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嶽聽完之後,心中更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朱厚聰一番話絕對令他歎為觀止。
沒辦法!
攤丁入畝實在是太超前了。
朱厚聰也不想裝逼,可實力不允許啊!
現在在張太嶽眼中,朱厚聰就是散發著萬丈光芒的神。
他萬萬沒有想到,皇帝非但透徹的理解了他的一條鞭法。
竟然還能更進一步,提出攤丁入畝這般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土地政策。
這四個字簡直是直指了千百年來的弊病和頑疾。
他也敏銳地意識到,若此策能成功推行,必將極大減輕無地、少地貧民的負擔。
屆時民間的隱匿人口,比如大地主家的佃戶、僕人,也都會自然而然的暴露出來。
大梁的在籍人口立刻就會迎來一輪爆炸式的增長。
而只要長期堅持下去,大梁的國力根基也會變得更加雄厚。
想到這裡,張太嶽眼中湧現出無比興奮的光芒。
一種即將創造歷史的激動感油然而生。
他恨不得立刻返回住所閉關。
將朱厚聰所提攤丁入畝之策的每一個細節、每一步的推行方略都仔細推敲、完善補全。
使其真正成為一套可行的方案。
同時張太嶽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個巨大的疑惑。
皇帝陛下對改革有如此超前的構想,心中很明顯是早有溝壑。
那為何登基這些年來的諸多革新舉措,卻總是顯得不痛不癢呢?
而且大多都是半途而廢,始終都未見成效。
張太嶽欲言又止的樣子落入朱厚聰的眼中。
他是何等的敏銳,一瞥見張太嶽困惑中帶著探究的神情,立刻便知其心中所想。
他並未直接解釋,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指向面前膳桌上的一道櫻桃肉。
“你嚐嚐這道櫻桃肉。”
“其色澤如櫻,紅亮照人,酥爛肥美,入口即化,更有甜香酸鹹四味調和,層次分明。”
“朕平日素來喜愛。”
坐於下方的張太嶽聞言不由得一愣。
下意識地看向自己案前那份同樣的櫻桃肉。
他雖然不明白皇帝為何突然談論起美食來,但仍依言拿起銀箸,夾起一塊放入口中。
細細咀嚼品味。
感受到櫻桃肉複合的滋味在舌尖層層綻放,他才緩緩放下筷子,由衷讚歎道。
“陛下所言極是。”
“此肉甜中透鹹,香醇濃厚,肥而不膩,確是難得的美味。”
朱厚聰微微頷首,指著那盤櫻桃肉問道。
“你可能嚐出來這一櫻桃肉是如何烹製而成的?”
“這個…學生並非老饕,於庖廚之事知之甚少。”
“實在品嚐不出其中門道。”
張太嶽如實回答著,心裡卻更加疑惑了。
朱厚聰聞言親自用御箸夾起一枚色澤誘人的櫻桃肉。
一邊注視著想一邊說道。
“你不要小看這小小的一枚櫻桃肉。”
“其製作極為講究,必須精選上好的五花肉與裡脊肉,經文武火慢燉,直至肉質酥爛,色澤才能呈現出這種通透的櫻紅。”
“然後還需要淋上以糖、醋等調料精心熬製的醬汁。”
“方能調成這種色澤光亮、甜香酸鹹、肥而不膩的滋味。”
說到此這裡朱厚聰話鋒一轉。
目光也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他緩緩說道。
“製作這一枚小小的櫻桃肉,尚需如此繁複的工序與火候,五花肉、裡脊肉、糖、醋等等,容不得半點差錯。”
“那麼想要治理朝廷,革新積弊。”
“其中的門道、牽扯的利害、需要的火候,又該複雜到甚麼地步。”
張太嶽聞言,瞬間豁然開朗。
他徹底明白了朱厚聰以菜喻政的深意。
確實!
想要革除積弊,僅靠皇帝是不夠的。
因為皇帝只能夠做裁判,而不能親自下場。
還需要形形色色的人相互配合才行。
“朝廷,並非朕一人之朝廷。”
“改革,也非朕一人能成就之事。”
朱厚聰聲音平靜的說道。
“學生願為陛下前驅。”
張太嶽立刻起身鄭重道。
朱厚聰看著他,大殿之內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之後,他才淡淡說道。
“你有這份銳意改革的心志,固然是好的。”
“但空有其志還遠遠不夠,更需要有與之匹配的、足以推動變革的能力與實力。”
說著他的目光開始緊緊的盯住張太嶽。
“自古以來能成功推行改革、並得以善終者,寥寥無幾。”
“你可知這些改革成功的人,都有著甚麼樣的共同特點嗎?”
張太嶽心中一緊。
他太知道了。
但是他不能說。
於是裝傻充愣道:“學生…不知。”
朱厚聰聞言只是似笑非笑地凝視著張太嶽。
他根本不相信,以張太嶽的聰慧真的不知道答案。
張太嶽被朱厚聰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心中發虛。
這股無形的壓力讓他不由自主地避開了對視,眼神開始有些躲閃起來。
朱厚聰見狀這才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
“是權力。”
“欲行非常之改革,必先手握非常之權柄。”
“你張太嶽想要行改革之事,必須成為朝堂之上說一不二之人,無人敢攖你之鋒芒。”
“也就是——”
朱厚聰說到這裡,眼睛一眯,才緩緩吐出兩個字。
“權臣。”
權臣兩個字如同兩塊巨石,狠狠砸在張太嶽心頭。
他的臉色驟然一變。
不敢有絲毫猶豫,隨即撩袍跪倒在地。
額頭也沁出了細汗。
他聲音驚惶萬分的解釋道。
“陛下,學生萬萬不敢有此妄念。”
“呵呵。”
朱厚聰看著張太嶽惶恐跪地、不敢抬頭的模樣,只是發出一聲輕笑。
他並未立刻讓其起身,而是緩緩站起,踱步至張太嶽面前。
就這麼靜靜地站著,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伏在地的張太嶽。
一股無形的、屬於帝王的威壓瞬間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
沉重地籠罩在張太嶽身上。
幾乎讓他感到窒息,喘不過氣。
他明白,這是皇帝對他的威懾。
此時的他也已經遊走在了生死邊緣。
半晌,朱厚聰才說道。
“你有革新弊政之心,朕亦有富國強兵、開創盛世之志。”
“你我君臣,目標一致。”
“只要你的初心始終是為這大梁江山、為天下黎民,而非為一己之私。”
“那麼朕便許你權傾朝野,讓你做一個權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