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鄴城。
袁紹府邸的臥房內,瀰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
這位四世三公出身,曾經號令關東群雄的盟主,此刻正形容枯槁地躺在病榻上。前番與公孫瓚交戰失利,又染了風寒,讓他一病不起,整個人都消沉了下去。
床邊,謀士田豐、沮授等人侍立著,看著主公那張蠟黃的臉,皆是眉心緊鎖,憂心忡忡。
“主公,藥剛熬好,您再喝一些吧。”審配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小心翼翼地勸道。
袁紹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連眼睛都懶得睜開,聲音嘶啞:“不喝了……拿開吧。這病,怕是好不了了。”
一句話,讓滿屋子的心腹文武,心都沉了下去。主公若是沒了鬥志,他們冀州集團的未來,又在何方?
就在這片沉寂壓抑的氣氛中,一陣急促到變了調的腳步聲,從庭院外猛地闖了進來。
“報——!!”
一名信使連盔甲都來不及卸,踉踉蹌蹌地衝進臥房,由於跑得太急,腳下一滑,直接撲倒在地,但他顧不上疼痛,只是高高舉起手中的一卷帛書,聲音因為激動和喘息而尖利無比。
“主公!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混賬!”大將顏良一步上前,一把將他拎了起來,怒斥道,“主公正在病中,何事如此大呼小叫,驚擾了主公安歇,要你的腦袋!”
那信使卻渾然不懼,只是將帛書死死地遞向床榻的方向:“主公!長安……長安的急報!那……那個李玄……他……”
“李玄?”病榻上的袁紹,眼皮微微動了一下。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痛了他。他想起了那個在酸棗盟軍中,唯一敢當面頂撞他的年輕人。
田豐接過帛書,迅速展開,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瞬間變了。
“主公!”田豐的聲音也控制不住地拔高了。
沮授湊過去一看,同樣倒吸一口涼氣。
審配急道:“元皓,到底是甚麼訊息?”
田豐沒有回答,只是將帛書遞到了袁紹的面前。
袁紹費力地撐起身子,靠在床頭,接過那捲輕飄飄的帛書。
“……李玄率五千騎兵,奇襲長安……陣斬郭汜,生擒李傕……”
“……漢天子下詔,冊其為大將軍,錄尚書事,假節鉞,總攬天下兵馬……”
臥房內,安靜得可怕。
顏良、文丑等武將,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這上面文字的含義。
五千騎兵?破了有十萬西涼軍駐守的長安?
這怎麼可能!
袁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大將軍,錄尚書事,假節鉞”這十二個字。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那張原本毫無血色的臉,竟一點點地漲紅了起來。
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狂放而又尖銳的笑聲,猛地從袁紹的喉嚨裡爆發出來,震得整個屋子嗡嗡作響。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個剛剛還奄奄一息,彷彿隨時都會嚥氣的病人,竟然一把掀開了身上的錦被,直接從病榻上跳了下來!
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卻彷彿感覺不到絲毫寒意。他高舉著那捲帛書,仰天狂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好啊!真是太好了!”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顏良和審配都看傻了,連忙上前想要扶住他:“主公,您……您當心身體!”
“我身體好得很!”袁紹一把推開他們,只覺得渾身上下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氣,之前那點病痛,早已被這股巨大的狂喜沖刷得無影無蹤。
他雙目放光,哪裡還有半分病容,分明是一頭聞到了血腥味的餓虎。
“來人!傳我將令!召集所有文武,議事廳議事!快!”
……
半個時辰後,鄴城的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袁紹換上了一身華貴的錦袍,精神抖擻地高坐於主位之上,目光炯炯地掃視著下方聚齊的文武百官。
眾人看著主公這副判若兩人的模樣,依舊覺得有些不真實。一份來自長安的軍報,竟有如此奇效?
“諸位!”袁紹開口了,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想必你們都已經知道長安發生的事情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譏諷。
“那李玄,一個河北屠夫,出身鄙賤的寒門豎子,竟也敢竊據高位,自封大將軍,挾天子以令諸侯!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逢紀立刻出列,躬身附和道:“主公所言極是!此等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沒錯!”郭圖也跟著說道,“他李玄以為自己是勤王功臣,殊不知,此舉與當年那董卓,有何區別?他這分明是自尋死路,將自己變成了天下所有忠義之士的公敵!”
