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風,帶著未散盡的夜露溼氣,拂過庭院。
李玄沒有回自己的書房,也沒有去休息。他只是站在杜月兒廂房外的廊下,看著天邊那抹逐漸明亮起來的魚肚白,感受著風吹過面板帶來的細微涼意。
身體很疲憊,像是被抽空了骨髓,每一個關節都泛著懶散的酸意。這是氣運點和心神被巨量消耗後的正常反應。
可他的精神,卻前所未有的亢奮。
就像一個飢餓了許久的賭徒,在最後一把壓上了全部身家,然後掀開了底牌,發現自己贏得了整間賭場。
那種混雜著後怕、狂喜與掌控一切的滿足感,在他的胸膛裡衝撞,讓他毫無睡意。
【聚寶夜叉】。
他反覆咀嚼著這個由自己親手締造出的詞條,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令人心醉的魔力。
財富掠奪。
神不知鬼不覺地,奪走敵人的氣運與財運。
這已經超出了凡俗戰爭的範疇,更像是一種……屬於神魔的權柄。
他很想立刻就試一試。
這個念頭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在他的腦海裡滋滋作響,燒灼著他的理智。
不行,太冒險了。
他告誡自己。杜月兒剛剛完成蛻變,根基不穩,而【財富掠奪】這個能力又標註著“有巨大因果反噬”,萬一出了岔子,得不償失。
最好的選擇,是讓她靜養幾天,徹底熟悉並掌控體內的力量。
可……
李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汝南的方向。
何曼和他麾下那數十萬黃巾軍,就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他等得起,前線的戰局等不起。
而且,不親眼見證一次這種能力的運作方式和效果,他始終無法安心。
未知,才是最大的風險。
與其在猜測中等待,不如主動去揭開那層神秘的面紗,哪怕需要付出一點代價。
就當是……為即將到來的決戰,提前收一點利息。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無法遏制。
李玄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涼氣,那股涼意順著喉管滑入肺腑,讓他亢奮的大腦冷靜了幾分。他轉身,重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房門。
房間裡的光線比剛才亮了一些,那股陰冷的氣息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藥香與某種異香的奇特味道。
杜月兒已經坐了起來,身上裹著被子,那本黑色的絲綢賬冊,就攤開在她的膝上。
她低著頭,蒼白纖細的手指,正一頁一頁地,輕輕撫過賬冊上那些已經泛黃的紙頁。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
那雙分裂的眼瞳,同時望向李玄。左眼是人的依賴,右眼是夜叉的審視。
“有事?”
這次開口,是兩個聲音的重疊。人的聲音脆弱,夜叉的聲音冰冷,組合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李玄沒有繞圈子,徑直走到床邊。
“我想試一試你的新能力。”
杜月兒似乎愣了一下,她左眼中的迷茫更深了,顯然,“人”的那一部分,還無法完全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甚麼。
但她右邊的金色瞳孔,卻驟然一亮。
“目標?”夜叉的聲音,乾脆利落。
“何曼。”李玄吐出兩個字。
杜月兒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針,深深刺入她的靈魂。滔天的恨意,從她黑色的左眼中噴湧而出,讓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怨毒的氣息。
而她金色的右眼,則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獸。
“好。”
兩種意志,在這一刻因為同一個目標,達成了完美的統一。
“需要我做甚麼?”李玄問。
“一個名字,一個念頭,足矣。”
夜叉的聲音回答道。
隨即,杜月-兒的目光重新落回膝上的賬冊。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半空中頓了頓,然後,用一種極其緩慢而鄭重的姿態,在那本賬冊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下了兩個字。
何曼。
她沒有用墨,指尖劃過紙頁,卻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彷彿用鮮血寫成的痕跡。
字跡落下的一瞬間。
“嗡——”
整本賬冊,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一股肉眼不可見的黑色波紋,從賬冊中擴散開來。李玄感覺到,自己與杜月兒之間,彷彿建立起了一種奇特的聯絡。
透過這種聯絡,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本賬冊內部,一個用血色絲線構成的,名為“何曼”的虛幻名字,被牢牢地烙印了上去。
與此同時,賬冊中那些沉睡的怨魂,彷彿受到了召喚,開始甦醒。
一縷縷比髮絲還細的黑氣,從賬冊的字裡行間升騰而起,它們沒有形態,沒有實體,只是純粹的怨念集合體。
它們在杜月-兒的指尖匯聚,凝成一個模糊的,不斷扭曲的黑色符文。
“去。”
杜月兒那隻金色的瞳孔,望向南方,口中輕輕吐出一個字。
