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汜那蒲扇般的大手,如同一道鐵箍,死死地將唐瑛的纖腰禁錮在他滾燙的懷中。一股混雜著汗臭、酒氣和劣質香料的複雜氣味,如同實質的浪潮,劈頭蓋臉地湧來,燻得她幾欲作嘔。
那隻塞到她手中的冰冷酒爵,彷彿烙鐵一般,燙得她指尖發顫。
“喝!美人兒,陪老子喝!”郭汜的胸腔發出雷鳴般的笑聲,震得唐瑛耳膜嗡嗡作響。他將酒壺的壺嘴直接懟進酒爵,渾濁的酒液“譁”地一聲注滿,甚至濺出了不少,順著唐瑛的手腕流下,黏膩冰涼。
唐瑛的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必須擠出一個羞怯而又欣喜的笑容。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遊戲開始了。不是她死,就是他亡。
她順從地舉起酒爵,卻不急著喝,一雙水汪汪的眸子,帶著幾分崇拜,幾分痴迷,望向郭汜那張寫滿慾望的臉。
“將軍如此威猛,奴家……奴家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英雄人物。”她的聲音軟糯,帶著刻意為之的顫音,“奴家敬將軍一杯,祝將軍武運昌隆,早日蕩平賊寇!”
這記馬屁拍得恰到好處,郭汜聽得渾身舒坦,臉上的橫肉都笑得擠在了一起。
“好!說得好!”他端起自己的酒壺,直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然後用油膩的袖子抹了抹嘴,“甚麼狗屁李玄,不過是個走了運的河北屠夫!等老子休整過來,定要將他的人頭擰下來當夜壺!”
唐瑛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冷光,她將爵中之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她的喉嚨,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更是激起了郭汜的征服欲。
“哈哈,美人兒不會飲酒?無妨!多喝幾次,便會了!”他大笑著,又一次粗暴地為她滿上。
唐瑛沒有拒絕,只是用那雙泛著水光的眼睛看著他,柔聲說道:“將軍海量,奴家蒲柳之姿,哪裡比得上。不如……不如奴家為將軍斟酒,將軍喝一壺,奴家只飲一杯,權當為將軍助興,可好?”
這番話,既抬高了郭司,又為自己的少喝找到了藉口,更將主動權悄然握在了自己手中。
被美色和酒精衝昏頭腦的郭汜哪裡想得到這麼多,只覺得懷中美人既識大體又會說話,心中更是得意,大手一揮:“好!就依美人的!今天老子便讓你看看,甚麼才是真正的西涼好漢!”
唐瑛心中一鬆,臉上笑容愈發甜膩。她從郭汜懷中掙脫出來,跪坐在他的身側,學著侍女的樣子,殷勤地為他斟酒。
郭汜的酒壺很快見了底,他隨手將空壺一扔,又從案几下摸出一把新的,封泥都還未拍開。
“美人,給老子滿上!”
機會來了。
唐瑛接過那沉重的青銅酒壺,就在她轉身去拿開封工具的那個瞬間,她的身體巧妙地擋住了郭汜的視線。
一直藏於袖中的手,快如閃電般探出。指尖捻著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正是張機瑤為她準備的無色無味的軟筋散。
【妙手竊密】的能力在這一刻悄然發動。
她的動作沒有一絲煙火氣,彷彿排練了千百遍。開包,傾倒,粉末落入壺嘴,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到肉眼難以捕捉。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
做完這一切,她才不緊不慢地拿起一把小刀,慢悠悠地劃開酒壺的封泥,整個過程,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彷彿剛才那個驚心動魄的瞬間,從未發生過。
“將軍,請滿飲此杯。”她提起酒壺,為郭汜的酒爵重新注滿。
壺中倒出的,已不再是單純的烈酒,而是催命的毒湯。
郭汜毫無察覺,他早已被唐瑛的舞姿和順從衝昏了頭腦,只覺得今夜是自己入主長安以來最快活的一晚。他接過酒爵,一飲而盡,還咂了咂嘴,大笑道:“痛快!再來!”
唐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一邊為郭汜斟酒,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他的反應。
一杯,兩杯,三杯……
郭汜的舌頭開始變得有些大,說話也含糊不清起來。他咒罵李玄的聲音越來越低,吹噓自己勇武的話語也變得顛三倒四。
“嗝……美人兒,你……你再給老子跳一個……老子……老子封你做……做將軍夫人……”他搖搖晃晃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唐瑛,手臂卻在半空中劃了個空,顯得綿軟無力。
藥效,上來了。
唐瑛心中狂喜,面上卻故作驚慌地扶住他:“將軍,您喝醉了。”
“醉?老子……老子千杯不醉!”郭汜咆哮著,試圖站起身來,雙腿卻如同灌了鉛,根本使不上力。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眼神中的兇光正在迅速被一種茫然和困惑所取代。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不再是自己的了。
“怎麼……回事……”他喃喃自語,最終,那龐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眼皮一翻,整個人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了身後的床榻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鼾聲,如同雷鳴,瞬間響徹整個營帳。
唐瑛僵硬地保持著攙扶的姿勢,足足過了十幾個呼吸,確定郭汜是真的昏死過去,而不是裝睡之後,她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整個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
她站起身,看著床榻上那具如同死豬般的軀體,眼中再無半分柔媚,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現在,該取東西了。
她緩步走到床榻邊,郭汜那張佈滿橫肉的臉近在咫尺,口中噴出的酒氣依舊燻人。唐瑛強忍著不適,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纖長而穩定,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她的目光,冷靜地在郭汜那凌亂的衣襟間掃過。
【妙手竊密】的能力,再次被她運用到了極致。
她的手,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靈巧地避開了所有可能弄出聲響的甲片和飾物,如同一條無聲的蛇,悄然探入郭汜那寬大的懷中。
指尖觸碰到一片冰涼的絲綢,又摸到一卷硬物。
就是它!
唐瑛的指尖輕輕一勾,一挑,那捲被汗水浸得有些發潮的羊皮卷,便被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抽了出來,整個過程,床榻上的郭汜甚至連鼾聲的節奏都沒有變一下。
她迅速退開幾步,將羊皮卷展開。
藉著昏暗的燭光,她看到上面用硃砂和墨線,密密麻麻地繪製著一座軍營的佈防圖。箭塔的位置、兵力的分配、暗哨的崗次、糧草的所在,甚至連營中幾處茅廁的位置,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與李玄書房中那座沙盤一對照,分毫不差,甚至更為詳盡。
找到了!
一股巨大的喜悅與成就感,瞬間沖垮了她心中所有的恐懼和緊張。她做到了!她真的靠自己,拿到了這份足以決定數萬人生死的絕密情報!
她小心翼翼地將佈防圖卷好,塞入自己懷中,貼身藏好。
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半。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把被郭汜遺落的環首刀,一個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
殺了他?
只要一刀,就能結果了這個國賊的性命。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李玄的命令,是取回情報。她不能節外生枝,打草驚蛇。
更何況,一個被毒翻的郭汜,比一個死了的郭汜,更有用處。
她最後看了一眼床榻上不省人事的郭汜,又將目光投向了那扇厚重的帳簾。
外面,是四名精銳的親兵,是無數巡邏的甲士。
進來時,靠的是智取與偽裝。
出去,將是另一場更為嚴峻的考驗。
唐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回心底。她走到營帳的角落,端起那個被她用來當做掩護的破木盆,再一次,變回了那個卑微、怯懦的醜丫頭。
她的腳步,沉穩而無聲地,向著那道分割生死的帳簾,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