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儀鳳門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從城牆上往下望,目之所及,盡是連綿不絕的營寨,將金陵城團團圍住。
人喊馬嘶之聲匯成一片沉悶的嗡嗡聲,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無數工匠正在組裝著攻城器械,雲車、衝車、拋石機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
鳳儀門正前方,大軍陣前空出了一片開闊地。
蕭遲一身亮銀鎖子甲,外罩披風,手持長槍騎在馬上。
被數百名殺氣騰騰的親衛鐵騎簇擁著。
策馬來到了城門不遠處。
此時陽光照在他意氣風發的臉上,鍍上一層金邊,更顯得他志得意滿。
接著他深吸一口氣,運足內力。
聲音如同滾雷一樣朝著城牆上面傳去。
“城上的守軍聽著。”
“吾乃大明宗室、朔州睿王世子蕭遲。”
“今國賊張太嶽挾持皇帝,禍亂天下,我睿王府尊祖制清君側,實乃順天應人。”
“金陵乃太祖龍興之地,亦是江南菁華所在。”
“本殿下不忍兵火塗炭,傷及無辜黎庶,毀壞祖宗基業。”
“你們速速開啟城門,迎我王師入城。”
“我保證只誅首惡。”
“其餘人等,一概既往不咎。”
話音一落,他身後的親衛鐵騎立刻齊聲怒吼。
“迎王師,誅國賊!”
“迎王師,誅國賊!”
…
就在這時,城牆上出現一個身影。
是朱厚聰。
他的半個身子探出了垛口,臉上滿是戲謔的笑容。
“喲,這不是朕的大侄子嘛!”
“幾年不見,出息了。”
“都敢帶著這麼多人,來搶朕的皇位了啊!”
這道聲音,如同一道晴天霹靂,猛然炸響在蕭遲耳邊。
他的目光鎖定在城樓上那個熟悉的年輕身影時,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臉上的志得意滿瞬間凍結。
迅速轉換成了一片冰冷和猙獰。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更何況還是男人絕對無法忍受的奪妻之恨!
隨即,蕭遲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騰的怒火和殺意強行壓下。
換上了一種義憤填膺的表情。
他悲憤的朝著朱厚聰喊道。
“皇上請放心,微臣來救駕了。”
說著再次高高舉起手臂,指向朱厚聰。
“將士們,你們都看到了。”
“皇上已被張太嶽一黨挾持,他們妄圖阻撓我等誅國賊的正義之師。”
“我們一定要將皇上救出來。”
接著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所有將士聽令!”
“立刻攻城,誅殺張賊逆黨。”
話音落下,三十萬大軍之中,戰鼓瘋狂擂響。
前鋒部隊開始向城門處進發。
一場血腥的攻城戰,似乎已不可避免。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之時,朱厚聰再次說話了。
“慢著!”
說話的聲音雖然平靜,但蘊含著內力。
穿透的範圍極廣。
接著他一臉感動的俯瞰著下方殺氣騰騰的蕭遲和無邊無際的大軍。
“大侄子!”
“三十萬將士的拳拳報國之意朕這個君父已經感受到了,你們都是朕的好兒子啊!”
“讀了你們昭告天下的那篇檄文之後,朕更是夜不能寐。”
這番話配合著他那誠摯的表情,讓蕭遲和一眾叛軍將領都愣住了。
一時不知道皇帝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朱厚聰繼續推心置腹的說道。
“大侄子,朕思前想後,覺得不能寒了三十萬將士的忠義。”
“所以決定,把張太嶽交由你們處置。”
說著他擄了擄嘴。
下一秒,只見身穿飛魚服的青龍跳上城垛。
他的手中還提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標誌性的文官大紅袍,頭戴烏紗,l雙手被反剪在身後。
不是當朝首輔張太嶽,還能是誰。
青龍提著被縛住的張太嶽,身形在空中閃出一道弧線。
直接從數丈高的城樓上飛掠而下。
城上城下,數十萬雙眼睛,瞬間聚焦在墜落的青龍身上。
時間,這一刻徹底凝固。
蕭遲也張大了嘴巴。
張太嶽就這麼被皇帝扔下來了?
