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帳簾在身後落下,像一道隔絕生死的門。
外界守衛們驚疑不定的呼喝聲,瞬間被隔絕,變得模糊而遙遠。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這座昏暗而壓抑的營帳。
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是打翻的酒水、劣質的油脂、男人的汗臭,以及一種近乎實體化的、名為“暴躁”的氣息,混雜在一起,燻得唐瑛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強行壓下不適,眼角的餘光迅速掃過帳內。
一片狼藉。
一張用來議事的巨大胡床被掀翻在地,上面繪製著地圖的羊皮卷被撕成了兩半。銅製的酒爵、吃剩的羊骨、沾著油汙的餐盤,扔得到處都是。帳篷的正中央,一個炭火已經熄滅的火盆倒在一旁,黑色的炭灰灑了一地。
而在這片狼藉的中心,坐著一頭人形的猛獸。
郭汜。
他那魁梧得像座小山的身軀陷在一張虎皮大椅裡,身上的鎧甲解開了大半,露出下面生著濃密黑毛的胸膛。他沒有用酒杯,而是直接抱著一個巨大的青銅酒壺,正仰頭“咕咚咕咚”地往嘴裡灌著酒。
濃烈的酒液順著他雜草般的鬍鬚流下,浸溼了衣襟,他卻毫不在意。
“廢物!都是廢物!”他猛地將酒壺砸在地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銅壺在地上滾了幾圈,剩下的酒液流淌出來,匯成一灘。
“李文優那個老匹夫,死了倒好!留下老子一個人!樊稠那個蠢貨,五萬大軍被人當猴耍!還有李傕……我操他孃的李傕!”
他像一頭困在籠中的野獸,低聲咆哮著,咒罵著所有他能想到的人,聲音裡充滿了無能的狂怒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唐瑛的心,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她將自己的身體藏在一根巨大的帳篷立柱後,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輕微,幾乎不存在。
就在這時,郭汜彷彿感應到了甚麼,那充滿暴虐氣息的咒罵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過頭,一雙佈滿血絲、如同野獸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唐瑛藏身的方向。
“誰?!”
一聲雷鳴般的暴喝,在帳內炸響。
郭汜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握住了身邊案几上的環首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整個人瞬間從一頭狂躁的困獸,變成了一隻即將撲殺獵物的惡狼。
被發現了!
唐瑛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凝固。她知道,自己只要有半點猶豫和退縮,下一刻,那把能輕易斬斷人頭的鋼刀,就會落在自己身上。
她沒有逃,也沒有躲。
在郭汜兇狠的注視下,她從立柱的陰影中,緩緩地走了出來。
她沒有抬頭去看郭汜的眼睛,而是學著那些最卑微的奴僕,將自己的身子深深地躬下,行了一個近乎五體投地的大禮。這個姿態,與她之前在地牢中,在李玄面前的跪拜截然不同。那一次是感恩,這一次,是示弱,是徹底的、毫無尊嚴的示弱。
她的聲音,被刻意壓得又低又細,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與諂媚。
“奴……奴家,叩見郭將軍。”
郭汜的眼睛眯了起來,握著刀柄的手卻沒有鬆開。他死死盯著這個憑空出現的女人,像在審視一個最可疑的獵物。
“你是誰?怎麼進來的?外面的守衛都是死人嗎!”他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錘般砸來。
唐瑛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彷彿被他的氣勢嚇破了膽。
“回……回將軍,奴家是城中的一名舞姬,平日裡最是仰慕將軍這般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聽聞將軍在此,便……便斗膽前來,想……想為將軍獻上一舞,為將軍分憂解愁……”
她這番話說得顛三倒四,卻恰好符合一個沒見過世面、被英雄氣概衝昏頭腦的愚蠢女人的形象。
“舞姬?”郭汜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中的殺意卻沒有減少分毫,“老子的營地,是你想來就來的地方?說!到底是誰派你來的?!”
他根本不信。
李傕剛剛被擒,李玄的大軍就在城內虎視眈眈,這時候冒出來一個舞姬?鬼才信!
