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塵緩緩走上舞臺,燈光再次聚攏在他身上,他看向林婉寧,“安和橋排練過嗎?”
林婉寧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見狀,面具下的姜塵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連忙轉頭看向還沒緩過神來的宋一山、陳諾和王建三人。
“譜子排練過嗎?”
三人站在原地,臉色還透著慌張。
剛剛的那一幕,氣勢太壓人了。
陳濤畢竟是圈裡有名的評委,又拿出版權檔案,當眾指控他們,三個年輕人哪見過這種場面?
一時間,不敢出聲、不敢動,連樂器都握得死死的,生怕惹火上身。
三人被這一聲問徹底喚回了神,接著他們對視一眼,臉上寫滿了茫然。
陳諾小聲說:“沒……沒排過。”
宋一山也搖了搖頭,額頭上還冒著細汗。
王建聲音發顫:“我們根本沒見過譜子。”
他們沒聽出那熟悉的聲音,也沒認出小丑面具下的人是誰。
此刻,舞臺燈光冷白一片,氣氛尷尬得幾乎凝固。
聽完後,姜塵面具下已經多了一張痛苦面具。
心念道,好像他孃的裝逼裝翻船了?
而臺下,一直死死盯著姜塵的陳濤自然也聽到了幾人的對話,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許。
他心裡冷笑。
果然是虛張聲勢。
剛才的氣勢唬人,結果連譜都沒譜。
陳濤往椅背上一靠,心裡已經開始暗暗盤算,如何順勢接話,反手讓節目組難堪,讓觀眾徹底倒向他。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後臺傳來。
“讓一讓!讓一讓……”
一道人影衝上舞臺。
是葉知秋。
她一身簡潔的白襯衫,頭髮微亂,顯然是一路小跑上來的。
掌心裡緊緊攥著一個隨身碟。
“等等。”
“我有伴奏。”
她直接把隨身碟交給了主持人身旁的工作人員,接著語速飛快地說道:“裡面是完整版伴奏音樂,key調一致,可以直接播,麻煩了。”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看向戴著小丑面具的姜塵。
“你來唱。”
很顯然,她知道面具下的人是姜塵。
姜塵一怔,指著自己錯愕道:“我?”
葉知秋點頭,然後低聲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高調,也不想出風頭。”
她深吸一口氣,嚴肅道:“但現在,只有你能唱。”
姜塵知道葉知秋甚麼意思。
眼下這首歌除了他之外,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演唱。
“你沒得選擇,否則婉寧就前功盡棄了,你的一年之約……”葉知秋沒有再說下去。
姜塵沉默片刻,最終嘆了一口氣,他回頭看向主持人,“我來演唱,沒問題吧?”
聞言,主持人幾乎沒有猶豫便回覆道:“當然沒問題!”
開甚麼玩笑,眼前的面具男明擺著是這檔節目最大金主的人,就算是節目組也得有求必應,更別說他一個小小的主持人了。
姜塵轉回身,看著林婉寧,正要開口。
林婉寧仰著頭,抬著清澈的眼眸,嫣然一笑:“我很期待哦~加油!”
說完,她帶著宋一山等人,走下了舞臺。
至此,臺上只剩下姜塵一人。
但不知為何,他本以為自己會緊張,會不安,可此時此刻,一切預想中的情緒都沒有出現。
非要用一個詞形容的話,那就是穩如老狗。
很快,燈光調暗,背景屏緩緩亮起。
前奏非洲鼓響起的一瞬,整個場館陷入安靜。
那是一種極乾淨的旋律,簡單、剋制,卻帶著濃濃的故事感。
而緊接著的電鋼琴的加入後,觀眾席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燈光柔和下來,聚光燈只落在姜塵身上。
他沒有刻意擺出甚麼姿態,麥克風放到嘴邊,呼吸平穩。
臺下仍是一片寂靜。
音樂聲漸起,吉他撥出的絃音輕輕顫動。
“讓我再看你一遍,從南到北——”
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塵的聲音並不出彩,並且在座的觀眾大多都是一些音樂行業相關的人員,幾乎都聽出了他的音準有些偏,甚至帶著輕微的破音。
可那低沉、沙啞的嗓音,彷彿被歲月碾過,又在塵土中重新拼起來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生活磨出的痕跡,不夠圓潤,卻真得刺心。
“像是被五環路矇住的雙眼。”
葉知秋的伴奏裡還加了提詞器,可姜塵沒有看提詞器,也沒有太多肢體上的動作。
只是穩穩地站在原地,聲音一層一層鋪開。
因為這首歌在前世,林婉寧離世之後。
他已經聽了成千上萬遍,早已倒背如流。
現場的氣氛開始變化。
一開始,觀眾只是帶著驚訝在聽。
可幾句之後,掌聲沒響起。
反而,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冷場,而是被抓住了心神。
