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數日的明察暗訪,柳襄帶著大理寺吏員終於從碼頭船伕口中得到了一條關鍵線索。
就在軍資船抵達前日,錢參領曾來到碼頭,特意找到了一個叫宋老三的老船伕。
更蹊蹺的是,這個宋老三第二天便被安排上了軍資船跑船。
而進一步追查,柳襄又發現宋老三有一個嗜賭成性的兒子。
其在不久前因欠下鉅債被賭坊扣留。
可就在宋老三登船前夕,竟然不知道從哪裡湊足了贖金。
將他的兒子救了回來。
錢參領的造訪,宋老三兒子的蹊蹺獲釋,以及此人偏偏在軍資船出發前被安插上船…
柳襄認定這一連串的事情絕非巧合。
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算計。
應該是幕後之人,用鉅額錢財拿捏一個走投無路的父親,逼他在船上動手腳。
事成之後,再以江洋大盜之名將知情的錢參領滅口。
如此一來,線索全斷。
罪責便可盡數推給湍急的河道。
而錢參領不過區區七品官銜,如何能插手兵部直轄的押運事務呢!
更別說在嚴密的軍資船上安插人手了。
整個大同府境內,唯有一人具備這般能量。
府尹梁仲春。
隨後一行人再次來到虎灣峽。
虎灣峽兩岸峭壁如刀削斧劈,河道在此驟然收窄。
不時有渾濁的急流猛烈撞擊礁石,雷鳴般的轟鳴響徹四野。
“這虎灣峽果真名不虛傳,好生險峻!”
大理寺丞熊仁望著腳下奔騰的江水感嘆道。
柳襄微微頷首。
“水流雖然湍急,卻也不可能讓三艘軍資大船盡數沉沒。”
“即便頭船失控橫轉,與後續船隻相撞,至多就是側翻阻塞航道,絕無可能如卷宗所記讓船體碎裂,沉入江底。”
說著他俯身掬起一捧江水,任泥沙從指縫間流走。
“你可見過甚麼樣的撞擊,能讓加固過的軍資船碎成木片?”
熊仁凝重的點點頭。
“大人,莫非是卷宗造假?”
柳襄緩緩搖頭。
“參與打撈的船工眾多,卷宗若在事實上作假,輕易便會被人戳穿。”
“船,應當是真的碎了。”
一時間,幾人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時,異變陡生。
轟!
突然,眾人面前的水面猛然炸開。
只見一道黑影如蛟龍般從水下破浪而出。
水花四濺中,那人影在空中矯健翻身,穩穩落在岸邊的礁石上。
“甚麼人?”
“保護大人!”
旁邊的大理寺緹騎反應極快,瞬間刀劍出鞘,齊刷刷護在柳襄身前。
寒光凜冽的刀刃齊指那個不速之客。
氣氛驟然緊繃起來。
只見那道身影朝著柳襄恭敬一行禮,自報家門道。
“蕭平旌,參見少卿大人。”
蕭平旌?
柳襄聞言眸光微動。
“可是紀王府的蕭二公子?”
“正是在下。”
蕭平旌含笑頷首,一身溼衣也掩不住眉宇間的英氣。
“二公子認得本官?”
“這幾日在下也在城中暗查沉船案,曾遠遠見過大人數面。”
“原來如此。”
柳襄目光落在他猶在滴水的衣袍上。
“二公子方才這是…”
“不瞞大人,在下方才潛入江底,就是想看看能否找到些被遺漏的線索。”
蕭平旌從懷中取出兩塊被水流侵蝕的木板,遞到柳襄面前。
“功夫不負有心人,您看這個。”
柳襄接過那兩塊木板,只見木質紋理間還嵌著些許灰白色的膠狀殘留。
“這是…烏堊粉混合蠶膠製成的黏合物?”
蕭平旌聞言點點頭。
“不錯,此膠非常堅固,但若突遇猛烈撞擊,便會瞬間脆化崩解。”
旁邊的熊仁聞言猛地一擊掌,興奮道。
“原來如此,難怪三艘加固軍船會在碰撞中支離破碎。”
柳襄將兩塊木板輕輕合攏,目光沉靜如深潭一般。
如此一來,邏輯就閉環了。
依他推斷,這三艘軍資船是離京時便已被人暗中做了手腳。
待行至大同府,梁仲春又安排宋老三擇在虎灣峽最險處突然將船打橫,引發連環相撞。
船體不堪衝擊,這才釀成慘劇。
他將猜測說完之後,蕭平旌立即說道。
“既然真相大白,我們這便去擒拿梁仲春。”
“不可。”
柳襄連忙抬手製止。
“眼下錢參領已死,兵部押運司的人和宋老三都葬身江底了,我們並無實證指證梁仲春為同謀。”
熊仁也是眉頭緊鎖。
“可若梁仲春不開口,他背後的…”
蕭平旌沉吟片刻,接著眼中陡然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我們不妨以柳大人您的推測來敲打梁仲春,先告訴他真相。”
“接著告訴他,若他拒不交代,我們便將他已招供的風聲放出去。”
“屆時幕後主使為求自保,必會派人滅口。”
“等到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就由不得他不說實話了。”
“這…這不合辦案章程啊!”
旁邊的熊仁聞言一愣。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蕭平旌斬釘截鐵的說道:“此事關乎北境數萬將士性命,若拘泥於章程,真兇永遠逍遙法外。”
“要撬開梁仲春的嘴,這是唯一辦法。”
柳襄靜立良久,任由江風捲起他官袍的廣袖。
最終他還是打算用蕭平旌的法子試試。
此時,大同府府衙內。
“您的意思是…他們很可能已經查到甚麼線索了?”
梁仲春看著氣定神閒的青龍,忍不住失聲驚呼,臉色也瞬間變得煞白。
“你以為你能做得天衣無縫?”
青龍(朱厚聰)輕哼一聲,淡淡說道。
“大同府就這麼大點地方,只要對方鐵了心要查,順藤摸瓜找出些蛛絲馬跡也不過是遲早的事。”
“那…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
梁仲春說話的聲音有些發顫,緊接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抬手在脖頸前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如干脆…”
“蠢貨!”
青龍(朱厚聰)厲聲打斷道。
“一個奉命查案的四品大員不明不白地死在大同府,你還能活得了?”
“到時候可就不是查案,而且反恐了。”
“是是是,在下愚鈍,在下愚鈍。”
梁仲春被罵得冷汗涔涔,連連躬身認錯。
這時,青龍(朱厚聰)緩緩起身,踱步走到窗邊。
他負手而立,目光悠遠地望向窗外。
“清者自清!”
“他們手中並無實證,能做到不過就是虛張聲勢,用些上不得檯面的伎倆詐你自亂陣腳罷了。”
“你只需穩住心神,莫要被這些宵小之徒的卑鄙伎倆所矇蔽就行了。”
他頓了頓,聲音也陡然轉冷。
“我錦衣衛向來最見不得有人無憑無據,便構陷忠良,製造冤獄。”
“您…您是錦衣衛的大人?”
梁仲春聞言猛地一愣,臉上滿是驚愕。
他原以為眼前這位是嚴東樓的門客,萬萬沒想到,其真實身份竟然是錦衣衛。
“不錯。”
青龍(朱厚聰)轉過身,淡淡道。
“本座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使,青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