聽著心腹謀士們的吹捧,袁紹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來,振臂高呼:
“我袁家,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漢室衰頹,奸賊當道,我袁本初,豈能坐視不管!”
“昔日,我等曾會盟酸棗,共討董賊。今日,國賊李玄,禍亂朝綱,其罪更甚於董卓!”
“我意已決!”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即刻起,以我之名,傳檄天下!召集各路諸侯,效仿昔日故事,再組關東聯軍!”
“這一次,我們的盟約只有一個——”
他一字一頓,聲音如雷。
“清君側,誅國賊!共討國賊李玄!”
“清君側,誅國賊!”
“共討國賊李玄!”
議事廳內,顏良、文丑等一眾武將,以及逢紀、郭圖等謀士,瞬間熱血沸騰,齊聲高呼,聲浪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在他們看來,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主公正愁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來重新確立自己天下盟主的地位,李玄就主動把一個完美的靶子,送到了他們面前。
只要打出“討伐國賊”的旗號,以袁家四世三公的威望,天下諸侯,誰敢不應?
到那時,主公振臂一呼,萬軍景從,揮師西進,一舉蕩平長安,迎回天子。這不世之功,捨我其誰?
然而,在這片狂熱的呼聲中,卻有兩個人,始終沉默著,眉頭緊鎖。
田豐和沮授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深切的憂慮。
“主公,不可!”
田豐終於忍不住,排眾而出,一句話,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
議事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不合時宜的身影上。
袁紹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看著田豐,眼神變得有些不悅:“元皓,為何不可?”
田豐不避不讓,直視著袁紹,沉聲說道:“主公,李玄此舉,雖是挾主,但名義上,他終究是奉天子之詔,受封大將軍。天子在他手中,大義便在他手中。我等若此時興兵討伐,豈非成了犯上作亂的叛逆?”
“叛逆?”袁紹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我袁本初興兵,是為匡扶漢室,何來叛逆一說?”
田豐搖了搖頭,語氣愈發急切:“主公,此一時彼一時也!討董之時,董卓廢立天子,天下共棄之。如今,天子雖被李玄控制,但並未下詔斥責於他,反而加官進爵。我軍師出無名啊!”
“再者,李玄新定關中,兵鋒正銳,其麾下玄甲軍戰力之強,天下聞名。我軍主力正與公孫瓚在幽州對峙,此時分兵西進,兩線作戰,乃兵家大忌!一旦戰事不順,我軍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田豐的一番話,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然而,這些話落在已經被狂喜衝昏了頭腦的袁紹耳中,卻變得無比刺耳。
他覺得,田豐這是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夠了!”袁紹猛地一揮手,打斷了田豐的話,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田元皓,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動搖我軍心!”
他指著田豐,厲聲喝道:“我意已決!誰敢再言退,休怪我無情!”
田豐看著袁紹那張寫滿了剛愎自用的臉,心中一片冰涼。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被一旁的沮授,悄悄拉住了衣袖。
沮授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田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逢紀、郭圖等人,正用一種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自己。他瞬間明白了,主公已經聽不進任何勸告了。
他長嘆一聲,默默地退回了佇列,心中充滿了無力與悲哀。
袁紹見再無人反對,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重新恢復了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率領百萬大軍,攻入長安,接受百官朝拜的場景。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在議事廳內迴盪。
“立刻草擬檄文,派人送往兗州曹操、荊州劉表、江東孫策、徐州劉備……乃至西涼馬騰、漢中張魯處!”
“告訴他們,我袁紹,將再次於酸棗,豎起盟主大旗!”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隨著他一聲令下,數名傳令官轟然應諾,轉身快步離去。
很快,一匹匹快馬,便載著那封殺氣騰騰的檄文,從鄴城的各個城門,向著四面八方,疾馳而去。
一張針對長安,針對那個新任大將軍李玄的天羅地網,正在以一個驚人的速度,緩緩張開。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袁紹,卻絲毫沒有意識到,他這看似英明神武的決斷,正將自己,也推向了一場無法回頭的豪賭。
他更不會想到,他那封送往兗州的檄文,將會和另一封來自長安的求援信,在曹操的案頭,上演一場何等精彩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