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的話,如同一顆投入深井的石子,在唐瑛的心湖中激起千層漣漪,卻又迅速被那深不見底的幽靜所吞沒。
最致命的武器……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被輕輕合上的房門,彷彿還能感覺到他離去時帶起的微風。
房間裡,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
唐瑛被這聲音驚醒,她緩緩走到那面模糊的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一張洗去鉛華的臉,蒼白,憔悴,但那雙眼睛,卻像是被燭火點燃,映著一簇小小的,卻倔強不滅的光。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鏡中人的臉頰。
這雙手,這具身體,曾是她屈辱的根源,是她無法擺脫的噩夢。可就在剛才,那個男人告訴她,這一切,可以成為武器。
一股奇異的感覺從心底升起,混雜著恐懼、激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新生的渴望。
“叩叩。”
房門再次被敲響,這次的聲音沉穩而有禮。
“唐姑娘,主公有請。”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
唐瑛的心一緊,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走過去拉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氣質儒雅,正是李玄麾下的長史陳群。
陳群對著她微微頷首,側身讓開一條路:“主公在書房等您。”
唐瑛懷著忐忑的心情,跟著陳群穿過幾重回廊,來到了一間燈火通明的書房。
李玄已經換下了一身血甲,穿著一件尋常的玄色長袍,正站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用細沙和石子,惟妙惟肖地堆砌出了一座軍營的模型。
聽到腳步聲,李玄轉過身,對陳群揮了揮手。陳群會意,躬身退下,並關上了書房的門。
“過來。”李玄對著唐瑛招了招手。
唐瑛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座沙盤上,心頭一震。那座模型,正是城西郭汜的大營,營寨的佈局、箭塔的位置,甚至連幾處暗哨的所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我麾下斥候,用性命換來的情報。”李玄的聲音很平靜,“但都只是外部的情報。最關鍵的東西,在裡面。”
他伸出手指,點在了沙盤中央,那座代表著主帥大帳的小小模型上。
“郭汜的佈防圖,還有他麾下各營的兵力部署,一定藏在這裡。”
唐瑛的呼吸微微一滯,她知道,正題來了。
李玄從一旁的書案上,拿起一張繪製好的羊皮地圖,遞給了她。地圖上,是長安城內的街道,一條紅色的線路,從李傕的府邸,一直蜿蜒到城西軍營的後方。
“每日辰時,會有一輛給軍營伙房送菜的驢車,從這條路經過。”李玄指著地圖上的一個標記點,“車伕是我的人。他會在這裡等你。”
唐瑛接過那張還帶著墨香的地圖,指尖有些冰涼。
“你的任務,就是扮作車伕的女兒,混進這輛驢車,進入軍營的伙房區域。”
“伙房,是整個軍營里人員最混雜,盤查最鬆懈的地方。但你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從伙房,潛入到郭汜的主帳。”
李玄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唐瑛的心上。
“我……”唐瑛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乾澀,“我若被發現了……”
“你不會被發現。”李玄打斷了她的話,他的目光,彷彿能看穿她的靈魂,“你有一種連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天賦。當你需要隱藏的時候,陰影就是你最好的衣裳;當你需要不被注意的時候,你就能變成空氣。”
這番話,說得玄之又玄,落在唐瑛耳中,卻像是一種帶著魔力的催眠。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著李玄那雙深邃的眼睛,心中的恐懼,竟真的被壓下去了一絲。
“我要你做的,不是殺人,也不是放火。”李玄繼續說道,“只需要將這份佈防圖,帶回來。如果找不到圖,那就把你看到的,聽到的,牢牢記在腦子裡,帶回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竹筒,遞給唐瑛。
“這是信鴿。萬一發生意外,無法脫身,就把它放飛。我會不計代價,強攻大營,把你救出來。”
唐瑛接過那個小小的竹筒,入手很輕,卻彷彿有千斤之重。
她明白了。這不是一道冰冷的命令,而是一個周詳的計劃。他為她鋪好了路,準備了後援,甚至連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
