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走遠後,姜塵剛扭頭就看到蓋希玥已經泛紅的眼眶:“昏迷?你昨晚到底怎麼了?”
姜塵心頭一緊,連忙擺手,語氣盡量輕鬆:“他亂說的。就是昨天肚子疼得厲害,有點像急性腸胃炎那種,疼得人直冒冷汗,所以才被送到急診。昏迷甚麼的,真沒有。”
姜塵的話音剛落,就看到蓋希玥眼裡淚珠已經溢了出來。
“姜塵,我們現在……已經是男女朋友了。”她咬著唇,聲音發顫,“可你總是瞞著我,從來不肯把真話告訴我。你知不知道,這種感覺……很難過。”
聞言,姜塵心頭一緊,像是被甚麼狠狠揪住了。
“別哭,別哭……”
他手忙腳亂地替她擦淚,語氣裡帶著急切和無措:“好,好,我告訴你……其實昨天我是去應酬了,我不是開了個商場嘛,昨天有個應酬躲不掉,就喝多了。結果身體扛不住,才鬧成那樣。”
見她淚眼婆娑,姜塵連忙擠出一絲笑容,指了指自己:“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活蹦亂跳的,哪像是快死過一回的人?”
蓋希玥眼神裡還有擔憂,嘴唇抿得緊緊的。
姜塵又湊過去,低聲哄她:“再哭下去,別人以為我始亂終棄呢。到時候我可就得背陳世美的鍋,冤不冤?”
蓋希玥本來還想板著臉,可被他這一說,淚水裡終究夾雜出一聲忍不住的笑。
“你少得意……”她輕輕推了他一把,鼻尖微紅,聲音裡卻多了幾分撒嬌的意味。
姜塵心口一鬆,暗暗呼了口氣。
見她終於破涕為笑,順勢轉移話題,望向手術區的方向:“剛才那個大叔是怎麼回事?”
蓋希玥眼神一黯,輕聲道:“他是我們學校門口擺攤賣捲餅的一個大叔,人很好,經常給我們留幾份。
今天早上我和謝雨去買早餐的時候,他女兒突然覺得胸口疼,還以為是胃炎,沒想到來醫院一查,就是急性主動脈夾層。”
她聲音低低的,帶著餘悸:“醫生說要馬上手術,可是手術費太高了……她爸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錢。”
說到這,她看向姜塵,仍舊有些婆娑的美眸裡重新綻放光芒:“幸好有你。”
姜塵笑了笑,揶揄道:“那我這算不算因禍得福了?”
蓋希玥“呸呸呸”地瞪了姜塵一眼,紅著鼻尖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甚麼因禍得福,這麼晦氣的話以後不準再說。”
她聲音還帶著點哽咽,眼眶依舊溼潤,配合上此時氣鼓鼓的樣子,簡直不要太可愛。
姜塵被她掐得咧了下嘴角,卻順勢伸手將她指尖握住,笑得一本正經:“遵命。以後絕對是嘴裡掉蜜,心裡掉糖。”
蓋希玥忍了幾秒,終究還是沒能憋住,眼裡淚水還沒擦乾,嘴角卻被他逗出一抹笑意:“油嘴滑舌。”
她笑了,整個人像是驟然鬆弛下來。
姜塵暗暗撥出一口氣。
天知道,他剛才看見她落淚時,那種心口被揪住的無力感有多重。
儘管他知道自己只是不想承認自己渣的愧疚感。
“那你現在要回學校嗎,我送你回去。”
蓋希玥沉默了一會,輕聲道:“今天我沒課。”
說著,她的目光看向手術區的方向,眼神帶著一絲祈禱:“我想等到手術結束。”
姜塵怔了一下,轉而輕輕點頭:“那我也陪你。”
兩人走到手術室的時候,男人緊張地在門口徘徊。
時間在走廊裡一點點拉長,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冷味。
直到手術室的紅燈終於熄滅,幾人圍了上去,醫生摘下口罩微笑道:“手術很成功。”
那一瞬,男人整個人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般,猛地雙手死死攥住醫生的手腕,聲音嘶啞到幾乎變了調:
“謝謝醫生!謝謝您救了我女兒!大恩大德,我一輩子都還不清!”
而一旁的姜塵卻注意到醫生眉頭猛地一蹙,臉上彷彿帶上了痛苦面具。
“叔,冷靜點,醫生手腕要廢了!”