“請你再講一遍,關於那天。
抱著盒子的姑娘,和擦汗的男人——”
燈光打在姜塵臉上,透過面具的縫隙,能看到下巴微微的顫動。
他不是在演唱,而像是在講述一個故事。
陳濤坐在評委席,表情已經徹底僵硬。
他能在音樂圈混跡這麼多年,並且還和不少一線歌手合作,一首詞能炒到10萬元,自然不是那種沽名釣譽的混子。
事實上,前奏結束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栽了。
這不到一分鐘的演唱,已經足夠讓他判斷出這首《安和橋》是他有生之年也無法創作出來的金曲中的金曲。
鏡頭掃過觀眾席,很多人都在屏息聆聽。
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姜塵的唱功看似沒有,實則一點也沒有。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此時此刻,卻比那些技巧完美的歌手更加震撼人心。
“我知道,吹過的牛逼,
也會隨青春一笑了之,
讓我困在城市裡,
紀念你,
讓我再嘗一口,
秋天的酒,
一直往南方開,
不會太久——”
林婉寧捏著話筒,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那個戴著小丑面具的人。
她的指尖微微顫著,捏著話筒,整個人幾乎忘了呼吸。
舞臺燈光晃了一下,映在那張小丑面具的眼洞裡。
那一瞬間,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沉靜、深邃,卻藏著一種說不出的痛。
不是表演的情緒,也不是刻意的投入,
而是那種真正經歷過失去、
被歲月碾壓過靈魂的人,才會有的悲傷。
林婉寧心頭一滯。
她不知道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只是那一瞬,她覺得,那雙眼裡,好像埋著一場她從未知道的往事。
一種突如其來的心疼,從心底漫上來。
她不明白自己在心疼甚麼。
他戴著面具,她連他的表情都看不清。
可她就是能感覺到,
那首歌裡,那雙眼裡,有一種極度的孤獨。
像是跨越時間和生死的哀傷。
姜塵低頭唱到最後一句,
嗓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他看著臺下。
那一刻,他看到了林婉寧。
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短到不足一秒,卻足以讓他心臟一緊。
那一眼,就像回到了前世。
回到她躺在急救室、氣息漸弱時的那一刻。
燈光刺眼,他的喉嚨忽然一陣發緊。
手心的麥克風被他握得更緊,
可指尖依舊微微發抖。
他努力穩住聲音,
可那句“讓我再聽一遍,最美的那一句,你回家了,我在等你呢”唱出口時。
連他自己都聽出了一絲哽咽。
林婉寧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抿住唇。
她的眼眶莫名泛紅。
就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她不知道為甚麼。
只是本能地想衝上去。
想靠近他,想擁抱他。
那一刻,舞臺上與舞臺下。
兩個靈魂的悲傷。
在不知情的重疊中。
默默共振。
一種深刻到骨子裡的熟悉感。
在他們之間悄然浮現。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拖長,吉他聲漸漸淡去。
一陣密集且濃烈的掌聲響起,但僅僅持續了一秒鐘便又戛然而止。
豁達而廣袤,又充滿娓娓道來的故事感的馬頭琴聲響起。
現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個極度悲傷的情緒裡。
那些他們僅可追憶不可挽回的遺憾或是極大的傷悲。
那些已經逝去的摯愛,親人,童年的重要玩伴,懷著童心的過去的自己。
等等等……
這是無人可擋的回憶殺。
直到姜塵再次唱響,
“我知道,那些夏天,
就像青春一樣回不來……
……
我知道,這個世界,
每天都有太多遺憾,
所以你好,
再見。”
姜塵沒有刻意收尾,只是輕輕放下麥克風。
後世對【安和橋】的評價是“從不打低端局”,而這首歌的創作者在做出了不可原諒的事情之後,他的作品也沒有被封禁。
單從這兩點就能看出,那個胖子的才華有多被認可。
葉知秋在後臺深吸一口氣,嘴角露出一抹幾乎察覺不到的笑。
她就知道,能創作出這麼驚豔的歌曲的人,怎麼可能會唱不好自己的歌呢!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後,彷彿空氣被重新點燃。
掌聲,如潮水般席捲全場。
至此,藝術已成,星光璀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