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的演播大樓燈火通明。
《星光大道》這檔節目自從播出後,後臺的監測室裡資料一直都是一片飄紅。
作為文藝節目中心主任的李文川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就像Ak一樣難壓。
收視率破了峰值,這意味著廣告贊助、領導肯定、乃至整條文化頻道線的業績,全都有了漂亮的交代。
這意味著業績、贊助、上級肯定……甚至他個人的仕途,都將更上一層樓。
他正打算讓助理把今晚的資料截圖發給宣傳部,桌上那部灰色的老式直線電話,忽然響了。
那電話已經很久沒人動過,通的,都是他不能不接的人,且大多是老人。
這麼晚了,誰會給自己打電話?
李文川微微一愣,接著幾乎下意識站起,伸手接起話筒。
“您好——”
下一秒,那頭傳來一個溫和,帶著一點年歲後倦意的老者聲音。
“文川啊,還忙著呢?”
李文川呼吸一緊,整個人立刻挺直了身體,語氣驚喜中帶著恭敬:“程老師!您……您怎麼這麼晚還沒休息?”
“呵呵,歲數大了,睡得淺。”老人輕笑一聲,帶著點蒼老的沙啞,“況且到了我這年紀,能多清醒一分鐘,都是賺的。”
李文川立刻順勢接話,語氣恭敬:“您老身體一向硬朗,氣色好得很,等我哪天有空去拜訪您,您還得教教我養生之道。”
“呵呵,少拍馬屁。”
老人笑著咳了兩聲,“你那點小聰明,我年輕時也使過。”
李文川忙應道:“不敢,不敢。”
老人似乎笑了笑,隨即語氣放緩,帶著點閒談口吻:“我記得你好像被調到總檯去了吧?”
李文川心頭一跳,連忙應道:“是…是的,04年調來的。”
“別緊張,就是找你閒聊一下。”老人語速緩慢,“我剛剛看你們三套那個節目叫……叫甚麼來著?就是民間藝人比賽那個。”
李文川愣了一下,連忙道:“您說的是不是《星光大道》?”
“對,對,就是那個《星光大道》,呵呵,瞧我這記性。”
老者笑聲溫和,“節目不錯。形式有點意思,氣口掌得也還行。尤其是深入基層,挺好的。
讓我想起你以前在黨校寫論文,說文化傳播要‘接地氣’,你現在倒真把地氣接上了。”
李文川趕忙謙虛,“哪敢當,都是年輕人乾的,我只是壓壓陣。”
“你這節目,倒和你當年論文的尾註挺像,形式背後,是價值導向。”
聞言,李文川臉上頓時有些發緊,“老師還記得那篇啊。”
短暫的沉默。
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依舊和煦,只是語調微微下沉,“你這幾個字總結的很精闢!文藝是門軟功夫,看似風花雪月,其實最考立場。”
他的聲音平淡,卻句句如針,“螢幕裡一首歌、一段話,看似小事,但在十幾億人眼裡,就是導向。
文藝能溫暖人心,也能帶偏風氣。
我們這幾十年一路走來,不就靠著文化正、風氣穩嗎?”
李文川不敢插話,已經察覺到了這通電話絕非閒聊。
“您說的是。”
老人笑了笑,語氣淡如水:
“我知道你們的工作也不容易,一線忙著排播,二線盯著收視。但有時候啊,也要警惕有人藉著鏡頭,顛倒黑白、混淆是非……那就背離了文藝工作的目的。
那老百姓看了,不光是心裡不舒坦,還容易以為我們忘了本了。”
聽到這,李文川額頭已經滲出了細汗。
聽筒裡繼續傳來老人的聲音:
“文藝口的工作,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往說小是娛樂,往大了說,是國風。
它不是舞臺那麼簡單,背後承的是風向、是導向。
風要正,氣才順。”
老人的聲音很平緩,卻帶著一種深到骨子裡的力量。
短短几句話,語氣平緩,沒有一絲怒意,可每個字都像落在鐘面上,震得李文川耳膜發麻。
他下意識地又挺了挺身子,語氣已帶著隱約的惶恐:“程老師您這番話,我都記下了……”
話還沒說完,話筒裡傳來一陣輕輕的咳嗽聲。
緊接著,一個帶著輕微訓斥意味的女聲從電話那頭傳來:“你少說兩句吧,你嗓子又啞了。”
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李文川立刻挺直了身子,神情恭敬:“師母,您也在啊?”
那頭傳來一聲淺笑,語氣溫和而從容:“是文川啊,好久沒見。”
李文川連忙應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侷促的笑:“誒,是啊……這一晃,都快兩年沒登門看您二位了。您二老哪天有空,我去看望您二老一趟,再請您吃頓淮揚菜,您愛吃的那家館子我可一直記著。”
那頭輕輕一笑,聲音裡透著一絲懷念:“你還記得啊,有心了。至於看望甚麼的就沒那個必要了。
你現在還在位置上,肩上的擔子重,我和老程都是退下來的人了。你把本職工作做好,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尊重。”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一沉,少了幾分閒談的味道:“老程剛才也就是隨口提一句,你心裡有數就行,別太緊繃。”
“不過啊,文川——”
她緩緩道,“老程有句話說的沒錯。節目要熱度沒問題,但你們平臺和地方不一樣,你們代表的是國家。
電視是面鏡子,能照出人,也能照出心。鏡子若歪了,照出來的,就不一定還是人樣了。”
語氣雖然依舊溫和,但每一個字都讓李文川背脊發直,他沉聲道:“師母……我明白!”
“好了,我去給老程倒杯水,你們聊。”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恢復了平靜。
李文川,“程老師……明天我就在會議上把這個問題……”
老人輕輕笑了,“別那麼嚴肅。我就是隨便看看節目。看完啊,心裡有點感觸。想起以前一起幹教育工作的那幫老同志。他們都老了,但心還在那兒。
這兩年提倡的以美育人’,你們做媒體的人其實也是教育的另一種形式,也該多體會體會。”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話音落下,老者笑了:“行行行,不說了。我這老毛病,嘮叨兩句就當給你添麻煩了。”
“您二老這是金玉良言。”李文川低聲。
“呵呵,哪有甚麼金玉良言,從人民群眾中來到人民群眾中去……”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一聲老人的嘆息,“也罷。你忙你的吧。”
“好,程老師您和師母早點休息。”
嘟——
電話結束通話。
李文川站在原地,指尖還按在聽筒上,良久未動。
辦公室的燈光映在他臉上,額頭上有細微的冷汗閃著光。
他慢慢坐下,抬手,輕輕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助理推門進來,正想說話,卻見李文川忽然抬起手,他立即閉上了嘴。
過了幾秒,李文川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氣,轉頭對助理說:“馬上聯絡節目組!立刻通知他們,把那個陳濤踢出節目!”
聞言,助理先是一愣,然後馬上道:“啊?是!”
儘管滿腦子疑惑,但體制內,領導發號施令,只要去做就行了。
但他剛轉過身,又聽見李文川喊道,“等等!”
“告訴他們,發一個公告……不!直接在直播裡通告,永不合作!以總檯視名義釋出!”
“明白!”
助理立刻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