、幽州、徐州!”
“諾!”
親衛接過那捲分量不重的竹簡,卻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他知道,自己手中捧著的,是一道足以讓整個天下天翻地覆的雷霆。
很快,數十騎最精銳的斥候,手持代表著皇命的節杖,自長安城的各個城門,向著東方、北方、南方,疾馳而去。
他們的馬蹄,踏碎了寂靜的夜,也踏亂了整個天下的棋局。
而此時的兗州,濮陽城外。
曹操還在自己的營帳之中,對著地圖苦苦思索,等待著長安的迴音。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他派去求救的使者,等來的不是援兵,也不是拒絕。
而是一道讓他哭笑不得的聖旨,一份足以改變他命運的“催命符”,亦或是一份……他夢寐以求的天大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