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巨大的黑布,緩緩地覆蓋了上蔡縣城的每一寸角落。
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散盡,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窗。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南大營飄來的血腥味,混雜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讓街頭巷尾的野狗都夾著尾巴,不敢發出一聲吠叫。
城西,趙府。
與城中其他地方的死寂不同,這裡依舊燈火通明,院牆內隱隱傳出絲竹之聲和推杯換盞的喧譁。
府內正堂,一場小型的家宴正在進行。
家主趙謙,一個年近五十、體態富態的男人,正滿面紅光地舉著酒杯。他的幾個兒子和族中核心的幾個兄弟,分坐兩側,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父親,那李玄當真如此託大?竟讓一個黃毛丫頭去管那三萬降卒?”開口的是趙謙的長子,趙銘,他的眼中閃爍著精明與貪婪。
趙謙呷了一口溫熱的酒,愜意地眯起了眼睛,嘴角撇出一抹不屑。
“哼,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泥腿子,僥倖贏了兩場,便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婦人之仁,用一個女人去安撫那群餓狼,不出三日,必生大亂!”
“到那時,”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們只需按信中所言,在城中稍稍添一把火,待袁公大軍一到,這上蔡城,便是我們趙家的了!”
“哈哈哈,父親英明!”
“敬家主!待您榮登上蔡太守之位,我等也跟著沾光!”
堂內,一片阿諛奉承之聲,眾人彷彿已經看到了那金光燦燦的未來。
就在這時。
咚。
咚。
咚。
一陣沉悶而又極富節奏的腳步聲,從長街的盡頭傳來。
那聲音起初還很遙遠,但轉瞬之間,便由遠及近,變得清晰可聞。那不是一兩個人的腳步聲,而是成百上千只鐵靴,整齊劃一地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的令人心悸的轟鳴。
堂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笑聲都僵在了臉上,他們面面相覷,不明白這深夜裡,是何處的兵馬在調動。
趙謙眉頭一皺,放下酒杯,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去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趙府門前喧譁!”
一名家丁領命,連滾帶爬地跑向大門。可他還沒跑到門口,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便轟然炸開!
轟隆!
趙府那兩扇引以為傲的朱漆大門,連同著門框,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向內撞飛。木屑與煙塵四散飛濺,兩個守門的家丁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就被撞得倒飛出去,口噴鮮血,沒了聲息。
冰冷的夜風,夾雜著濃重的殺氣,瞬間倒灌進溫暖的正堂。
堂內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們看到,數十上百名身披黑色重甲、手持長槍計程車兵,如同一群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沉默地湧了進來。他們動作整齊劃一,迅速佔據了院內的所有要道,將整個趙府圍得水洩不通。
火把的光,映照著他們臉上冰冷的面甲,只露出一雙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
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踩著破碎的門板,緩緩走了進來。
正是王武。
“你……你們是甚麼人?!”趙謙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色厲內荏地站起身,指著王武,厲聲喝道,“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我乃上蔡趙氏家主趙謙!你們……”
王武根本沒有理會他的叫囂,只是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堂內眾人,然後,用他那獨有的、沉悶如雷的聲音,吐出了幾個字。
“趙家,窩藏奸細,奉主公之命,前來拿人。”
“一派胡言!”趙謙氣得渾身發抖,“我趙家世代忠良,何來奸細一說!你這是汙衊!我要去見李將軍!我要當面問問他,就是這麼治理上蔡的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試圖用自己士族的身份,來壓制對方。
王武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那是一個混合著嘲弄與殘忍的笑容。
他沒有再廢話,只是對著身後一擺手。
一名玄甲軍士兵,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麻袋,走了上來,隨手扔在了趙謙的腳下。
咕嚕嚕……
麻袋的口子沒有紮緊,幾顆圓滾滾的東西,從裡面滾了出來,一直滾到了趙謙的腳邊,停了下來。
是人頭。
那幾張臉上,還凝固著死前那無邊的驚恐與不甘。
趙謙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這幾張臉,他認得!正是今日才與他對接過頭的,袁紹派來的密探!
