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荒蕪的土坡上盤旋,像是無家可歸的野狗,發出低沉的嗚咽。
那名斥候高舉著手中的竹簡,彷彿舉著一道催命的符咒,打破了十里坡上死一般的寂靜。
“……是沮授,寫給曹操的!”
這幾個字,像是投入油鍋裡的冰塊,瞬間炸開了鍋。
跪在地上的淳于瓊,身體猛地一顫,剛剛因為李玄的“誅心之計”而燃起的些許希望,頃刻間被一股更深沉的恐懼所淹沒。
沮授?
袁紹麾下的首席謀士,那個智計深沉、向來與自己不是一路人的監軍沮授?
他竟然揹著所有人, secretly聯絡了曹操?
淳于瓊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他以為自己獻城投機,已經是走在所有人前面的聰明之舉,卻沒想到,真正的大人物們,早就在他看不到的更高層面,開始了牌局。
李玄的目光,落在了那捲被細布包裹的竹簡上。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平靜地伸出手。
斥候連忙上前,雙手將竹簡奉上。
竹簡入手,帶著一絲冰涼的質感。李玄沒有急著開啟,而是先掂了掂分量,又摩挲了一下包裹的細布,那是一種上好的兗州絲綢。
他解開細繩,動作不急不緩,竹簡展開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排排細密而剛勁的小字,映入眼簾。
那字跡,如刀刻斧鑿,透著一股在絕境中掙扎的狠厲。
“孟德吾兄,見字如面……”
開篇的稱呼,就讓李玄的眉梢輕輕一挑。
不是曹公,不是將軍,而是“孟德吾兄”。這四個字,瞬間拉近了距離,也奠定了這封信私密、平等的基調。
信中的內容,比李玄想象的,還要直接,還要……震撼。
沮授沒有半句廢話,開篇便是一針見血的局勢剖析。
“主公(袁紹)沉溺內帷,不問政事久矣。二子(袁譚、袁尚)相爭,禍起蕭牆,河北基業,旦夕將傾。此非戰之罪,乃天意,亦是人事。”
寥寥數語,便將袁紹集團內部那層光鮮的外衣,撕得粉碎。
淳于瓊跪在地上,眼角餘光瞥見那信上的字,只覺得渾身發冷。這些他只敢在心裡想,連做夢都不敢說出來的話,沮授竟然就這麼直白地寫給了袁紹的死敵。
接著,信中的筆鋒一轉,指向了李玄。
“李玄小兒,趁虛而入,連斬顏良、文丑,屠我袍澤,其勢已成滔天之勢。此子心性之狠,手段之毒,遠勝董卓。若任其坐大於上蔡,收攏汝南流民,不出一年,必成將軍心腹大患,亦是我等河北舊臣之末日。”
李玄看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這評價,很高,也很中肯。
他繼續往下看,信中最核心,也是最瘋狂的部分,終於出現了。
“今大廈將傾,獨木難支。授不才,願與將軍結不世之盟,行非常之事。”
“將軍可發兵,佯攻上蔡,做出與李玄決戰之勢,以牽制其主力。授在營中,已聯絡張合、高覽二位將軍。我等將尋機清君側,除二子,另立幼子袁熙為主。屆時,授當率河北之眾,奉新主,與將軍南北夾擊,共屠李玄!”
“李玄既滅,天下可定。我等願與將軍,劃黃河為界,永為兄弟之邦,再造太平盛世!”
……
信,讀完了。
十里坡上,依舊只有風聲。
李玄緩緩將竹簡捲起,臉上的那一絲笑意,卻再也掩飾不住,最終化為了一聲低沉的輕笑。
“呵呵……”
這笑聲不大,卻像一根針,刺破了凝固的空氣,也刺入了淳于瓊的耳中。
他抬起頭,看到的,是李玄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那眼中,沒有憤怒,沒有緊張,只有一種獵人看到絕佳獵物時,才會有的興奮與欣賞。
“人才啊……”
李玄在心中,由衷地讚歎了一句。
這位沮授,當真是個狠人。
對敵人狠,對自己人更狠,對自己……也夠狠。
在袁紹集團這艘即將沉沒的大船上,他沒有選擇跳船逃生,而是選擇親手鑿穿船底,炸死船上所有他看不順眼的乘客,然後帶著自己選中的人,換一艘新船。
這份魄力,這份決斷,無愧於“河北謀主”之名。
只可惜,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封足以決定河北未來命運的信,會落到自己這個最大的“變數”手裡。
李玄的目光,從手中的竹簡,緩緩移到了跪在地上的淳于瓊身上。
他原本的計劃,是讓淳于瓊這顆“火星”,去引爆袁紹大營這個“火藥桶”。
可現在,沮-授卻親手遞給了他一個威力強上百倍的……霹靂雷火彈。
他甚至連引線都幫自己備好了。
一個更加大膽,也更加陰毒的計劃,在李玄的腦海中,瞬間成型。
“淳于瓊。”李玄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末……末將在!”淳于瓊一個激靈,連忙應道。
“我忽然覺得,讓你去挑撥張合、高覽,實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李玄慢悠悠地說道。
淳于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對方這話是何意。
李玄將手中的竹簡,輕輕拋了拋,又接住。
“這封信,是個好東西。”
“你說,如果我把它原封不動地送到曹操手上,會怎麼樣?”
淳于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不敢想。他只知道,一旦曹操與沮-授的聯盟達成,那第一個被當成祭品獻祭的,就是他淳于瓊,和他剛剛獻出去的陽安城。
“不……不行啊將軍!”淳于瓊幾乎是哀嚎出聲,“曹操與沮授一旦聯手,我軍……我軍將腹背受敵啊!”
“我軍?”李玄玩味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淳于瓊瞬間醒悟,連忙改口:“是……是將軍您將腹背受敵!此計萬萬不可啊!”
“哦?”李玄看著他,笑了,“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燒……燒了!當場燒了這封信,就當沒見過!”淳于瓊毫不猶豫地說道,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保命之法。
“燒了?”李玄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變得高深莫測,“這麼好的東西,燒了豈不可惜?”
他的目光,越過淳于瓊的頭頂,望向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彷彿能看到千里之外的兗州,看到那個名為曹操的梟雄。
“曹孟德是個多疑的人。這封信送過去,他信不信,是兩說。就算信了,他麾下的郭嘉、荀彧,也未必會讓他輕易出兵。”
“一封信,還不足以離間曹操和他麾下的謀士。但是……”
李玄的話鋒一轉,重新將目光鎖定在淳于瓊身上,那眼神,讓淳于瓊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住了。
“如果,這封信不是我送過去的,而是從袁譚或者袁尚的大營裡,‘意外’流出去的呢?”
“如果,曹操拿到的,是一封被動了手腳的信呢?”
淳于瓊徹底呆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完全跟不上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思路。
李玄沒有再理會他,而是轉頭對那名斥候下令。
“將這位信使先生,帶下去,好生‘招待’。記住,我要活的,一個字都不能讓他說出去。”
“是!”
斥候領命而去。
李玄這才對身後的親兵說道:
“再取一卷一模一樣的空白竹簡來。另外,把我的筆墨硯臺,也一併取來。”
“我要在這十里坡上,親自給曹孟德,和袁本初的兩位好兒子,各寫一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