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中下旬的燕京，天已經冷到能在早晨的玻璃窗上看到一層薄霜。
清晨的食堂裡，人聲混著熱氣飄蕩，牆角那臺掛著的21寸電視正播放著體育新聞。
“2006—2007賽季NBA全明星投票正式啟動，大姚目前暫列西部中鋒票數榜首，球迷可透過官網或紙質選票為自己喜愛的球員投票。”
主持人說得很熱絡，畫面切到豐田中心，姚明穿著訓練服，笑著向鏡頭揮手。
那笑容依舊憨厚，像冬天的爐火一樣讓人踏實。
食堂裡頓時熱鬧起來。
幾個穿著火箭隊球衣的男生一邊往包子裡咬一口，一邊討論著投票渠道，生怕自己支援的偶像票數落後。
有人興奮得拍著同伴的肩膀：“今年穩了吧？肯定還是票王！”
即使平時只看《足球之夜》的，也跟著湊熱鬧，誇一句“大姚牛逼”。
女生們大多隻是笑著搖頭。
她們可能分不清中鋒和控衛的區別，但看到那些男生興奮得跟中了大獎似的，也覺得挺好玩。
窗外，風捲著銀杏葉漫天飛舞，金黃的葉片被氣流推著，在空中打轉，最後無聲地落在石板路上。
姜塵提著一杯熱豆漿，踩著滿地的落葉走進食堂，沒有急著找座位，而是站在電視機下看了幾秒。
他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複雜。
前世，他也是個球迷，所以他知道，這一年的投票，大姚最終會以聯盟第二的票數，僅次於詹姆斯。
並且，這是他最後一次全明星首發——也是他開始走下坡路的起點。
傷病、手術、復出、再倒下……這位曾經讓整個華夏沸騰的巨人，將在不久之後一步步遠離賽場的聚光燈。
姜塵低下頭，喝了一口豆漿，彷彿那股甜意能沖淡心底那絲說不清的惆悵。
他轉身去打了一根油條，像是剛才的感慨不過是隨風掠過的落葉，在他心裡沒停留多久。
9點半，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姜東來。
路上，姜塵一直盯著手機螢幕，上面是一家企業資訊。
一大早，商場招商部傳來訊息，說一家國際大牌服裝要入駐，品牌叫Aurore，源自法國的高階成衣，主打都市輕奢路線，售價不便宜，卻憑著剪裁和質感俘獲了不少中產階層的心。
更重要的是，Aurore 的華北區總代理親自來談，並指名道姓必須要見他。
十點不到，姜塵抵達三樓的洽談室。
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個身材修長的青年，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肩線利落、腰身筆挺。
五官立體得像是從雜誌裡走出來，眉宇間帶著幾分桀驁，卻不顯輕狂。
劉琪上前介紹：“姜總，這位是黎總，Aurore 華夏區總監。黎總，這位就是我們姜總。”
男人伸出手，力度適中，笑容禮貌而疏離：“黎驍，早就聽說姜東來的老闆很年輕，沒想到……真是年輕得過分了。”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打量著姜塵，從外套到皮鞋，再到那張還帶著幾分少年感的臉。
“我聽說姜總現在還是個大學生？”黎驍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絲揶揄：“我二十歲的時候，還在給品牌店打工搬貨呢。”
姜塵神色不動，淡淡回道：“看樣子黎總對我的情況瞭解的還挺細緻的，真是讓我有些受寵若驚了。”
對於黎驍對自己情況的瞭解，他並不感到意外。
這個世界，真正有實力的人，互相摸底是最基本的功課。
尤其是在商場這種資源與利益交織的戰場，想要了解一個對手或合作伙伴，甚至是敵人，幾乎就是必修課。
不過這也給姜塵提了個醒，他接下去得想辦法構建一個自己的情報網了。
不能真的靠某度搜尋識人。
他伸出手與黎驍握了一下，力度反而更沉穩：“姜塵，姜東來負責人。”
兩人對視的那一瞬，空氣像是被悄悄拉緊了一根弦。
寒暄幾句後，話題很快進入正題。
