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字旗!”
斥候吐出的三個字,像三支無形的箭,瞬間射穿了工地上那熱火朝天的喧囂。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剛剛還因為挖出鐵礦而興奮不已的小隊長,臉上的喜色僵住,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遠處,那些揮舞著鋤頭和鐵鍬的降卒,動作也慢了下來,他們畏懼地朝著斥候的方向張望,交頭接耳,剛剛被強壓下去的騷動,有了重新抬頭的跡象。
五百騎兵。
這個數字,對於剛剛經歷過十萬大軍圍城的上蔡來說,本不算甚麼。
但那個“曹”字,卻賦予了它千鈞之重。
曹操。
這個名字,如今在中原大地上,便代表著一支最精銳、最強大的力量。他的百戰之師,是所有諸侯的噩夢。
杜月兒的心,猛地一沉。她那因一夜未眠而佈滿血絲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曹操為甚麼會來?是敵是友?若是敵人,僅憑上蔡這點剛剛拼湊起來的兵力,擋得住嗎?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男人,卻發現李玄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去看那名斥候,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些開始竊竊私語的降卒。他的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所有與他對視的降卒,都心頭一凜,默默地低下了頭,重新拿起了手中的工具。
“繼續監視,十里一報。”
直到工地上恢復了之前的秩序,李玄才轉過頭,對那名單膝跪地的斥候,下達了簡短的命令。
“是!”斥候領命,翻身上馬,再次化作一縷煙塵,向著南方馳去。
李玄這才看向身邊臉色發白的杜月兒,聲音平淡得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冶鐵窯的事,你做得很好。派人看住,不要讓閒雜人等靠近。工地上,一切照舊。”
說完,他翻身上馬,對著身後的王武和陳群道:“我們回去。”
杜月兒怔怔地看著那幾騎遠去的背影,看著那個男人從始至終都未曾顯露半分慌亂的挺拔身姿,她那顆懸著的心,竟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來。
彷彿只要有這個男人在,天,就塌不下來。
……
返回縣衙的路上,馬蹄敲打著官道,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氣氛有些沉悶。
“主公,”終究是陳群先開了口,他的臉上帶著濃濃的憂色,“曹孟德雄踞兗州,素有吞併天下之志。此番派兵前來,怕是來者不善,我等當早做守城準備。”
王武騎在馬上,悶聲悶氣地接了一句:“五百騎而已,敢來撒野,我帶一千玄甲軍,就能讓他們有來無回!”
李玄勒著馬,不急不緩地走著,冷風吹動著他額前的髮絲。
“不急。”
他吐出兩個字。
“五百騎,攻城不足,試探有餘。曹操是個聰明人,他剛在徐州吃了虧,又時刻要提防北面的袁紹,現在,他不會輕易在我身上再開一條戰線。”
李玄的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際,眼神深邃。
“這更像是一次……摸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曹操的處境。這位未來的梟雄,此刻正處在一個微妙的節點上。他需要盟友,需要一個能幫他分擔北方壓力的棋子。而自己,恰好就是那顆最合適的棋子。
當然,棋子也有可能,在沒有利用價值之後,被棋手隨手丟棄。
回到縣衙後堂,李玄沒有立刻召集眾人議事,而是讓下人上了一壺熱茶。
他親自為陳群和王武各倒了一杯,嫋嫋的茶香,在壓抑的空氣中瀰漫開來,沖淡了幾分緊張。
“長文,王武,都坐。”
兩人依言坐下,但神情依舊緊繃。
李玄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道:“曹操的使者,我猜,是來送禮的。”
“送禮?”陳群和王武異口同聲,臉上都寫滿了不解。
“我殺了顏良文丑,等於幫他拔掉了兩顆釘在北方的眼中釘。他解了後顧之憂,才能安心圖謀徐州。這份人情,他得認。”
“我平了汝南黃巾,等於幫他掃清了南面的臥榻之側。這份功勞,他也得認。”
李玄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所以,他會來送禮,而且會送一份厚禮。名為恭賀,實為試探。他想看看,我李玄,是甘心做他門下的一條狗,還是能與他平起平坐的一頭狼。”
陳群聽著這番分析,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王武則還是一副將信將疑的模樣。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傳來急報。
“報!主公!曹軍已至城外五里,並未結陣,只派出一名使者,打著白旗,前來叫門!”