“啊——!”
堂內的女眷們,爆發出刺耳的尖叫。
趙謙本人,更是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整個人篩糠般地抖了起來。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褲襠處,一片濡溼迅速擴散開來,散發出一股騷臭。
王武看著他這副醜態,眼中的輕蔑更濃。
他從懷中,掏出那封杜月兒交給他的密信,走到趙謙面前,展開,丟在了他的臉上。
“這個,你總該認得吧?”
那熟悉的字跡,那鮮紅的私印,像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了趙謙的眼球上。
他所有的僥倖,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他癱在地上,面如死灰,嘴裡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
王武不再看他,收起密信,轉過身,對著身後的玄甲軍,下達了冰冷的命令。
“趙氏一族,凡男丁,無論老幼,全部帶走!”
“遵命!”
黑甲的洪流,瞬間湧入正堂。
“不!饒命!將軍饒命啊!”
“我跟你們拼了!”
“爹!娘!救我!”
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瞬間響徹了整個趙府。一些年輕的趙氏子弟還想反抗,但他們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在這些身經百戰的玄甲軍面前,連一個回合都撐不住,便被幹脆利落地打斷手腳,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趙謙的長子趙銘,被兩名士兵反剪著雙手,他看著自己的父親,發出了絕望的嘶吼:“爹!你快想想辦法!快想想辦法啊!”
趙謙癱在地上,看著自己的兒子、孫子、兄弟、侄子,一個個被粗暴地拖走,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兩眼一翻,徹底昏死了過去。
很快,趙府恢復了死寂,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滿院哭天搶地的女眷。
上蔡的夜,更深了。
被繩索串成一長串的趙氏男丁,足有百餘人,被玄甲軍押解著,穿過寂靜的長街,走向城中心的市集。
沿街的住戶,被驚醒,他們悄悄地從門縫裡,從窗戶的縫隙裡,看著這支沉默而又肅殺的隊伍。
他們看到了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趙家老爺,看到了那些飛揚跋扈的趙家少爺,此刻,都像一群待宰的豬羊,滿臉絕望,被推搡著前行。
一股無聲的恐懼,在每一個窺視者的心中,瘋狂蔓延。
市集。
這裡早已被清空,數百支火把,將整個場地照得亮如白晝。
王武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一百多名趙氏男丁被押到場地中央,強迫著跪下。
沒有審判,沒有宣讀罪狀。
只有冰冷的刀鋒,和死亡的沉默。
王武舉起了手。
負責行刑的劊子手們,舉起了手中的鬼頭刀。
“斬!”
冰冷的一個字,從王武口中吐出。
他高舉的手,猛然揮下。
噗!噗!噗!
雪亮的刀光,在火光下連成一片,帶起一蓬蓬溫熱的血霧。
一百多顆人頭,在同一時間,沖天而起,又如下餃子一般,噼裡啪啦地落了一地。
濃重的血腥味,沖天而上,幾乎要將這夜色,都染成紅色。
做完這一切,王武撥轉馬頭,沒有再看一眼身後的修羅場,率領著他的部隊,如來時一般,沉默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滿地的屍首,和一場註定要讓整個上蔡城徹夜無眠的噩夢。
幾乎是在王武收隊的同一時間。
城中各個士族大戶的府邸,都亮起了燈。
一輛輛原本已經停歇的馬車,被驚慌失措的下人,從後院匆匆趕出。
一個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家主,此刻都面色慘白,手腳冰涼地穿戴著衣冠,口中不停地催促著。
“快!備上厚禮!快!”
“去李將軍府!不!是李主公府!”
他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
城北,那座剛剛換了主人的縣衙府邸。
趙家的血,還未流乾,他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去向這位新的主宰者,獻上自己的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