他不是讓她去送死。
他是真的相信,她能完成這個任務。
唐瑛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李玄一眼,然後將地圖和竹筒小心地收入懷中。她沒有再問任何問題,只是走到那座沙盤前,蹲下身,開始仔細地,一寸一寸地,將沙盤上軍營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自己的腦海裡。
她的眼神,專注得可怕。
李玄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打擾。
他知道,這顆蒙塵的明珠,已經開始擦拭自己身上的塵埃,即將綻放出屬於她的第一縷光芒。
……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唐瑛的房間裡,依舊亮著燈。
她沒有睡,只是坐在銅鏡前,一遍又一遍地,用清水擦拭著自己的臉。
鏡中的容顏,依舊是那張顛倒眾生的臉,可她看自己的眼神,卻越來越陌生。
她不再是那個在酒宴上,用舞姿取悅權貴的玩物唐瑛。
從明天起,她將是一個菜販的女兒,一個潛入敵營的密探,一把刺向國賊心臟的,無形的利刃。
她一遍遍地在心中模擬著李玄的計劃,從上車,到潛入,再到如何尋找地圖,如何脫身。每一個細節,她都反覆推敲,直到爛熟於心。
恐懼依舊像附骨之疽,時不時地冒出來,讓她手腳冰涼。
但每當此時,李玄的那句話就會在她耳邊響起。
“我要你活著,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她便會攥緊拳頭,將那股恐懼,死死地壓回心底。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快亮了。
唐瑛站起身,從床邊拿起一套早已準備好的粗布麻衣。衣服很舊,甚至帶著一股淡淡的汗味,但她沒有絲毫嫌棄,動作利落地換上。
她將一頭烏黑的長髮,用一根布條隨意地束在腦後,又從妝盒裡,取出一塊鍋底灰,小心地在自己臉上、手上,抹上幾道汙痕。
做完這一切,她再次看向銅鏡。
鏡中,已經沒有了那個名動長安的“霓裳仙子”。
只有一個面帶菜色,眼神有些怯懦,卻又帶著幾分鄉野少女固執的,普通民女。
她對著鏡子,試著擠出一個討好的,卑微的笑容。那笑容有些僵硬,但已經有七八分樣子。
【完美偽裝】的被動技能,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已然悄然發動。
她體內的某種本能,正在甦醒。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唐瑛轉過身,看到了那個高大的身影。
李玄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訝異。
他沒想到,她能做得這麼好。
“準備好了?”
“嗯。”唐瑛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有些粗,像一個常年勞作的鄉下女孩。
“走吧。”
李玄沒有多言,轉身帶路。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寂靜的府邸。晨曦的微光,從天邊透出,給這座染血的宅院,鍍上了一層灰濛濛的光。
府邸的後門外,一輛破舊的驢車,已經靜靜地等候在那裡。車上堆滿了還帶著露水的青菜,一個面板黝黑,神情木訥的車伕,正蹲在車邊打著哈欠。
看到李玄,車伕連忙站起身,恭敬地低下頭。
李玄的目光,卻落在了驢車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被幾捆青菜巧妙地遮掩著,留下了一個剛好能容納一人的狹小空間。
他對唐瑛點了點頭。
唐瑛會意,她沒有絲毫猶豫,動作輕巧地爬上驢車,蜷縮排了那個狹小的空間裡。青菜的土腥味和露水的溼氣,瞬間將她包圍。
車伕將最後幾捆青菜蓋在上面,從外面看,已經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綻。
“主公,您就這麼……信她?”王武的身影,從一旁的陰影裡走出,他看著那輛毫不起眼的驢車,臉上寫滿了擔憂和不解,“她只是一個弱女子,萬一……”
“用人不疑。”李玄淡淡地打斷了他,“有時候,最不可能的人,才能完成最不可能的任務。”
他拍了拍王武的肩膀。
“去吧,讓兄弟們都準備好。如果一個時辰後,我沒有收到訊息,那就準備……攻城。”
“喏!”王武神色一凜,重重抱拳,轉身離去。
李玄最後看了一眼那輛驢車,對車伕揮了揮手。
車伕揚起鞭子,在空中甩了個清脆的響。
“駕!”
驢車晃晃悠悠地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咯吱”聲,匯入了長安城漸漸甦醒的嘈雜之中,向著那座盤踞著數千惡狼的軍營,緩緩行去。
車廂的縫隙裡,唐瑛看著李玄的身影在晨光中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她緩緩閉上眼,將所有的情緒,都藏進了心底最深處。
郭汜,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