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更急,吹得坡頂的枯樹發出陣陣怪嘯,像是在為這即將上演的陰謀伴奏。
一名親兵很快取來了全新的空白竹簡,以及一套小巧的筆墨硯臺,恭敬地擺在李玄面前臨時支起的一塊平整石板上。
淳于瓊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他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李玄的每一個動作,生怕錯漏了任何一個細節。他想看看,這位新主子,到底要如何炮製那封能攪動河北風雲的“回信”。
然而,李玄的動作,卻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只見李玄並沒有拿起那封從沮授侄子身上搜出的密信,而是將它隨意地放在一旁,徑直展開了那捲全新的空白竹簡。
他提筆蘸墨,手腕懸空,筆尖在竹簡上游走,竟是開始重新書寫。
淳于瓊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不……不是修改那封信嗎?怎麼……怎麼重新寫了一封?這又是演的哪一齣?
他看不懂,也想不通。他只能看到,在那跳躍的燭火下,李玄的側臉顯得格外專注,眼神中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創造者在審視自己作品時的神采。
在淳于瓊看不見的視角里,一道只有李玄能看見的,淡金色的資料流,正從他的指尖流淌而出,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卷竹簡。
【目標:空白竹簡】
【編輯指令:新增詞條……】
【詞條新增成功:材質變更為‘兗州官坊竹’、筆跡模擬‘曹操親筆(仿)’、墨跡附加‘陳留松煙墨’……】
竹簡還是那捲竹簡,墨還是那方墨。但在編輯器的作用下,它從裡到外,都散發出一股獨屬於曹操陣營的味道。
李玄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信的內容,與沮授那封信截然不同,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與傲慢,完全是曹操的口吻。
“沮公與我,皆為漢臣,奈何行此不忠不義之事?河北基業,乃袁氏數代之功,豈可因二子之爭而斷送?君之謀,太過兇險,操不敢從。”
信的開篇,義正言辭,儼然一副忠臣模樣,將沮授的提議批駁得一文不值。
淳于瓊看到這裡,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這位李將軍,難道是要放過袁家?
可信的後半段,筆鋒卻陡然一轉,露出了梟雄的獠牙。
“然,袁尚無能,袁譚有志。若大公子能以雷霆手段,清掃門戶,除其胞弟,並斬殺沮授此等蠱惑君心之亂臣,以證其志。操或可念及與本初舊日之情,出兵相助,共保河北安寧。”
嘶——
淳于瓊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這封信……太毒了!
明面上是拒絕了沮授的聯盟,暗地裡卻是在挑撥離間,誘使袁譚去殺自己的親弟弟,去殺袁紹最信任的謀主!
這封偽造的“曹操回信”,若是落到生性多疑的袁譚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寫完,李玄吹乾墨跡,又取來火漆,在信的封口處小心翼翼地滴上。在火漆凝固的瞬間,他再次動用了編輯器。
【目標:火漆】
【編輯指令:新增詞條‘曹氏私印(偽)’】
一枚清晰的“曹”字印記,瞬間在暗紅色的火漆上成型,無論是字型的形態,還是邊角的磨損,都與傳聞中曹操的私印別無二致。
做完這一切,李玄才拿起那封真正屬於沮-授的密信。
他將竹簡緩緩展開,目光在信上一掃而過,最終停留在了“共屠李玄,劃河為界”這幾個字上。
他笑了笑,筆尖輕輕蘸了點墨。
這一次,他沒有大改,只是在那句話的後面,不著痕跡地添了幾個字。
於是,那句話就變成了:“共屠李玄,劃河為界。屆時,當先清君側,再安天下。”
短短八個字,如同一滴悄然滴入清水中的劇毒。
“清君側”,這個詞太微妙了。對於多疑的曹操而言,這個“君”,到底是指袁紹的新繼承人,還是指他曹操自己?這個“側”,到底是要清掉袁家的舊臣,還是要清掉他曹操麾下那些功高震主的謀士猛將?
