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他抬起頭看向中年人,
“大師兄,此人靖查院準備怎麼處置?”
他問得很直接。
因為他知道,以他這位大師兄的級別和許可權,多半是知道內情的。
他們的師父費勁,乃是靖查院五處的處長,位高權重。
如今師父不在京都,五處的日常事務通常就由這位資歷最深的大師兄暫代。
像陳巨根這種涉及敵國高階暗諜首領的案子,絕非一處能夠獨斷專行,私自處置的。
按照靖查院的規矩,這種級別的俘虜必須由一處牽頭,與其他的管事通氣協商,共同做出決定。
大師兄作為五處的負責人,定然知道。
聽到範小勤這個問題,大師兄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甚麼。
但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最終化作一陣沉默。
範小勤見狀,眉頭立刻緊皺起來。
他太瞭解這位大師兄了。
看到其欲言又止的模樣,他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隨後語氣嚴肅道。
“大師兄,我還是靖查院提司。”
“獨立於靖查院七處之外,與各位處長同級。”
“關於敵國重要暗諜的處置決議,我完全有資格知道。”
大師兄聞言,只得嘆息一聲。
範小勤想要知道的話,他也瞞不住。
“小師弟,既然你以提司身份問起,那我便告訴你。”
“陳巨根主動提出,願意用他所掌握的關於大明在北燕戰場的最新軍事情報,來換取自己的一條活路。”
“一處評估後認為,他提供的情報可能極具價值,關乎北燕戰局乃至我慶國未來的戰略決策。”
“經過與其他幾位處長商議,靖查院高層已經同意了他的條件。”
“甚麼?”
範小勤聞言瞳孔猛的瞪大。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陳巨根,這個殺害了痋紫金、差點也要了自己性命的兇手。
大明錦衣衛的暗諜頭子。
竟然還能用情報換取活路?
而靖查院居然同意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瞬間湧上他的心頭。
他萬萬沒想到,靖查院竟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為了所謂的重要情報,要放過一個雙手沾滿慶國人鮮血的敵國高階奸細。
讓人既憋屈又寒心。
“這種事情為甚麼要答應?”
“咳…咳咳…”
範小勤的聲音在極度的震驚和憤怒中陡然拔高。
此刻他因為牽動了內傷,又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但他仍舊不管不顧地嘶聲質問道。
“此人可是敵國奸細啊!”
“難道就因為他手裡有情報,就能抵消他的罪孽,讓他逍遙法外嗎?”
“靖查院的規矩和底線呢?”
他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
痋紫金慘死的畫面還在眼前浮現。
自己要是就這麼妥協了,那還有何面目見痋紫金的家人。
大師兄看著情緒激動的範小勤,臉上也露出幾分無奈的神情。
“小師弟,你先冷靜。”
“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是你要明白,在暗諜的世界裡,這種事情其實屢見不鮮。”
“為了活命,為了利益而出賣自家情報、背叛組織的事情,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這是最骯髒,最現實的遊戲規則。”
…
陳巨根的身份非同一般。
作為大明錦衣衛在京都的重要頭目,他掌握的情報層級很可能極高。
如果是他,還真能提供對慶國大軍南下,或者對當前北燕戰局有決定性影響的重要情報。
那麼,用他一條命去換取這份情報,從國家利益的角度權衡,這筆買賣無疑是值得的。
大師兄解釋著靖查院為何會這麼決定。
然而範小勤聽完之後,臉上非但沒有釋然,反而充滿了失望。
“國家利益?”
範小勤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大吼了出來。
“大師兄,可他們殺了痋紫金,殺了慶國的子民啊!”
“難道就為了那些還不知道是真是假、有沒有用的所謂情報,就能把殺害慶國子民的血債,就這麼輕描淡寫地一筆勾銷?”
“就能當做甚麼都沒發生過嗎?”
“那痋紫金不就白死了嗎?”
“靖查院的威嚴和公正,又在哪裡?”
範小勤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敲打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範頌伊緊緊握住了範小勤的手。
範麒麟也是沉默不語。
就連大師兄,也被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
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能踐踏最基本的公道啊!
因為範小勤這番激烈的控訴,整個房間內都變得無比沉重。
大師兄再次長嘆一聲。
“小師弟,這是幾位處長共同商議後的決定。”
“因為你並無大礙,所以此次刺殺事件就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
範小勤聽到這四個字,胸中的怒火再次爆發出來。
他噌的一下強行站起身來。
劇烈的動作牽動傷口,但他渾不在意。
他憤怒的瞪著大師兄。
“甚麼叫到此為止,那痋紫金呢?”
“他為了救我,被人亂刀捅死在豬圈街,到現在血都還沒幹。”
“你們一句到此為止,就讓他這樣白死了嗎?”
“啊?”
大師兄連忙扶住範小勤。
“小師弟,你冷靜點聽我說。”
“靖查院一處處長姬格大人的意思很明確。”
“如今我慶國與大明之間局勢緊張,戰爭一觸即發。”
“前線軍情,每一份都可能關乎此戰勝負,甚至關乎我慶國的存亡。”
“在這種大局面前,一個護衛而已…”
“一個護衛而已?”
範小勤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
猛地打斷了大師兄的話。
“你說一個護衛而已?”
“他也是父母的兒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兒女的父親。”
“他有名有姓,有血有肉。”
“憑甚麼?”
“憑甚麼他的命,在這些大人物眼裡,就可以被當作無關緊要的代價,被隨意地拋棄。”
他越說越激動,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好人不得好死,壞人卻逍遙法外。”
“這就是你們靖查院做事的原則嗎?”
“法度何在?”
“天理何在?”
範小勤看著大師兄無言以對的樣子。
心中最後一絲幻想也徹底破滅。
這麼對待痋紫金,太不公平了。
他不能讓他的兄弟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去。
而兇手卻可能逍遙法外。
於是他猛地一抹眼淚。
不再看任何人,彎下腰胡亂地穿上地上的鞋子。
“哥,你的傷還沒好,你要去哪裡?”
一旁的範頌伊見狀,眼裡更加擔憂起來。
她知道範小勤的性格。
擔心他會不管不顧做出甚麼出格的事。
範小勤堅定地望向門外。
“我要去討個公道。”
說完他不再停留,頭也不回地朝著房間外大步走去。
範頌伊想要追上去,卻被大師兄攔住。
“讓他去吧!”
“他去一趟靖查院,說不定就會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