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朱厚聰聞言,明顯愣了一下,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眼中更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是說此刻便有思路?”他驚異道。
張太嶽鄭重地點了點頭。
“回陛下,學生確有兩策,一為考成法,二為一條鞭法。”
嘶!
當“考成法”與“一條鞭法”這八個字在朱厚聰耳旁炸響時,他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此二者他再清楚不過了。
考成法旨在釐清吏治,嚴核官員功過,賞罰分明,目的就是為了杜絕尸位素餐。
一條鞭法更是意在改革賦役,簡化稅制,減輕百姓負擔,充盈國庫。
他萬萬沒有想到,張太嶽在此等年紀,便已有了如此成熟的改革構想!
然而在震驚之餘,朱厚聰也知道這兩項改革方略此時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口。
因為兩者必將觸動無數官僚、勳貴、豪強的根本利益。
此刻殿內人多眼雜,若訊息走漏,眼前這個才華橫溢卻羽翼未豐的年輕人,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恐怕難以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中存活下去。
考成法與一條鞭法,其核心思想與運作邏輯理解起來並不算晦澀。
真正的難處,在於由誰來主導推行。
因為只要改革,必然觸及無數人利益。
細數前世歷代王朝,多少改革最終夭折,半途而廢。
其根源大多並非方案本身,而是倒在了人的問題上。
比如王安石。
他變法失敗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由於自己急功近利、剛愎自用,排斥異見。
導致了改革派的分裂。
進而導致了宋神宗的動搖。
雖然明神宗萬曆皇帝同樣迫害了張居正,但最起碼人家活著的時候說一不二,連皇帝都要聽他的。
畢竟是皇帝的老師。
即便是商鞅,以鐵腕手段助秦國奠定霸業根基。
其最終結局,仍是被反撲的秦國舊貴族勢力車裂示眾,不得善終。
張居正最大的不同,便是他生前權傾朝野。
是絕對把控朝廷的權臣。
所以他推行改革才能雷厲風行,一度為大明續命。
不過其身死之後,萬曆皇帝便下令抄沒其家,削盡所有官階榮譽,追奪生前所賜的璽書、四代誥命。
更羅列罪狀公告天下,使其身敗名裂。
甚至險些遭開棺鞭屍
其家屬下場更是悽慘,或餓死或流放。
歷史上的教訓血淋淋地擺在眼前。
因此,朱厚聰心中無比清醒。
改革一定要改,但不是誰來都可以的。
必須由張太嶽來主導。
但卻絕非是眼前這個羽翼未豐、根基淺薄的年輕張太嶽。
他需要時間成長,需要有人保駕護航,需要在朝堂中積蓄足夠的力量。
方能在改革中存活下來,並最終取得成功。
朱厚聰知道,自己得保護這個年輕人。
電光火石間,他便已經做出了決斷。
臉色瞬間恢復了平靜。
“好了,看看時辰也該用膳了。”
“張太嶽你便留下來,陪朕一同用膳吧!”
張太嶽被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弄得一怔,但立刻反應過來,連忙躬身應道。
“學生謝陛下恩典。”
一旁的樓之敬、嚴嵩等人何等精明,心知陛下這是要與張太嶽單獨密談。
於是非常識趣地齊齊躬身。
“臣等告退。”
果然,在接下來的單獨奏對中。
透過與張太嶽更深入的交流,朱厚聰更滿意了。
他發現張太嶽心中所構想的改革方略核心框架與張居正所推行的改革在大體上是一致的。
考成法明確職責。
以六科控制六部,再以內閣控制六科。
對於要辦的事,從內閣到六科,從六科到衙門,層層考試,做到心中有數。
這樣能夠改變以往“上之督之者雖諄諄,而下之聽之者恆藐藐”的拖拉現象。
能夠有效的提高各級部門的辦事效率。
從而使朝廷釋出的政令“雖萬里外,朝下而夕奉行”。
—條鞭法則簡化了賦役的專案和徵收手續,使賦役合一。
能夠改變目前極端混亂、嚴重不均的賦役制度。
一來減輕農民的不合理賦役負擔。
二來限制了胥吏的舞弊。
特別是取消苛重的力差這一點,能夠使農民有較多時間從事農業生產。
其實一條鞭法已經有了一些攤丁入畝的苗頭。
在兩人的奏對中,張太嶽內心所受的震撼,遠比朱厚聰更為強烈。
甚至一度目瞪口呆。
大腦宕機。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僅僅是初步闡述了心中構想的改革框架,皇帝竟能瞬間洞察精髓,並在此基礎上舉一反三。
甚至將他苦思冥想卻尚未完善的諸多細節與不足之處,一一精準點出。
並提出了更為周密成熟的方案。
要知道這些可都是他耗費了大量的時間思考,並且結合在荊州的考察反覆推敲才得出的心血啊!
眼前這位皇帝彷彿早已洞悉一切。
見解之深邃,思慮之周全,令他心驚不已。
此刻他對朱厚聰的欽佩與崇敬,已經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然而,更讓張太嶽意想不到的是朱厚聰隨後提出的方略。
只見朱厚聰說道。
“你的一條鞭法構想,化繁為簡,將諸多賦役折銀徵收,思路甚好。”
“不過朕以為此法仍有改進之處。”
張太嶽聞言精神一振,愈發恭敬地垂首道。
“學生愚鈍,願聞陛下詳訓。”
朱厚聰隨即不疾不徐地將更為徹底、更具革命性的攤丁入畝方略娓娓道來。
攤丁入畝就是“攤丁入地”,“地丁合一”。
將歷代沿用的人頭稅按土地面積攤入田賦中徵收。
取代目前按人頭徵稅的方式。
大梁國祚至今,也不可倖免的出現了土地兼併嚴重的社會現狀。
此前造反未遂的慶國公案不就是如此。
他的家族就是在濱州巧取豪奪,兼併了大量的土地。
土地兼併之後,現有的稅收制度會使得大量無地或少地農民被迫承擔高額丁銀。
而地主豪紳則可以透過隱匿田產逃避賦稅。
導致富者稅輕,貧者稅重的情況發生。
而一旦將丁銀併入田賦,按土地多少分攤稅負,就能避免因人口變動導致稅負不公。
只要減輕了無地農民的負擔,就能促進自耕農的生存。
從而進一步推動人口增長,促進社會經濟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