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孝,進來吧。”
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沒有回頭,依舊站在原地。
帳簾被掀開,一個身形略顯單薄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正是謀士郭嘉。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青色長衫,在這肅殺的軍帳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一進來,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混雜著帳內沉悶壓抑的氛圍。
郭嘉的目光掃過,看到了案几上那隻空了的酒杯,又看了看曹操那如同雕塑般僵直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卻沒有說話,只是自顧自地走到火盆邊,伸出手烤了烤火。
“奉孝,你也覺得,我曹孟德……是個笑話吧。”許久,曹操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
他轉過身,昏暗的燈火映著他半邊臉,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與野心的眼睛,此刻竟有些黯淡。
“費盡心機,步步為營,到頭來,卻被人數千裡之外,一腳踹翻了棋盤。大將軍,錄尚書事,假節鉞……呵呵,他李玄,倒是把我想做卻還沒來得及做的事,全都做了。”
郭嘉沒有接話,他拿起案几上的酒壺,又找了一隻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曹操滿上。
“主公,嘉一路趕來,口乾舌燥,可否先陪嘉飲一杯?”
曹操看著他,郭嘉的臉上沒有同情,沒有安慰,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凝重,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彷彿天塌下來也與他無關的模樣。
曹操端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再次入喉,卻沒能衝散他心頭的鬱結。
“奉孝,你不必安慰我。我只是……不甘心。”曹操將酒杯重重地頓在案上,“我自問不輸於天下任何一人,為何偏偏讓他搶了先機?如今他佔據大義,高坐長安,號令天下。我等諸侯,在他眼中,怕是與那李傕、郭汜之流,也沒甚麼分別了。”
“主公說完了?”郭嘉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才開口。
“說完了。”
“那該輪到嘉說了。”郭嘉放下酒杯,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長安的位置上輕輕一點。
“主公覺得,李玄此舉,是風光無限,一步登天?”
“難道不是嗎?”夏侯惇不知何時又走了進來,他聽到了剛才的對話,忍不住插嘴,聲音裡滿是憤懣,“他現在是名正言順的大將軍,咱們是甚麼?連地盤都快丟光的喪家之犬!我聽說他派人去汝南接家眷了,那排場,嘖嘖,咱們的求援信,怕是人家看都懶得看!”
郭嘉回頭瞥了他一眼,笑道:“夏侯將軍,你覺得一堆乾柴,和一根火把,哪個更危險?”
夏侯惇一愣,下意識地回答:“那自然是火把。”
“沒錯。”郭嘉點了點頭,“以前,天下諸侯皆是乾柴,雖然彼此離得近,但只要不起火,就都還算安全。可現在,李玄,把自己變成了那根唯一的火把,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清晰而銳利:“看似照亮了四方,讓所有人都畏懼他的光芒。可他忘了,乾柴最渴望的是甚麼?是火焰。而離得最近的乾柴,也最想撲上去,要麼將他熄滅,要麼……將自己也點燃。”
曹操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郭嘉沒有理會夏侯惇那張依舊寫滿了困惑的臉,他的目光只看著曹操。
“主公,李玄此舉,看似風光,實則已將自己置於火爐之上。他名為漢臣,實為漢賊,這一點,你知,我知,天下的諸侯,人人都知。”
“他以為自己挾持的是天子,是天下大義。可他挾持的,也是一個巨大的麻煩,一個足以將他活活拖垮的泥潭。從今往後,他要面對的,是整個天下所有不甘心臣服於他的野心家。”
“袁紹會放過他嗎?不會。袁紹正愁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來彰顯他四世三公的威望,李玄正好給了他一個‘清君側,誅國賊’的完美靶子。”
“南面的袁術、劉表會甘心嗎?也不會。他們會眼睜睜看著一個比他們年輕,資歷比他們淺的小子,對他們發號施令?”
“甚至江東的孫策,西涼的馬騰,都會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郭嘉走回案前,拿起那份來自長安的軍報,在手指間輕輕捻動著。
“主公,您只看到了他站得有多高,卻沒看到,他腳下,已是萬丈懸崖。他得到的,是名義上的無上權柄;他失去的,卻是偏安一隅,悄然發展的從容。”
“他將自己,變成了天下最大的那個‘出頭鳥’。而這隻鳥,飛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便會越慘。”
帳內的空氣,彷彿在郭嘉的話語中,變得不再那麼沉悶。
曹操眼中的黯淡,正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如同獵人盯住獵物般的審視。
他重新看向那副地圖,這一次,他的視角完全變了。
長安,不再是高不可攀的聖地,而是一個四面漏風的華麗囚籠。李玄,也不是那個一步登天的勝利者,而是一個被架在火上烤,動彈不得的囚徒。
“奉孝,你的意思是……”曹操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沉穩。
郭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一種智珠在握的笑意。他將那份軍報,緩緩湊到油燈的火焰上。
“主-公,李玄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我們,也不是袁紹。”
紙張的邊緣開始捲曲,變黃,然後燃起一小簇火苗。
火光映著郭嘉的臉,他的眼神深邃得可怕。
“他最大的敵人,是他自己那日益膨脹,已經容不下這天地的野心。”
“一個人的野心,一旦超越了他的實力,那便不是動力,而是催命的毒藥。李玄走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或許都還沒來得及看清腳下的路。”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仰望他,更不是去嫉妒他。”郭嘉將燃燒的紙卷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而是要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如何在這條自己選擇的絕路上,一步步走向瘋狂,一步步……走向滅亡。”
“甚至,在必要的時候,”郭嘉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我們可以幫他一把,讓他跑得更快一些。”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徹底澆滅了曹操心中那名為“失落”的虛火,卻也點燃了另一團更加旺盛,也更加冰冷的火焰。
是啊!
自己怎麼就鑽了牛角尖?
李玄是強,可他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他成了眾矢之的!
自己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遠在天邊的李玄,而是近在咫尺的呂布!
只要能打敗呂布,重新奪回兗州,穩住根基。到那時,天下大亂,自己便有了坐山觀虎鬥的資本。
管他李玄和袁紹打得天翻地覆,自己只管種自己的田,練自己的兵。等到他們兩敗俱傷,自己再出去收拾殘局,豈不美哉?
想通了這一層,曹操只覺得渾身通泰,之前那股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
他看向郭嘉的眼神,充滿了欣賞與信賴。
“奉孝,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若無你,我險些誤入歧途。”
他重新坐回主位,腰桿挺得筆直,那個雄才大略的曹孟德,又回來了。
夏侯惇站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但他看懂了一件事——主公的精氣神,回來了。這比甚麼都重要。
曹操的目光,落在了案頭那份他原本準備燒掉的求援信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擊著。
帳內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壓抑和不甘,而是一種詭秘的,充滿了算計的安靜。
許久,曹操敲擊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郭嘉,眼中閃爍著一種狐狸般狡黠的光。
“奉孝,你說……這位新上任的大將軍,此刻最頭疼的是甚麼?”
郭嘉笑了,他知道,主公已經徹底走出來了。
“自然是那位在鄴城磨刀霍霍,準備組織第二次關東聯軍的袁本初了。”
“說得好。”曹操拿起那封求援信,在手中掂了掂,臉上的表情,變得玩味起來。
“那你說,我們是該把這封信,當做一封求救信送過去,讓他看我們的笑話呢?”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爆射。
“還是……當做一份‘投名狀’送過去,幫他解決掉眼前這個呂布,讓他好騰出手來,去跟袁紹……死磕到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