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舔舐著絹布,將那兩個硃砂寫就的“徐榮”二字,燒得扭曲,最終化作一縷飛灰,消散在帳內的空氣裡。
王武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他眼睜睜看著那份足以讓他們大搖大擺走進孟津渡口的“通關文牒”化為烏有,心疼得直抽抽。
“主公!您這是……這是為何啊!”他急得直跺腳,滿臉的痛心疾首,“有了這個徐榮做內應,咱們還費那個勁兒幹甚麼?曹將軍這可是把天大的功勞送到咱們嘴邊了啊!”
斥候隊長李風雖然也同樣震驚,但他沒有像王武那樣咋咋呼呼,只是眉頭緊鎖,死死盯著李玄,試圖從自家主公那張平靜的臉上,讀出更深層的含義。
李玄沒有理會王武的哀嚎,他伸出手,將最後一點灰燼從指尖彈落,然後才慢悠悠地抬起頭,目光在帳內每一個核心骨幹的臉上掃過。
“功勞?”他輕笑一聲,反問道,“王武,我問你,若是我們靠著策反徐榮,燒了孟津糧倉,這份功勞,是我們的,還是曹孟德的?”
王武一愣,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答道:“當然……當然是我們燒的火,功勞自然是我們的。”
“蠢貨。”李玄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我們前腳燒完,曹操後腳就能把徐榮的家人往袁紹面前一送,說是他早早便在董賊軍中埋下暗子,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到時候,天下人會說誰是首功?是我們這百十個無名小卒,還是那位慧眼識人、心懷漢室的曹將軍?”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王武瞬間清醒過來。他那簡單的腦子裡終於想通了其中的關節,臉色不由得一白。
李風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神裡充滿了恍然和敬佩。他對著李玄一抱拳,沉聲道:“主公深謀遠慮,屬下明白了。曹操送來的不是鑰匙,而是一根拴著鏈子的骨頭。我們若是接了,就得永遠跟在他身後搖尾巴。”
“說得不錯,但也不全對。”李玄走到地圖前,重新拿起那支硃筆,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玩味,“曹孟德這個人,是梟雄,不是善人。他送來的這份大禮,既是示好,也是試探,更是一道陽謀。”
他用筆桿輕輕敲了敲“孟津”的位置:“他想看看,我李玄,究竟是一條只想叼著骨頭就滿足的獵犬,還是一頭有自己獠牙,敢於自己捕獵的狼。他更想看看,我有沒有膽子,敢不接他的‘好意’。”
“如果我們用了他的‘鑰匙’,從今往後,在他面前就永遠矮了一頭,成了他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我們玄甲軍打出來的所有威名,都得先記在他的功勞簿上。”
“可如果我們不用……”李玄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那便是在告訴他,我李玄,有自己的玩法。我的人,我自己帶;我的功勞,我自己掙。他曹孟德的面子我給了,心意我領了,但這齣戲,還得由我們自己來唱主角。”
他環視眾人,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因為只有自己親手搭的戲臺,唱出來的戲,才最精彩!”
帳內的空氣彷彿都因為這番話而變得灼熱起來。王武和李風等人看著眼前的李玄,心中的所有疑慮、不安和對曹操的忌憚,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肺腑的狂熱與信服。
跟著這樣的主公,何愁大事不成!
“主公說得對!他孃的,咱們憑本事吃飯,用不著看別人臉色!”王武一拍胸脯,把胸甲拍得“梆梆”作響,“您就說怎麼幹吧!刀山火海,我王武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娘養的!”
“主公,請下令!”李風也朗聲說道,眼神堅定如鐵。
“好。”李玄滿意地點了點頭,“既然戲要自己唱,那就要唱得更漂亮一點。”
他將硃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更大的圈,將小平津和孟津之間的黃河沿岸都囊括了進去。
“原先的計劃,是演一出‘無能之輩護送重寶’的戲。現在,咱們改一改劇本。”李玄的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像個準備惡作劇的孩子,“咱們演一出‘前朝權貴舉家逃難,金銀珠寶撒了一路’的大戲!”