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陳群站起身,對著李玄一揖:“主公神算!既是使者,我等當以禮相待。可請其入城,於正堂相見,既顯我等禮數,亦可彰顯主公威儀。”
李玄點了點頭,卻又補充道:“只許使節及其二十名護衛入城,其餘兵馬,必須駐於城外。告訴他們,上蔡城小,容不下太多貴客。”
這道命令,讓陳群的眼神亮了亮。
不卑不亢,寸步不讓。這才是面對強鄰時,該有的姿態。
……
半個時辰後,上蔡縣的南門,緩緩開啟。
一隊約二十餘人的騎兵,護送著兩名將官,緩緩駛入城中。
為首的一名將領,年約三旬,面容剛毅,一雙眼睛如鷹隼般銳利,他身披重鎧,手按劍柄,顧盼之間,自有一股逼人的煞氣。即便只是坐在馬上,也能讓人感覺到他體內蘊藏的爆炸性力量。
另一人,則是一名文士,年紀稍長,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瘦,留著一縷長髯,眼神深邃平靜,彷彿能洞察人心。
街道兩旁,站滿了手持長戈的玄甲軍士兵,他們沉默地注視著這支隊伍,肅殺的氣氛,讓城中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那名武將感受著這股氣氛,嘴角卻撇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些玄甲軍士兵,眼神裡帶著審視。
一行人被引至縣衙正堂。
堂內,早已站滿了披堅執銳的親兵,王武如一尊鐵塔,按刀立在堂下,冰冷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來人。
李玄高坐於主位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走進來的兩人。
“兗州使者,夏侯淵(字妙才)。”
“兗州從事,程昱(字仲德)。”
“奉曹州牧之命,拜見李將軍!”
那武將與文士,對著李玄遙遙一拱手,不卑不亢,自報了家門。
夏侯淵!程昱!
饒是李玄早有準備,心中也不禁微微一動。
曹操竟然派了這兩位重量級的人物前來!夏侯淵是他的宗族大將,未來的徵西將軍,程昱更是他最重要的謀主之一。這個陣容,已經遠遠超出了“恭賀”的範疇。
“兩位遠來是客,請坐。”李玄抬了抬手,自有下人奉上茶水。
程昱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朗聲道:“我家主公聽聞將軍神威,連斬袁紹上將顏良、文丑,為天下除害,又聞將軍南下平定黃巾,還汝南一方安寧,實乃我大漢之幸!主公心中敬佩,特備薄禮,以賀將軍之功!”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卷禮單,呈了上來。
王武上前接過,轉呈給李玄。
李玄展開一看,金百斤,絹千匹,良馬五十匹。手筆不可謂不大。
“曹州牧客氣了。李玄一介武夫,所為者,不過是保境安民而已。”李玄將禮單隨手放在一旁,語氣平淡。
一旁的夏侯淵哈哈一笑,聲音洪亮:“李將軍過謙了!以弱勝強,陣斬名將,此等壯舉,可不是一句‘保境安民’能說得清的。我夏侯淵平生最敬英雄,今日一見,將軍比傳聞中,更要年輕,也更要了得!”
他的話聽似恭維,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一直在李玄身上打量,像是在評估一件兵器的成色。
李玄笑了笑,不接他的話,只是端起茶杯,做了個“請”的手勢。
堂上的氣氛,在客套中透著一絲詭異的緊張。
程昱見狀,再次開口,將話題引向了正軌。
“除了這些俗物,我家主公,還有一份特殊的禮物,要贈予將軍。”
他拍了拍手,一名護衛立刻捧著一個古樸的黑漆木盒,走了上來。
“我家主公知將軍文武雙全,不好俗物。前日,主公偶然得一古卷,據說是董卓亂京之時,從天祿閣中流出。上面記載的文字,無人能識,但圖畫詭譎,似藏玄機。”
程昱一邊說,一邊親自開啟了木盒,露出了裡面靜靜躺著的一卷竹簡。
那竹簡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色,編繩早已腐朽,竹片上刻著的,並非尋常的篆隸,而是一種形如鳥跡的蝌蚪文,古老而又神秘。
“主公說,寶物贈英雄,特命我將此卷轉贈將軍。或許,以將軍之英才,能解其中之秘。”
程昱的目光,與夏侯淵的目光,在這一刻,同時聚焦在了李玄的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李玄的目光,落在那捲竹簡之上。
就在他看到竹簡的一瞬間,一股莫名的悸動,從靈魂深處傳來。
他不需要編輯器的提示,便已然確定。
這,就是他要找的那三卷《遺失的史冊》之一!
曹操,究竟是無心之舉,還是……他已經知道了甚麼?
這份名為“賀禮”的試探,其真正的殺招,原來在這裡。
李玄緩緩伸出手,沒有去碰那捲竹簡,而是將木盒的蓋子,輕輕合上。
他抬起眼,看著程昱,臉上露出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曹州牧這份厚禮,李某,心領了。”
“只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說吧,曹州牧想要我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