隨即青龍身影縱身一躍,再次退回城牆上。
只剩下張太嶽一人,獨自面對著前方黑壓壓、一望無際的三十萬叛軍。
接著他昂首挺胸,邁開了步伐。
一步一步,朝著那片肅殺的軍陣走去。
步履十分沉穩,根本沒有絲毫畏懼。
與此同時,天空中的太陽不知何時被雲層遮蔽了。
下一秒,竟然驟然飄起了鵝毛大雪。
凜冽的風雪呼嘯著,吹動張太嶽緋色的官袍下襬與寬大的紅袍衣袖。
在蒼茫天地間,更顯其身影之孤絕。
城樓之上,蕭平章遙望著張太嶽風雪中前行的背影,忍不住慨然感嘆道。
“張首輔,真乃國士也!”
朱厚聰負手而立,聽到這句話,也不禁微微一笑。
他抬眼望向漫天飛雪,伸手接下一片。
“誰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風雪送一人。”
“自今日始,張太嶽之名,必將千古流傳。”
蕭平章也重重地點頭。
看向張太嶽的眼中,滿是尊崇之色。
沉默片刻,他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問道。
“皇上,萬一蕭遲真的痛下殺手,殺了張首輔怎麼辦?”
朱厚聰語氣平靜的說道。
“放心吧,朕還有後手,張太嶽不會有事。”
三十萬大軍的軍陣面前呈現出了詭異的一幕。
嘈雜的聲音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
就連戰馬的嘶鳴聲也不見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眼睜睜的看著張太嶽一步步靠近。
他抬起頭看向高頭大馬上的蕭遲。
臉上只有一片平靜。
待這位被檄文罵作千古國賊、被三十萬人恨不得食肉寢皮的首輔大人站定之後。
隨即運足了中氣高聲喊道。
“世子殿下!”
“皇上派我前來,聽憑世子處置。”
聽憑處置四個字,砸在了無數叛軍將士的耳中。
接著叛軍陣中爆發出了一片譁然。
無數人頓時瞪大了眼睛。
他們恨之入骨的國賊竟然就這麼毫無反抗的走到了他們面前。
而且一副束手就擒,任憑發落的樣子。
做夢他們都夢不到這樣的劇情。
隨後大量被帶節奏,認為張太嶽是國賊計程車兵紛紛興奮地大吼。
“殺了他…殺了他…”
然而蕭遲的臉色卻頓時變得一片鐵青。
而且顏色還在不斷變深。
最後徹底黑如鍋底。
他雙手握著韁繩,手背上青筋暴起。
顯然氣的不行。
蕭遲不是蠢人。
到了這一步,他如何還能不明白。
皇帝這一手,根本不是甚麼妥協,不是怕了他這三十萬大軍。
這是針對他造反合法性的絕殺。
可偏偏這還是無解的陽謀。
而旁邊他的弟弟蕭宸,此刻卻滿臉的得意。
他興奮的對蕭遲說道。
“大哥,皇帝昏聵了,居然把張太嶽這樣的人送來。”
“以後還有人替他賣命嗎!”
蕭遲卻是滿眼赤紅的盯著城樓之上,憤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殺了張太嶽,這反還造不了?”
蕭宸被蕭遲的猙獰表情嚇了一跳,忍不住疑惑道。
“大哥,怎麼了?”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蕭遲氣極反笑,他指著孤零零站在陣前的張太嶽。
“咱們不是要清君側嗎?”
“不用等你請,人家給你清完了。”
“囫圇個兒的腦袋送到你手裡。”
“要繼續打下去,那就是寫明瞭篡權。”
聽到蕭遲的話,蕭宸臉上的血色也一點點褪去,冷汗頓時冒了出來。
沒錯!
張太嶽一死,清君側的大義名分就沒了。
那他們如果繼續打,就是造反。
那些跟著他們南下的將士們會怎麼想?
清君側,救皇帝,名正言順。
要是造反那就不一樣了。
他們編纂的謊言瞬間就會被戳穿。
三十萬大軍立刻就會譁變。
蕭遲的聲音繼續刺激著蕭宸,也讓他的心越來越冰涼。
“要是不打了,就這麼回去。”
那些跟著咱們起事的大將士兵能把咱們兩個活活撕了。”
“這踏馬是造反還是過家家呀!”
蕭宸聽完臉色已是一片慘白。
他望著城樓上依舊面帶淡然笑意的朱厚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忍不住喃喃說道。
“皇帝真陰哪,把心眼都用在對付侄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