唐瑛知道,任何言語上的辯解都是蒼白的。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地直起身。
她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郭汜一眼,然後迅速低下,那眼神,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緊接著,她張開嘴,一段不成調的、帶著濃郁鄉下風情的曲調,從她唇邊輕輕哼出。
伴隨著這簡陋的哼唱,她的身體,動了。
沒有音樂,沒有華服,甚至沒有像樣的舞臺。她就在這片狼藉的營帳中央,就在那灘流淌的酒液旁,就在那頭猛獸的注視下,跳了起來。
她的動作,一開始是生澀的,拘謹的,帶著幾分鄉野丫頭初學舞步的笨拙。
郭汜眼中的懷疑和鄙夷更濃了。就這?也敢自稱舞姬?他幾乎就要拔出刀,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劈成兩半。
然而,就在他耐心即將耗盡的瞬間,場中的舞姿,變了。
彷彿是適應了環境,又彷彿是終於鼓起了勇氣。唐瑛的動作,由澀轉熟,由慢轉快。她的腰肢,如風中弱柳,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幅度扭動;她的手臂,如出水靈蛇,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柔媚的弧線。
她那雙腳,踩著細碎的步子,在那片狼藉的空地上輾轉騰挪,竟沒有碰到任何一件雜物。她的身影,時而如蝴蝶穿花,時而如仙鶴獨立,時而又如蛟龍出海。
郭汜的瞳孔,不自覺地放大了。
他手中的刀,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
那笨拙的鄉下丫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舞動的精靈。她身上的粗布麻衣,在他那被酒精和慾望浸泡的腦子裡,彷彿化作了最華麗的霓裳羽衣;她臉上那刻意塗抹的汙痕,也遮不住那份足以顛倒眾生的絕代風華。
【絕世舞姬】的詞條之力,在這一刻,被催動到了極致。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舞蹈,而是一種魅惑,一種直指人心的魔法。
唐瑛的每一個眼神,都像帶著鉤子,精準地勾住了郭汜的魂魄。她的舞姿,時而奔放如火,點燃他心中最原始的慾望;時而哀怨如水,撫平他胸中最狂躁的怒火。
她用舞蹈,為他編織了一個夢。
在夢裡,他不是那個被堵在營中、窮途末路的喪家之犬。他還是那個威震西涼、所向披靡的大將軍。而她,就是那個慕名而來,為他傾倒的絕世美人。
“哈……哈哈……好!”
郭汜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的、粗重的笑聲。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眼赤紅,裡面不再有警惕和殺意,只剩下一種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佔有慾。
他忘了李玄,忘了李傕,忘了自己身處的絕境。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個舞動的身影。
一曲終了。
唐瑛以一個近乎完美的姿態,停在了他的面前,香汗淋漓,嬌喘微微,微微躬身,更添幾分誘人的風情。
整個營帳,死一般地寂靜,只聽得到郭汜那如同風箱般的喘息聲。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甚至帶倒了身後的虎皮大椅。
他像一頭餓極了的狼,搖搖晃晃地,一步步向唐瑛逼近。他那龐大的身軀,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陰影,將唐瑛完全籠罩。
他伸出那隻長滿黑毛的、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捏住了唐瑛小巧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他湊得很近,口中噴出的酒氣幾乎能將人燻暈。他死死地盯著唐瑛的臉,那張即便沾著汙痕,也難掩其色的臉,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貪婪。
“好……好一個美人兒……”他聲音沙啞地說道,“是老子看走眼了。”
他鬆開手,轉而一把攬住唐瑛的纖腰,將她粗暴地扯進懷裡。
“從今晚起,你哪兒也不許去,就留在這裡,侍奉老子!”
他狂笑著,將身邊案几上一個還算乾淨的酒杯塞到唐瑛手裡,又提起另一壺酒,粗暴地倒滿。
“來!先陪老子喝酒!”
唐瑛被他緊緊地箍在懷裡,聞著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胃裡翻江倒海。但她的臉上,卻擠出了一個順從的、甚至是帶著幾分羞喜的笑容。
她知道,這座堡壘最堅固的一道防線,已經被她用一支舞,徹底瓦解了。
危險的刺殺任務,已經變成了更加危險的潛伏。而她,必須在這頭隨時可能發狂的野獸身邊,找到那份決定數萬人生死的佈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