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
何曼一聲咆哮,聲如驚雷,將帳內所有人的耳膜都震得嗡嗡作響。
他一把推開身前跪地的親兵,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腥風,大步流星地衝出帳外。帳內的大小頭目們面面相覷,臉上的醉意和媚笑瞬間凝固,轉而被一種莫名的驚慌所取代。
玉馬碎裂的詭異還未散去,渠帥視若性命的寶馬又出了事。
這兩件事接連發生,實在是太過巧合,巧合得讓人心底發毛。
“快!跟上去看看!”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丟下酒碗,亂哄哄地跟著何曼衝了出去。
黃巾軍的馬廄設在大營西側,用簡陋的木欄圍著。何曼人還未到,一股濃烈的恐慌氣息便已撲面而來。負責照料馬匹的幾個馬伕跪在馬廄門口,抖如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何曼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直接一腳踹開柵欄門,衝了進去。
馬廄內,那匹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駿非凡的“烏雲踏雪”,此刻正側躺在凌亂的草料上。它曾經油光水滑的皮毛黯淡無光,健壯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口鼻之中不斷湧出白色的泡沫,一雙靈性十足的馬眼,此刻已然失去了焦距,只剩下痛苦的渙散。
一名被緊急叫來的老獸醫,正滿頭大汗地圍著寶馬打轉,又是扎針又是灌藥,卻根本無濟於事。
“怎麼回事!”何曼的眼睛瞬間紅了,他衝到獸醫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我的馬到底怎麼了!你他孃的要是治不好它,我把你剁碎了餵狗!”
“渠……渠帥饒命!”老獸醫嚇得魂飛魄散,褲襠裡一片溼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小人不知啊!寶馬方才還好好的,突然就……突然就倒地不起,像是中了最猛的急症……不,不是急症,倒像是……倒像是被甚麼東西,把一身的精氣神都給抽走了……”
“抽走了?”何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可他臉上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他鬆開手,任由那獸醫癱軟在地,自己則踉蹌著走到“烏雲踏雪”身邊,蹲了下來。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撫摸愛馬的脖頸,可那匹馬在感受到他的觸控後,竟爆發出最後的氣力,猛地一蹬腿,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悲鳴。
隨即,馬頭重重垂落,再無聲息。
死了。
這匹陪著他南征北戰,從死人堆裡殺出來的寶馬,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何…曼蹲在原地,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看著掌心沾染的,尚有餘溫的馬血,腦子裡一片空白。
跟進來的黃巾頭目們,看到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整個馬廄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草料的沙沙聲。
所有人的心裡都升起一個同樣的念頭。
邪門。
太他孃的邪門了!
“啊——!”
壓抑的死寂,被何曼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徹底撕碎。他猛地站起身,一雙銅鈴大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狀若瘋魔。
“是誰!到底是誰在搞鬼!”
他環視四周,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是親兵還是頭目,都嚇得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查!給老子查!把今天所有靠近過馬廄的人,都給老子抓起來!嚴刑拷打!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開眼的狗東西,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何曼的怒火,需要一個宣洩口。他現在只想殺人。
……
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何曼像一頭暴躁的困獸,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砰砰作響。之前的酒宴早已被掀翻在地,一片狼藉。
他想不通。
好端端的玉馬,怎麼會自己碎成粉末?
生龍活虎的寶馬,怎麼會突然精氣耗盡而死?
他抓了十幾個馬伕和親兵,用了各種酷刑,把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可問出來的結果,卻都是一無所知。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撥弄著他的命運,讓他的一切都開始走向失控。
就在他煩躁到極點的時候,帳外又一次傳來了親兵驚慌失措的叫喊。
“報——!”
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帶著比死了爹孃還難看的神情。
“又他孃的怎麼了!”何曼正在氣頭上,一腳將那傳令兵踹翻在地。
傳令兵顧不上疼痛,掙扎著爬起來,哭喪著臉喊道:“渠帥!不好了!西……西營的第三糧倉,塌了!”
“塌了?”何曼一愣,“好端端的糧倉怎麼會塌?是不是被奸細放火了?”
“不……不是!”傳令兵哆哆嗦嗦地搖頭,“沒……沒有火光,就是……就是支撐糧倉的幾根主樑,毫無徵兆地,自己從中間斷了!幾千石糧食……全都混著泥水,沒法要了!”
何曼的腦子“嗡”的一聲。
如果說玉馬和寶馬的死,還可以歸結為巧合或是暗算。那糧倉主樑自己斷裂,這又算甚麼?