那枚黑色符文瞬間潰散,化作億萬道看不見的念頭,穿透了牆壁,穿透了屋頂,融入了虛空之中,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
做完這一切,杜月兒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彷彿消耗了巨大的精力。
“結束了?”李玄有些意外。
“結束了。”夜叉的聲音回答,“種子已經種下,剩下的,只需等待果實成熟。”
李玄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已經跨越了數百里的距離,精準地鎖定了自己的目標。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
汝南,黃巾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酒氣沖天,肉香四溢。
“截天夜叉”何曼,正赤著上身,露出墳起如鐵的肌肉,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他的腳邊,隨意地丟著幾個喝空了的酒罈。
他的懷裡,左擁右舍,抱著兩個從上蔡縣令後宅裡搶來的美貌侍女,一雙大手正在她們身上肆無忌憚地遊走,引得侍女們陣陣驚呼,卻又不敢反抗。
大帳下方,十幾個黃巾軍的大小頭目,也在各自的席位上開懷暢飲,高聲喧譁,整個場面混亂而又充滿了原始的狂野。
“渠帥威武!攻破上蔡,斬殺狗官,此乃大功一件啊!”一個滿臉橫肉的頭目,舉著酒碗,滿臉媚笑地高聲吹捧。
“沒錯!甚麼狗屁的河北屠夫李玄,聽說就帶了一萬多人,也敢來咱們汝南撒野?等他來了,渠帥您一根鐵棒,就能把他連人帶馬,砸成肉泥!”另一個頭目跟著起鬨。
“哈哈哈哈!”
何曼的狂笑聲,如同打雷一般,震得整個大帳都在嗡嗡作響。
他一口喝乾碗裡的酒,將酒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李玄小兒,不過是仗著偷襲,僥倖勝了顏良、文丑那兩個廢物罷了!真要擺開陣仗,老子的十萬大軍,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何曼的臉上,滿是囂張與輕蔑。
他根本沒把李玄放在眼裡。在他看來,所謂的玄甲軍,不過是官軍裡稍微能打一點的罷了。而他手下的黃巾軍,雖然裝備差,但勝在人多,而且個個都是爛命一條,打起仗來悍不畏死。
他站起身,一把推開懷裡的侍女,從旁邊的兵器架上,拿起一件剛剛繳獲的戰利品。
那是一尊半尺來高的白玉奔馬雕像,通體潔白無瑕,雕工精湛,馬兒昂首奮蹄,神駿非凡,一看就價值不菲。這是從上蔡縣令的庫房裡搜出來的,何曼最喜歡的一件寶貝。
“你們看!”何曼舉著玉馬,對著眾人炫耀,“等爺爺我宰了李玄,打進他的郡城,到時候,甚麼金銀財寶,甚麼絕色美人,還不是任由我們予取予求!”
“渠帥英明!”
“我等誓死追隨渠帥!”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山呼海嘯般的吹捧聲。
何曼得意地大笑著,正準備將玉馬放回原處。
可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桌案的瞬間。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細微的碎裂聲,突兀地響起。
何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手中的玉馬。
只見那匹神駿非凡的白玉奔馬,馬蹄的位置,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
緊接著,那道縫隙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向上蔓延。
“咔嚓……咔嚓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瞬間變得嘈雜的大帳裡,顯得如此清晰,如此刺耳。
在何曼和所有頭目驚愕的注視下,那尊價值連城的白玉奔馬,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住,從馬蹄開始,寸寸碎裂,最後“嘩啦”一聲,在他的掌心,徹底化作了一堆毫無價值的白色粉末。
一陣風從帳外吹過,將那堆粉末,吹得乾乾淨淨。
何曼攤著手,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整個大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剛才還活靈活現的玉馬,怎麼……怎麼說碎就碎了?還碎得這麼徹底?連塊渣都沒剩下?
“邪……邪門……”一個頭目結結巴巴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閉嘴!”何曼暴怒地吼了一聲,將所有人的議論都堵了回去。
他想不通,但他不願意在手下面前露怯。他把這一切,都歸結為這玉馬本身就有暗傷。
“他孃的,一個破玩意兒,碎了就碎了!”何曼煩躁地擺了擺手,重新坐下,抓起一個酒罈,就要往嘴裡灌。
可就在這時,帳外,一名親兵神色慌張地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渠帥!不好了!不好了!”
“嚎甚麼喪!”何曼不耐煩地罵道,“天塌下來了?”
那親兵“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指著大帳外面,哆哆嗦嗦地說道:
“馬……您的那匹‘烏雲踏雪’……它……它口吐白沫,倒在馬廄裡……眼看……眼看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