黎驍開門見山：“按照Aurore的慣例，入駐高階商場，我們不付租金，還會要求一定比例的裝修補貼。”
他的語氣並非請求，而是陳述……像是在說，這就是規則。
姜塵靠在椅背，目光平靜：“我知道，也知道很多商場為了吸引高階品牌會給補貼。但在姜東來，我們只給一種補貼——給客流量。品牌賺不賺錢，要靠自己本事。”
黎驍笑了笑，笑意裡已經帶上幾分鋒利：“那姜總覺得，我們憑甚麼接受你的條件？”
“很簡單。”姜塵將一疊資料表輕輕推過去：“你要的是精準消費群體，我給你全年穩定的高淨值客流，足夠讓你在北方市場第一個財年就回本。”
他頓了頓，指了指表格最下方，“但前提是，按奢侈品最高扣點……15%！”
黎驍看著桌上的資料，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姜總的條件，的確很……特別。”
他笑了一下，卻不算溫和，“但你知道，像Aurore這樣的品牌，慣例是——免租，裝修費我們不掏，還要商場給補貼。”
“我知道。”姜塵平靜地抿了口茶：“你們在歐洲、美洲的主戰場確實是這麼幹的。但這兒是燕京，不是巴黎。”
黎驍眯起眼：“你意思是，我得為了你們姜東來的規則去改Aurore的慣例？”
姜塵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挑：“我意思是……您親自來談，應該不是為了跟我爭補貼，而是為了確保能在這裡拿下一個對你有意義的位置吧？”
黎驍的手指停在資料頁上，沒說話。
姜塵繼續：“我有自知之明，姜東來在海淀區有一定的知名度，但要說能夠讓黎總像這種級別的人親自跑一趟，那就有些殺雞焉用牛刀了，所以……”
姜塵似笑非笑的戛然而止。
對面，黎驍眯了眯眼睛，輕聲道：“姜總但說無妨。”
姜塵笑了笑，語氣平穩：“所以我猜，要麼，是位置不太穩，需要做出漂亮的成績，要麼，就是Aurore在華夏市場很迫切……迫切你得用最短的時間拿到足夠好看的資料。”
黎驍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瞬。
姜塵沒給他反駁的機會，開啟手機相簿，然後推到他面前。
“這是溫嶺的黃金地段，沿海新城的核心商圈。明年年初，這裡會有一家新的姜東來。”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著幾分鋒利：“我想說的是，姜東來不是一家簡單的私營商場，我們的下一家店，下下家店，會如同雨後春筍。”
黎驍低頭看著照片，眼神閃過一絲興味。
這地方的商業潛力，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姜總是在畫餅？”黎驍挑了挑眉。
“畫餅要看誰畫。”姜塵緩緩靠向椅背：“有些人畫的餅，只是空話。我畫的餅，是已經有人在等著分的。”
空氣靜了兩秒。
黎驍敲了敲桌面，笑意又浮了上來，不過這次的笑帶著幾分真正的興趣：“你很自信。”
“我只是知道自己能做到的事。”姜塵淡淡回道，“你想要的是資料、市場和位置，我想要的是互相成就的夥伴。免租可以，補貼免談，扣點15%。
但是，我可以給你全年三次的商場主題活動免費參展，還有一樓的固定品牌櫥窗。”
黎驍盯著他看了兩秒，終於伸出手：“成交。”
握手的瞬間，兩人都清楚，這不僅是一筆生意，而是一次各取所需的結盟。
正要離開時，劉琪匆忙推門進來，在姜塵耳邊低聲道了幾句。
他的笑容瞬間收斂：“甚麼時候的事？”
“剛剛，蘇簡在負一層被人堵了。”劉琪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說好像是之前的男朋友，說是蘇簡之前在他家裡上過班，現在要強行把人帶走，我們的安保暫時攔了下來，不過應該撐不了太久……要不要報警？”
報警對於任何企業來說都不是甚麼好事，尤其是商場這種地方，不是萬不得已，都不會選擇。
姜塵眼神瞬間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