難道這天,真的要亡他何曼不成?
不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帳外,第三個傳令兵的身影,幾乎是緊跟著衝了進來。
“渠帥!大事不好!軍械營的鍛造爐……炸了!幾個老師傅當場就被炸死了,剛打好的一批朴刀,全都毀了!”
“轟!”
一連串的打擊,終於讓何曼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廢物!全都是廢物!”他雙目赤紅,一把抄起身邊兵器架上的鐵棒,對著那個報信的傳令兵,當頭就砸了下去。
“噗嗤”一聲。
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帳內其他的親兵和頭目,嚇得齊齊後退一步,臉色慘白。
何曼殺了人,胸中的暴虐之氣卻絲毫沒有消減,反而愈發狂躁。他提著滴血的鐵棒,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死死地盯著帳內的每一個人。
“說!是不是你們!是不是你們中間出了叛徒,勾結了李玄那小兒,在暗中害我!”
無人敢應答。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恐懼的味道。
而在大帳外不遠處的陰影裡,兩個黃巾小頭目正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神色惶恐地交談著。
“完了,完了……這肯定是觸怒了天神,降下的懲罰啊!”
“我早就聽說,那個河北屠夫李玄,不是凡人,他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咱們攻破上蔡,殺了那麼多無辜百姓,肯定是遭了報應了!”
“你看渠帥那樣子,已經瘋了……再這麼下去,不等李玄打過來,咱們自己就先亂了。要不……咱們還是早做打算吧?”
“噓!小聲點!你想死啊!”
……
郡城,李玄的庭院內。
一夜未眠的李玄,並沒有感到多少疲憊,反而精神格外清明。
他正坐在廊下,蔡琰為他端來一碗剛剛熬好的參湯,眉宇間帶著幾分擔憂。
“夫君,你已一夜未閤眼,還是去歇息片刻吧。”
李玄接過參湯,微笑著搖了搖頭:“無妨,我不累。”
他的目光,穿過庭院,望向杜月兒所在的廂房。房門緊閉,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但李玄能感覺到,一種奇特的聯絡,正在他和那個房間裡的“夜叉”之間,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穩固。
他能“看”到,在那本黑色的賬冊上,代表著“何曼”的血色名字,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暗淡。每暗淡一分,就有一股精純的,帶著“財富”屬性的無形能量,跨越空間,反饋到杜月兒的身上,再透過她,逸散到整個郡城的氣運之中。
雖然極其微弱,但李玄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勢力的財運,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緩慢增長著。
這感覺,妙不可言。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被從裡面輕輕地推開了一道縫。
杜月兒那張蒼白的小臉,從門後探了出來。
她看起來依舊虛弱,但那雙分裂的眼瞳,卻亮得驚人。尤其是那隻金色的右眼,光華流轉,彷彿蘊含著某種神秘的力量。
她看著李玄,嘴唇動了動,那個屬於“夜叉”的冰冷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果實……正在掉落。”
李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來,何曼那邊,應該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這點開胃小菜,只是開始。他很期待,當真正的“大餐”端上來時,那位不可一世的“截天夜叉”,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然而,就在他準備開口,讓杜月兒繼續加大力度的時候。
汝南,黃巾大營。
何曼的中軍大帳內,一片死寂。
他剛剛又殺了一個試圖勸他冷靜的頭目,鮮血染紅了他腳下的地毯。此刻,他一個人坐在主位上,提著鐵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瀕死的野牛。
他想不明白,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給罩住了,無論怎麼掙扎,都只是讓網收得更緊。
恐懼。
一種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過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毒蛇,開始順著他的脊椎,緩緩向上爬。
就在這時,帳外,又一次響起了腳步聲。
這一次,來的不是傳令兵,而是他最信任的副將。那副將臉上帶著一種見了鬼的驚恐,衝進大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渠帥!出大事了!”
何曼已經麻木了,他甚至懶得發火,只是有氣無力地抬了抬眼皮。
“說吧,這次又是甚麼?天塌了?”
副將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顫抖,他指著大帳後方,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是……是咱們的藏金庫……不知為何,突然……突然就走水了!”
“甚麼?!”
何-曼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這個訊息,如同一記最沉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藏金庫裡,存放著他這些年南征北戰,搜刮來的所有金銀財寶!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維繫這十萬大軍的根本!
“救火!快去救火!”
他嘶吼著,提著鐵棒就要往外衝。
可他剛跑出大帳,還沒等看清火光在哪,腳下卻不知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重心失控,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臉朝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
門牙,當場磕掉了兩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