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瑛的手,還搭在門栓上。
李玄那句“我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上,激起了層層的漣漪。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為他做事?她一個剛剛脫離魔爪,手無縛雞之力的舞姬,能為這位權傾長安的大將軍做甚麼?
她腦中閃過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讓她感到不安。
李玄看出了她的侷促,他沒有停在門口,而是邁步走了進來,順手將房門帶上,隔絕了外面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別誤會。”李玄的聲音很平淡,“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用另一種方式償還。”
唐瑛猛地抬起頭,看著他。李玄的眼神清澈,沒有她所擔心的那種慾望,只有一片深沉的,公事公辦的平靜。這讓她那顆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幾分。
李玄沒有再看她,而是緩步走到窗前,目光投向了漆黑的城西方向。
“李傕被擒,但他的爪牙還在。”李玄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的同黨郭汜,如今就是一條被堵在籠子裡的瘋狗。他手裡還有五千最精銳的西涼親兵,都是些亡命之徒。這些人盤踞在城西的大營裡,負隅頑抗。”
唐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窗外一片漆黑,可她彷彿能看到那座軍營,能感覺到那股絕望而瘋狂的殺氣。
“那座營寨,是郭汜經營多年的老巢,壕溝、箭塔、鹿角,一應俱全。地勢又險要,說是一座小城也不為過。”李玄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強攻,也能打下來。但代價,是我麾下數千將士的性命。”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唐瑛。
“這五千玄甲軍,都是跟我從河北屍山血海裡一路殺出來的兄弟。我不能讓他們,白白死在一個蠢貨的烏龜殼前。”
唐瑛的心,被這句話輕輕地觸動了。
她從未想過,一位手握權柄,殺伐果斷的大將軍,會如此珍視麾下士兵的性命。在她過去的認知裡,士兵不過是將帥們博取功名的工具,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數字。
董卓如此,李傕如此,這世間大部分的掌權者,皆是如此。
可李玄,不一樣。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了,為甚麼這支軍隊會擁有那樣鋼鐵般的紀律,為甚麼那些士兵的眼中,會有著對他的狂熱崇拜。
“強攻是下策。智取,則需要一把鑰匙。”李玄的目光,牢牢地鎖定了她,“一把能悄無聲息,開啟那座堡壘的鑰匙。”
他的聲音頓了頓。
“而這把鑰匙,不是刀,不是槍。是一個人。”
唐瑛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她不是蠢人,她瞬間就明白了李玄話中的含義。燭火下,她的臉愈發顯得蒼白,身體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
去一座全是亡命之徒的軍營?去面對那個和李傕一樣兇殘暴虐的國賊?
僅僅是這個念頭,就讓她想起了在地牢裡那些暗無天日的時光,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再次攫住了她。
李玄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逼迫。他看著她眼中的恐懼,看著她身體的戰慄,也看著她那份恐懼之下,正在努力掙扎著抬頭的,不屈的靈魂。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敲在唐瑛的心上。
“你怕嗎?”
一個簡單的問題。
唐瑛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不怕”,可身體的本能反應卻出賣了她。
怕。
怎麼可能不怕。
她怕得渾身發冷,怕得想要立刻逃離這裡,躲到一個無人能找到的角落裡去。
可她的腦海中,卻又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是這個男人,踹開地牢大門,將她從地獄中拉了出來。是他,用自己帶著硝煙味的披風,裹住了她殘破的身體和最後的尊嚴。是他,用一句“有我在,沒人能再欺負你”,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剛剛被醫師包紮好的手。
如果退縮了,自己和以前那個任人擺佈的玩物,又有甚麼區別?如果連報恩的勇氣都沒有,自己又有甚麼資格,站在他的面前?
恐懼,依舊盤旋在心頭。但另一種更強大的情緒,卻從她的心底,破土而出。
那是,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想要為這個拯救了自己的人,做些甚麼的渴望。
唐瑛緩緩地,抬起了頭。
她眼中的顫抖正在一點點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堅定。
“怕。”她誠實地回答,聲音還有些沙啞。
“但唐瑛……更怕無以為報。”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提起裙襬,毅然決然地跪倒在李玄面前,額頭觸地。
“將軍救命之恩,重於泰山!唐瑛此生無以為報,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最樸素的,用生命作為抵押的承諾。
李玄上前一步,彎腰將她扶了起來。他的手很有力,隔著衣袖,唐瑛都能感覺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溫度。
“我不要你死。”李玄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你活著,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沖垮了唐瑛心中最後的一絲猶豫。
她呆呆地看著他,眼中重新氤氳起一層水霧。
他不是在利用她,也不是在命令她。他是在給她一個機會,一個讓她擺脫過去,重獲新生的機會。
“郭汜此人,剛愎自用,且極度好色。”李玄鬆開手,聲音恢復了平靜,“一個能歌善舞的絕色女子,對他而言,是無法抗拒的毒藥。”
唐瑛的心猛地一跳,她已經完全明白了。
李玄將她臉上一閃而逝的驚惶盡收眼底,繼續說道:“我不會讓你去單純地獻身,那是最愚蠢的辦法。你需要做的,遠比你想的要精妙,也遠比你想的要安全。”
“今晚,甚麼都不要想,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明天,我需要一個完好無損的‘霓裳仙子’。”
說完,李玄便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這既是你的第一個任務,也是你新生的開始。”
他的手搭在門栓上,最後留下了一句話。
“從今往後,你的舞,將不再是取悅男人的玩物,而是這亂世棋盤上,最致命的武器。”
“吱呀”一聲,房門被拉開,又被輕輕關上。
房間裡,重歸寂靜。
唐瑛獨自一人站在燭光下,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李玄的話,還在她的耳邊迴響。
最致命的武器……
她低頭,看著自己纖細修長的手指。這雙手,曾經只會撥弄琴絃,揮舞水袖。從明天起,它將要去竊取機密,去決定一場戰爭的走向,去掌握一個國賊的生死。
巨大的恐懼與同樣巨大的期盼,在她心中交織碰撞。
她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鏡中的女子,容顏憔悴,眼中卻燃燒著一簇小小的,卻無比明亮的火焰。
她知道,從她跪下,說出那句“萬死不辭”開始,那個只會跳舞的唐瑛,就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將會是另一個,連她自己都無法想象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