沒人說得清。
而說不清的東西,最容易滋生猜忌的毒草。
“好了,兩份大禮,都備好了。”
李玄將兩卷竹簡併排放在石板上,這才好整以暇地看向早已面如死灰的淳于瓊。
“看明白了嗎?”
淳于瓊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哪還敢說不明白。他現在只恨自己為甚麼要長著一雙眼睛,為甚麼要看到這等足以讓他被滅族一百次的驚天秘密。
“這封,是曹操給沮授的‘回信’。”李玄拿起那封偽造的信,塞進淳于瓊懷裡,那冰涼的竹簡,燙得淳于瓊一個哆嗦。
“你回去之後,甚麼都不用做,就帶著我給你的五百兵馬,在袁譚大營的必經之路上‘安營紮寨’。然後,在一次‘意外’的巡邏中,把這封信,‘不小心’地遺失在路上。記住,要確保能讓袁譚的斥候撿到。”
“至於這封……”李玄拿起那封被他加了料的,沮授的親筆信,在手中掂了掂,“我會連同沮授那個倒黴的侄子,一起‘送’到曹操的使者程昱手上。”
李玄站起身,踱了兩步,聲音悠悠傳來,彷彿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然後,好戲就開始了。”
“袁譚拿到這封信,會發現原來自己的弟弟和軍師,早就揹著他跟曹操勾搭上了,還想置他於死地。他會怎麼做?他會發瘋,他會不顧一切地去殺了袁尚,殺了沮授,殺了張合、高覽,殺光所有他懷疑的人。”
“而曹操呢?他會收到一封看起來誠意滿滿,卻又暗藏殺機的盟約。他會心動,但他更會懷疑。他會想,這個沮授,連自己的舊主都賣,我能信他幾分?他連我都算計,想清我的‘君側’,我若與他合作,豈不是與虎謀皮?”
“一個想動手卻又不敢全信的曹操,一個被逼到絕路、即將瘋狂的袁譚,還有一個甚麼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就成了叛徒的袁尚……”
李玄轉過身,看著淳于瓊,臉上露出了惡魔般的微笑。
“你說,袁本初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他兩個兒子,被我們這樣玩弄於股掌之間,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
淳于瓊已經聽不到李玄在說甚麼了。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無盡的嗡鳴。
他終於明白了。
從一開始,這位李將軍的目的,就不是陽安的糧草,甚至不是張合、高覽的人頭。
他要的,是整個袁紹集團,以一種最慘烈、最屈辱的方式,從內到外,徹底崩盤!
而自己,就是引爆這一切的,最關鍵的那根引線。
恐懼,無邊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但在這恐懼的最深處,卻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絲病態的、扭曲的興奮。
能親手參與到這等足以載入史冊的陰謀之中,能成為這般可怕人物手中的一把刀……
自己這條命,好像……也不算白活了。
“撲通!”
淳于瓊再次重重地磕下頭去,這一次,他的額頭撞在石子上,鮮血直流,他卻恍若未覺。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一種將自己徹底獻祭出去的狂熱。
“末將……萬死不辭!願為將軍……赴湯蹈火!”
“很好。”李玄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這種徹底被碾碎了意志,只剩下執行命令本能的工具。
他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蒼蠅。
“去吧,你的舞臺已經搭好了。記住,演砸了,你就不用回來了。”
“是!是!”
淳于瓊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跑下土坡,甚至不敢回頭再看一眼那個站在坡頂的年輕身影。在他眼中,那已經不是人,而是掌控著世間一切陰謀與命運的……神魔。
看著淳于瓊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李玄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萬事俱備。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親兵:“程昱先生,應該等急了吧?”
親兵躬身道:“回主公,程先生已經在前廳等候多時了。”
“嗯。”
李玄拿起那封被他動過手腳的“沮授密信”,以及那份寫著幾個人名的竹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是時候,去見見我們的盟友了。”
“這份大禮,希望曹公……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