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塵靠在床頭,安靜地閉目養神。
等待著點滴裡最後一絲藥液緩緩落盡,機器發出一聲輕響。
他睜開眼,深吸了口氣。
頭痛還在,但比起醒來時已減輕許多。
半個小時後,他下了病床。
換上外套時,手指無意間觸到胸口的酸澀感,他輕輕蹙眉,卻沒多停留。
辦理完出院手續,正打算離開的時候,姜塵腳步一頓,這才想起,剛剛好像沒人問他要醫藥費。
思索片刻,姜塵又折返了回去。
他得問清楚,是醫院忘要了,還是梁意涵已經付了。
前者事小,後者事大。
已經欠了一個人情了,他可不想因為這點小錢又欠一個。
可下一瞬,他的視線落在前方不遠處的收費視窗,卻微微一怔。
蓋希玥。
她正站在那裡,身旁是謝雨。
而她們身邊,一箇中年男人滿臉焦急,雙眼佈滿血絲,手裡攥著皺巴巴的幾張存摺和發票,聲音顫抖到發啞:“醫生,這個手術費要多少錢?”
“手術費預估八萬,這邊至少需要繳納90%的費用。”收費處的櫃員冷冷報出數字,彷彿在宣佈一個冷冰冰的賬單,而不是一條生命的分界線。
聞言,男人的嘴唇顫了顫,臉色慘白,彷彿被人當頭一棒。
八萬。
2006 年的八萬,對很多家庭而言,幾乎就是天塹。
一輛桑塔納也不過四萬出頭,而普通工薪一族的年收入,大多不過兩萬上下。
而收入兩萬和能存下來兩萬那更是兩個概念。
所以,很顯然對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來說,八萬塊,這幾乎就是天文數字。
片刻後,他才用顫抖著嗓音說道:
“……能不能寬限一兩天?我去借錢,我一定會交的……”
收費員冷冷地搖頭,敲著桌子:“不好意思先生,醫院有規定,不交費不能上手術檯。”
說著,她有些不耐煩的皺起眉頭:“先生,急性主動脈夾層是心血管界的速死殺手,手術及時才能救命。病人等不起,你想拖,就等於想讓她死在手術檯外。”
男人的眼神徹底渙散。
他喃喃著“女兒還在等我”,聲音已經快要碎掉。
一旁,蓋希玥咬著嘴唇,指尖攥緊了衣角。
她當然想幫,可她所有的錢幾乎都投進了姜塵之前拉她做的外賣平臺創業,眼下賬上不過寥寥幾千。
再多,她也拿不出。
謝雨更是窘迫,大學生嘛,生活費不過家裡每月打來的幾百塊,平時偶爾還能湊合花,現在聽到“八萬”這個數目,整個人當場都怔住。
“醫生,能不能先上手術?我們真的是燕京大學的學生,不會賴賬的……”蓋希玥聲音發顫,眼裡帶著懇求。
收費員翻了個白眼,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桌子:“燕大的學生怎麼了?燕大的學生也不能不交錢。我們是醫院,不是慈善機構。”
醫療系統的冰冷與世態炎涼,在這裡被撕開一個最直白的口子。
八萬塊手術費,足以成為一道生與死的鴻溝。
對大人物來說,也許只是一頓飯局的開銷,但對普通人,卻是傾家蕩產的絕望。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的手忽然伸來,拿過了收費單。
“刷卡可以嗎?”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眾人耳邊炸開。
蓋希玥怔住,猛地回頭。
她看見了姜塵。
他就這樣靜靜站在那,儘管臉色蒼白,唇色不甚健康,但那一瞬間,卻像是整個大廳裡唯一清醒而有力的存在。
不只是她愣住了,前臺的收費員一時間也沒反應過來。
見狀,姜塵皺起眉頭,直接把銀行卡遞了過去:“我問刷卡,可以嗎?”
收費員終於回過神來,下意識接了過去,連忙道:“啊,當然可以。”
隨著POS 機滴的一聲響,繳費單據被列印出來。
而此刻,愣在原地的男人猛地撲通一聲跪下,眼眶通紅:“先生,我欠你一條命……我一定儘快還您這筆錢!”
姜塵趕忙扶起他,低聲說道:“大叔,別耽擱了,快去看你女兒。”
男人強抹淚水,聲音哽咽:“謝謝!我一定還您!”隨後,幾乎是奔跑著衝向手術區。
蓋希玥直到這時才回過神,眼神驚喜又疑惑:“姜塵……你怎麼在這裡?”
姜塵微微一笑,裝作隨意地說:“肚子有點不舒服,過來看看。”
蓋希玥顧不上思索方才那一幕的震驚,立刻拉住姜塵,眼神裡滿是擔憂:“醫生怎麼說?嚴不嚴重?”
“沒事,就是吃壞了肚子,休息一下就好。”
蓋希玥這才緩了口氣,眉頭鬆開,眼底卻還留著未散的慌亂。
她看著他臉上的蒼白,心疼得幾乎想哭出來,卻又死死忍著,只是更緊地抓住了他的手。
姜塵正要抬頭同謝雨打個招呼,卻發現她站在一旁,神色複雜。
兩人的目光只對視了短短一瞬,謝雨便別開了眼,輕聲對蓋希玥道:“我去看看叔叔那邊有沒有甚麼能幫得上忙的。”
說完,不等姜塵回應,她轉身便追著男人離開的方向走去。
姜塵愣了一下,眉心微蹙。
謝雨方才那一眼……明顯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冷意。
而姜塵也很快就猜到了原因,大概是因為林婉寧和他登上熱搜的那件事。
隨即,無所謂地搖了搖頭。
除了蓋希玥,其餘人對他而言,無關緊要。
一旁的蓋希玥當然知道原因,只是她不希望姜塵和自己的舍友們鬧得太僵,隨即輕聲解釋道:“小謝就是那樣,心裡善良,見不得別人受苦,才急著去幫忙。”
姜塵點點頭,沒有多說甚麼。
就在這時,兩人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帶著調侃的嗓音:“小夥子,這麼快就要出院啦?”
姜塵愣了一下,轉頭看去。
一個戴眼鏡的禿頂中年醫生正微笑著看向他。只是那張面孔,他在腦海裡搜尋了一圈也沒有印象。
這時,禿頂醫生拍了一下腦袋,笑道:“差點忘了你昨晚一直昏迷著了,我是昨晚急診的值班醫生……”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姜塵已經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語氣恭敬而急切:“謝謝您……多虧您開的藥啊,我現在已經沒事了,就是肚子吃壞了,吃了藥很快就好了,我以後一定會好好按時吃飯。”
一頓莫名其妙的話,直接把禿頂醫生整懵了,直到他視線掃向姜塵身旁的蓋希玥。
注意到她並非昨晚送姜塵來的那位女孩,眼神閃過一絲瞬間明瞭和豔羨。
然後他輕輕眨了眨眼,帶著調侃和意味地說道:“還得是你們年輕人啊。”
隨即,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蓋希玥,語氣中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警告:“小夥子,確實要好好吃飯啊,畢竟不是每一次都有這麼好運,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們,更得好好珍惜生命。”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步履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