“啊?”王武又蒙了。
李玄沒理他,自顧自地說道:“李風,你的任務加重。你不僅要讓巡哨看見你們,還要在‘逃亡’的路線上,時不時地‘不小心’掉落一些東西。”
他指了指那箱子“破爛”:“比如,掉一個亮閃閃的銅盆,再比如,掉一塊用黃綢子包得嚴嚴實實的‘傳國玉璽’。總之,要讓他們覺得,我們這群人,不僅傻,而且慌,連寶貝都看不住了。”
“王武,你那邊也一樣。”李玄轉向王武,“你帶人去小平津對岸,動靜要搞得更大!不僅要生火,還要弄出車馬的喧譁聲,女人的哭喊聲,護衛的叫罵聲。總之,越亂越好,越像一群落難的肥羊越好。”
“至於我……”李玄拿起那口裝著“破銅爛鐵”的箱子,從中摸出了一塊平平無奇的沉香木。
他當著眾人的面,閉上眼睛,手指在沉香木上輕輕撫過。
【是否消耗50點氣運,為‘沉香木’附加藍色詞條:寶光內蘊?】
【寶光內蘊(藍色):此物品會於夜間散發出肉眼可見的、如同頂級珍寶般的微光,並持續散發異香,極易引人覬覦。】
“確認。”
一股微弱的光芒在李玄指尖一閃而逝,那塊原本樸實無華的沉香木,竟真的從內部透出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溫潤光暈,同時,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奇特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營帳。那香味不濃烈,卻彷彿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讓人聞之便心神搖曳,生出強烈的佔有慾。
“這……這是甚麼神仙寶貝?”王武使勁嗅了嗅,眼睛都直了。
“這是我從一位西域商人手中偶然得到的奇楠香,據說點燃後,方圓十里都能聞到。”李玄面不改色地將木塊放回箱子,蓋上蓋子,那股異香才被隔絕了大半。
他看著眾人震驚的表情,滿意地笑了笑:“我要親自帶著這口箱子,在河邊‘休息’。當牛輔的探子看到滿地亂扔的‘財寶’,聽到對岸的喧鬧,再聞到這股能飄過河的異香,最後看到這口箱子裡透出的‘寶光’……”
“他會怎麼想?”
“他會瘋!”李風搶著回答,聲音都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他會覺得是天上掉下來一座金山,正好砸在了他家門口!他絕對會傾巢而出,生怕晚了一步,這塊肥肉就被別人搶了!”
“正是如此。”李玄的笑容裡,透出一絲冰冷的殺意,“我們要的,就是讓他瘋。讓他帶著他的三千飛熊軍,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瘋狗一樣,衝出孟津,撲向我們為他準備的這個華麗的陷阱。”
“而那時候的孟津……”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張堪輿圖上,那個代表著董卓命脈的糧倉所在。
“就是一座不設防的空城。”
……
一個時辰後,三支小隊,如同三支離弦的箭,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李風帶著十名最精銳的斥候,如同鬼魅般穿行在山林之間,向著孟津渡口的方向潛去。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揣著一兩件擦得鋥亮的“寶貝”,準備在恰當的時候,“不經意”地遺落在路上。
王武則帶著五十名水性最好的玄甲軍,人人赤著上身,只在腰間綁著匕首和火鐮,沿著黃河下游的隱蔽河岸,向著預定地點摸去。冰冷的河風吹在他們古銅色的面板上,卻吹不熄他們胸中的一團火。
而李玄,則親自率領著剩下的四十人,護送著那輛裝著“重寶”的破舊馬車,大搖大擺地朝著小平津的方向走去。
他回頭望了一眼遠處那片連綿的、陷入沉睡的聯軍大營,又看了看前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未知的黑暗。
這場豪賭,已經押上了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贏了,一戰成名,天下震動。
輸了,萬劫不復,屍骨無存。
他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興奮的弧度。
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真他孃的刺激。
與此同時,孟津渡口以西十里的密林中。
李風對身後的弟兄們比了一個手勢,所有人立刻伏低了身子,與黑暗融為一體。他從懷裡掏出千里鏡,藉著微弱的月光,望向不遠處那條由火把組成的、不斷移動的防線。
那是牛輔軍的夜間巡邏隊,一百人一隊,火把通明,戒備森嚴。
“差不多了。”李風壓低了聲音,“都記住了,待會兒動靜搞出來就跑,往小平津方向跑!跑的時候,記得把懷裡的東西‘弄丟’,要丟得自然一點,聽到沒有?”
“放心吧頭兒,演戲咱們是專業的!”一個年輕的斥候笑著回了一句,臉上滿是輕鬆。
李風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用盡全力朝著巡邏隊側後方的樹林裡扔了過去。
“啪嚓!”
一聲清脆的樹枝折斷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甚麼人?!”
巡邏隊為首的校尉厲喝一聲,數十支火把瞬間齊刷刷地照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就在那一片晃動的光亮之中,一道黑影猛地從草叢中竄出,像是受了驚的兔子,頭也不回地向著西邊狂奔而去。
“在那邊!追!”
校尉一聲令下,數十名西涼騎兵立刻催馬追了上去。
火把的光芒,撕裂了黑暗,也照亮了那道黑影剛剛藏身的地方。一名眼尖計程車兵,忽然發現草地上,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反射著火光。
他好奇地走過去,俯身撿起,發現竟是一面做工精良的銅製護心鏡,上面還刻著繁複的雲紋。
“校尉!您看這個!”
那校尉接過護心鏡,在手裡掂了掂,又藉著火光仔細看了看,眉頭頓時皺了起來。這東西,可不是普通士卒能用得起的。
就在這時,另一名追出去計程車兵也高喊著跑了回來,手裡高高舉著一樣東西。
“校尉!前面……前面還撿到了這個!”
校尉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塊被明黃色的綢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因為奔跑,綢布散開了一角,露出的,竟是一抹溫潤如玉、隱隱有龍紋雕刻的痕跡。
校尉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