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茅屋裡,李玄背靠著一堆乾草,閉著眼,呼吸平穩,彷彿已經睡熟。但他緊鎖的眉頭,和那雙在黑暗中偶爾顫動一下的手,卻暴露了他身體的極度疲憊。
水泡破了,磨成了血繭,又被新的水泡頂開,掌心早已是一片模糊的血肉。白天揮舞鋤頭時還不覺得,此刻放鬆下來,那股火燒火燎的刺痛,便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直往骨頭縫裡鑽。
屋外,兩名親衛輪流守夜,一人倚著門框,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另一人則在不遠處,給那匹同樣勞累了一天的馬添些草料。他們時不時地望向茅屋,眼神裡是化不開的心疼與敬重。
他們跟在李玄身邊,見過他在屍山血海中談笑風生,見過他於萬軍之前鎮定自若,卻從未見過他像現在這樣,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將自己折騰到如此地步。
……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晨曦刺破薄霧,李玄已經站在了田埂上。
他沒有再去看那條他親手挖開,如今正汩汩流淌著清溪的水渠。他重新扛起了鋤頭,回到了那片還未清理乾淨的雜草地裡。
日頭漸漸升高,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
汗水從他的額角、脖頸、後背不斷地湧出,很快就將那身半舊的布衣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泥土的腥氣、汗水的鹹澀、草木的清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田間勞作的味道。
他的動作相比第一天,已經熟練了許多。鋤頭落下,總能精準地斬斷雜草的根莖,再順勢一挑,便帶起一捧混著草根的泥土。週而復始,單調,且枯燥。
他身後的兩名親衛,看得眼眶發紅。他們幾次想衝上去,替主公分擔一二,可一想到主公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便只能死死地攥緊拳頭,將那股衝動硬生生壓下去。
晌午時分,那個梳著總角的藥童又來了。
他依舊提著那個食盒,只是今天的腳步,比昨天輕快了許多。他沒有像昨天那樣大呼小叫,而是將食盒輕輕放在田埂上,自己則跑到那條新挖的水渠邊,蹲下身,好奇地看著清澈的溪水均勻地流淌過每一片區域。
那些昨天還顯得有些蔫巴的藥草,今天果然精神了不少,葉片上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藥童的小臉上,露出一抹驚奇。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依舊在田裡埋頭苦幹的身影,嘴巴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最後,他只是哼了一聲,轉身跑了。
李玄自始至終沒有回頭,他知道藥童來了,也知道他走了。他只是專注地做著手裡的活,彷彿這片藥田,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這一切,都被遠處山坡上那座竹樓二層的窗戶,盡收眼底。
窗內,張機瑤正坐在一張矮几前,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竹簡醫書。但她的目光,卻早已越過了書卷,落在了下方藥田裡那個揮汗如雨的身影上。
她已經看了兩天了。
第一天,她看到他笨拙地用手拔草,看到他因為不習慣而齜牙咧嘴,她以為,這又是一個養尊處優,吃不了半點苦頭的富家公子,最多撐到中午,就會罵罵咧咧地離開。
可他沒有。
他不僅撐下來了,甚至還發現了她自己都有些忽略的灌溉問題,並且動手去改良。
這讓她有些意外。
今天,她看著他頂著烈日,像個真正的農夫一樣,沉默而專注地除草。他的面板本是白皙的,一看就不是常在外面奔波的人,此刻卻被曬得通紅。那雙手,她遠遠地看了一眼,就知道已經磨破了。
可他沒有停下,沒有抱怨,甚至沒有去看一眼那條他親手挖好的水渠,去欣賞一下自己的成果。他只是在履行他答應的諾言——幹活三天。
這份耐心,這份專注,還有那份說做就做的執行力,讓她眼中的那一絲好奇,漸漸變得濃厚起來。
這些年,來杏林村求醫的人,各式各樣,她見過太多。
有跪在村口磕頭流血,哭天搶地的;有抬著一箱箱金銀珠寶,試圖收買藥童的;也有自持身份,帶著護衛想要硬闖的。
他們都把這三天的勞作,當成一種刁難,一種需要想辦法繞過去或者忍受的考驗。
唯獨這個人,他似乎真的把這當成了一件“事”在做。他不是在忍受,而是在完成。
張機瑤的目光,從李玄身上,移到了他身後不遠處那兩名看似隨意站立,實則氣息沉穩、眼神銳利如鷹的“僕役”身上。
那兩人身上的氣勢,騙不過她。那是隻有在生死邊緣反覆磨礪過,才能養出的殺氣。
一個能讓這樣的人物甘心扮作僕役,寸步不離守護的人,又怎麼可能是個普通的落魄書生?
他到底是誰?又為何而來?
張機瑤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醫書,走到窗邊,素手輕輕撥開竹簾的一角。她的視線,變得更加清晰。
她看到那個年輕人直起痠痛的腰,用衣袖抹去臉上的汗水,然後又彎下腰,繼續與那些雜草較勁。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有力,帶著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拗。
不知為何,看著那個身影,張機K覺得,這人與其說是在除草,不如說是在磨礪一柄劍。
一柄藏於鞘中,卻依舊鋒芒畢露的劍。
……
第三天,黃昏。
當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即將從地平線上消失時,李玄終於鋤掉了最後一片區域的雜草。
他扔掉鋤頭,直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整整三天,他做到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佈滿了血汙和泥垢,腫得像兩個饅頭。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痠痛。
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杆標槍。
他沒有去清洗,也沒有去休息,只是站在田埂上,目光平靜地望向遠處山坡上的那座竹樓。
他在等。
兩名親衛快步上前,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喜悅。
“主公!三日期滿了!”
“屬下這就去叫門!”
李玄抬起手,制止了他們。
“不必,我們等著。”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沉穩。
夜幕,開始一點點地降臨。田野裡的蛙鳴和蟲叫聲,漸漸響亮起來。
李玄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融入了夜色的雕像。
不知過了多久,竹樓的方向,終於亮起了一點燈火。那燈火像一粒豆子,在黑暗中搖曳著,然後慢慢地,朝著山下移動。
是那個藥童。
他提著那盞熟悉的小燈籠,一步步走下山坡,穿過田埂,來到了李玄面前。
這一次,他的臉上沒有了第一天的倨傲,也沒有了第二天的驚奇。他只是抬起頭,藉著燈籠的光,認真地看了看李玄那雙被泥土和血汙包裹的手。
然後,他默默地讓開了身子,朝身後的竹樓,抬了抬下巴。
“先生讓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