他連忙上前,一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稍稍用力,硬生生把人從醫生身邊扯開。
男人這才像是後知後覺,愣愣地看了看自己手,再看了看醫生,眼神裡閃過一抹慌亂:“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激動了……”
醫生扭了扭手腕,臉色已經恢復正常,擺了擺手:“沒事。”
只是他眼神裡仍舊帶著幾分不可思議,輕聲嘀咕了一句:“這手勁……可真大。”
隨即,他收回思緒,對幾人說道:
“手術雖然成功,但病人現在還處於危險期。頭二十四小時尤其關鍵,需要在ICU嚴密觀察,隨時都有併發症的可能。你們做好心理準備,這一段時間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男人的呼吸一窒,隨即連連點頭,像是生怕落下一句。
醫生叮囑完,便匆匆離去。
這時男人,緩緩轉身,面對姜塵。
“姜先生,我欠你一條命啊!這是給您的欠條,我一定會盡快還給您的!”
他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推到姜塵面前,雙手顫抖得幾乎拿不穩。
“本人董軍於2006年11月24日姜塵借款8萬元整……”
紙張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但卻能看出筆者已經很用心地落筆了。
“你的名字是我告訴叔叔的。”一旁,謝雨突然說道。
姜塵愣了一下,隨即衝她點了點頭,但謝雨卻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姜塵沒搭理她,只是看著那張皺巴巴的欠條。
他原本想拒絕。但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他從董軍眼神裡看到的是一種倔強到近乎固執的尊嚴。
他明白,有些人,只有留下點甚麼,才能夠抬起頭做人。
於是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將那張欠條收好。
董軍去陪女兒了,而謝雨不知道是識趣還是不想看到姜塵,也找藉口離開了。
姜塵看了一眼時間:“吃完飯我再送你回去?”
蓋希鑰:“嗯。”
走出醫院時,天邊正被晚霞染紅。
風從街頭吹來,帶著秋末特有的溫熱,吹散了走廊裡的冷意。
兩人隨便找了家小館子坐下。
人不多,菜上的很快。
蓋希玥沒動筷子,先抬眸看向姜塵。
“姜塵……”她的聲音很輕,卻滿是認真:“以後,能不能少去那種應酬?”
她說這話時,眼神裡有擔心,也有心疼,像是在怨他不顧身體,又像是在祈求。
姜塵的手在桌面上停了片刻,才緩緩拿起筷子。
他笑了笑,語氣輕鬆:“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有些應酬,不去,不行。”
“為甚麼一定要這麼拼?”
她追問,眉心緊緊皺著。
姜塵笑了笑,到底還只是一個小女孩啊。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窗外。
街燈剛剛亮起,遠處高樓林立,鱗次櫛比。
他盯著其中一棟,神情漸漸沉下來。
姜塵盯著窗外的高樓,良久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沉重。
“燕京啊……每年多少人往這兒擠,懷揣夢想,揹著行李,信誓旦旦地要闖出一片天。
可結果呢,大多數人幾年後還是灰頭土臉地走了。不是不夠努力,而是這裡太貴了,房子、機會、人脈,全都要錢。”
他停了一下,眼神落在遠處那一棟燈火通明的高樓。
“而有些人拼盡全力,留下來了,可又怎樣?依舊只是底層。哪怕再努力,也只能在這裡當一顆小小的螺絲釘。”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目光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就是現實。階層像一道牆,你以為跨過去了,抬頭才發現,那只是別人花園外的籬笆。”
說完,姜塵看向她:“就像董軍……不是他不想救女兒,也不是他不愛。可他沒有錢,就只能苦苦哀求別人。你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殘忍的事嗎?”
他深吸口氣,把手裡的筷子放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所以我才拼命。不是為了多風光,也不是想證明甚麼……只是希望有一天,遇到任何事,我都能挺身而出,說一句,沒事,有我在。”
蓋希玥聽得眼眶微微泛紅,心口卻一陣發酸。
她沉默片刻,終於輕聲開口:“可我不要你這麼拼命啊。”
她抬眸望著他,眼神認真得幾乎讓人心顫。
“房子大不大,有你就夠了。哪怕只有一室一廳的小屋,廚房裡我們一起做飯,沙發舊一點,也能窩在一起看電視……那樣就已經很好。”
她說到這,唇角彎了彎,眼底泛著柔光。
“車子有沒有無所謂,就算是擠公交、騎電動車,只要你在旁邊,我也會覺得心安。姜塵,你知不知道,我想要的生活真的很簡單。”
姜塵愣了愣,看著她的眼睛,心裡一陣翻湧。
原本緊繃著的那根弦,在她這些質樸的想象裡,竟被輕輕鬆動。
可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把她握進掌心裡。
那一刻,燈火璀璨的燕京夜景映在玻璃上,卻遠遠比不過眼前這個女孩的眼睛來得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