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站在角落的朱厚聰將剛才那番激烈的爭執盡收眼底。
當看到範小勤最後悲憤決絕的樣子時,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越揚越高。
心中更是無聲地大笑起來。
這就是他為甚麼要讓陳巨根接答應這個交易的原因。
也是為甚麼要林汞必須放了陳巨根的原因。
其實範小勤算是一個現代人。
因為他被神廟工腦透過生物晶片植入了虛構的記憶。
在那個世界裡,範小勤從小接受的便是諸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國家一切權力屬於人民之類的教育。
儘管那裡也並不完美。
同樣充斥著各種不公與陰暗。
但至少那些蠅營狗苟,視人命如草芥的骯髒勾當,大多都發生在暗地裡。
是見不得光的潛規則。
沒有上層人物會這麼光明正大將人民當作可以隨意犧牲的籌碼。
因為他們表面上還是人民的公僕。
可封建王朝則完全不一樣。
在這裡,權貴和賤民早就分得清清楚楚了。
各個階層的身份和權利,早就透過制度深深烙印在了每一個人的骨子裡。
天龍人一出生就是天龍人。
而賤民絕大多數永遠是賤民。
所以他們可以堂而皇之的決定這些人的生死。
因此,房間內的其他人其實並沒有覺得這麼做有太大問題。
如此一來,矛盾就產生了。
範小勤心裡秉持的是來自另一個國家的價值體系。
和眼前的封建等級邏輯完全不對等。
所以才會覺得荒謬絕倫。
他的憤怒,不僅僅源於同伴慘死的悲傷。
更源於兩種價值觀的衝突。
他無法理解,更不能接受人命可以被如此明碼標價。
而這也正是朱厚聰要展現在他面前的。
果然,範小勤破防了。
破防就代表著他的內心深處其實是和葉輕眉一樣的人。
這樣的人一頭撞進慶國這個封建主義的官僚機器裡,又會激起怎樣的火花呢!
和那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又會發生怎樣的衝突。
從今天開始,範小勤恐怕就要和葉輕眉一樣。
會成為慶國朝堂上一根最不安分的攪屎棍。
所以朱厚聰才這麼開心。
只要範小勤正常發揮,慶國離滅亡也就不遠了。
前往靖查院的街道上,範小勤的臉冷如寒冰。
以前他在鄲州時還沒有感覺,但到了京都,他愈發的覺得人命如草芥。
而且就這麼赤裸裸的展現在他面前。
這一切都和他的價值觀發生了最根本的背離。
所以他才會滿腔悲憤。
很快他便來到了靖查院。
手裡有靖查院的提司腰牌,根本沒人敢攔他。
可是等他見到一處處長姬格時,卻遭遇了姬格的回絕。
因為姬格根本就懶得搭理他。
直接以每日定時要打籃球的習慣趕走了他。
姬格聲稱自己已經堅持練習兩年半了。
此刻正是他練習的時間,沒空理會閒雜人等。
範小勤就這麼吃了一個閉門羹。
他失魂落魄的走了出來,站在靖查院門口的石碑前。
看著他媽親手寫上的六個大字。
“人人生而平等”。
這六個字現在看起來是如此的可笑。
半晌,範小勤才轉身一步步離開。
然而就在他拐過街角時,目光無意間一瞥,整個人卻猛地頓住。
只見不遠處的牆角下,一個年輕的身影正悠然佇立。
那人一手慢悠悠地搖著一柄摺扇,另一隻手則隨意地揹負在身後。
氣度顯得十分從容。
正是朱厚聰。
他身旁還有一小廝,懷裡抱著兩大壇酒。
一看就是特意在此等候。
是他!
範小勤的心不知為何,驟然一緊。
他瞬間認出了這人。
正是今天在範府門前說他有血光之災的閻鶴翔。
他怎麼會在這裡等自己?
再次回想起上午那場詭譎的相遇,範小勤心頭的疑雲越發濃重起來。
因為閻鶴翔猜的太準了。
但範小勤絕不相信這世上真有人能掐會算。
所以這閻鶴翔定然是提前掌握了某些關鍵資訊。
或者…
他本身就是這刺殺中的一環。
甚至可能是設局者之一。
恰在此時,朱厚聰將手中的摺扇收攏。
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身旁手下懷裡抱著的那兩壇酒。
直接邀請範小勤。
“範公子,這兩壇是三十年的醉花蔭。”
“獨飲無趣,不知範公子可否賞臉,與在下小酌一番?”
範小勤心思一動。
對方主動邀約,正中他的下懷。
與其暗中猜測,還不如藉著喝酒探探虛實。
是狐狸,總要露出尾巴的。
他當即便同意了下來。
於是兩人一同來到了蘅蕪苑的最高處。
蘅蕪苑下面幾層都是尋歡作樂的煙花場所。
但最上面一層是閻鶴翔平日裡的住所。
他和範麒麟不同,範府家教嚴厲,不可在青樓留宿。
此處視野極佳,可俯瞰大半個京都。
而且異常清靜。
不會有任何人會聽到他們兩個的談話。
朱厚聰引範小勤入內之後,便屏退了左右。
並且親自拍開其中一罈酒的泥封。
頓時有一股濃郁醇冽的酒氣瀰漫開來。
隨後他取來兩隻天青色的冰裂紋瓷杯,斟滿一杯,推到範小勤面前。
做了個請的手勢。
範小勤端起酒杯,目光在酒液上略一停留。
沒有毒!
他師從天下一等一的用毒高手費勁。
很輕易就能辨別出來有沒有毒。
當下不再猶豫,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好酒量。”
朱厚聰撫掌而笑。
範小勤放下酒杯,同樣笑出聲來。
隨即試探性的問道。
“閻公子看相的本事果真神奇,只見一面便算出我有血光之災。”
“我可以學嗎,花多少錢我都願意。”
說著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朱厚聰,想看看他的反應
朱厚聰慢條斯理地提起酒罈,為自己斟滿一杯酒。
同時漫不經心的笑道。
“呵呵,這本事你可學不會。”
“為何?”
“因為,陳巨根他們就是我派去的啊!”
咔嚓!
一聲脆響傳出。
是範小勤直接捏碎了手裡的那隻空杯
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渾身真氣轟然爆發。
凜冽的殺氣席捲了整個雅室,吹得周圍帷幔瘋狂搖曳。
然而端坐在風暴中心的朱厚聰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依舊氣定神閒地舉著剛斟滿的酒。
緩緩送至唇邊淺啜了一口。
最後發出滿足的輕嘆。
彷彿範小勤釋放的威壓根本不存在一般。
這副泰然自若的模樣,讓範小勤不由得心中一震。
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此人很強,至少是大宗師級別。
這時,朱厚聰饒有興致抬起眼,地打量著身體緊繃的範小勤。
“怎麼?”
“這就沉不住氣了?”
“所以你今天邀我來此是為了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