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南宮東側的蒼龍門還浸在晨霧裡。
門侯衛正按著腰間環首刀,正指揮衛士更換門崗。
南宮不比北宮,是天子如今常住的禁地。
門禁向來最嚴,哪怕是兩千石高官,無詔也不得擅入半步。
“站住!來者何人?!”
一名衛士忽然橫戟大喝,攔住一輛單馬安車。
馬車之上,一人縱身而下,身姿挺拔。
衛正眯眼看去,心臟頓時噗通噗通的跳動起來。
來人赫然是衛將軍、幷州牧、冠軍侯何方!
好傢伙,這人就帶著幾名隨從,來幹嘛!
你不知道,將領在外領兵,面見天子,都要斧戟交頸嗎?
“新來的?”
何方並沒有對那名喝斥的衛士發火,而是平和的笑道。“我是何方,入宮探望陛下,還請放行。”
“何方,冠軍侯!!?”
那衛士一怔,登時手中戟把都握不穩了。
雙腿更是瑟瑟發抖。
另一個衛士則是急忙回頭叫道:“門侯,衛侯,衛侯!!”
被人連番催促,衛正只能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他當然認得何方,說起來,兩人還挺有緣分。
最近何方聲名,愈發響亮,數日前在孟津轅門,當眾斬殺司空劉弘屬吏。
連天子使者、三公屬吏都敢殺,更何況他一個小小的門侯?
可職責所在,他只能硬著頭皮躬身道:“君侯恕罪!
南宮規矩,無詔不得入宮。
卑職這就…… 這就通報衛尉,得陛下允准方可……”
何方沒等他說完,從懷中掏出幾串印綬,在他面前一晃。
然後找到兩個印,一個印刻著 “光祿大夫方印”,一個印刻著 “侍中方印”。
“侍中得入禁中,隨侍左右,這是大漢的規矩。”
何方目光掃過衛正,“我身為外戚近臣,入宮探望,還要誰的允准?”
衛正看著那兩枚閃著寒光的印綬,腿肚子直打顫。
侍中確實有自由出入禁中的職權,更何況何方還是何皇后的從子。
他哪裡敢真的攔?
可若是放他進去,出了任何差錯,自己第一個掉腦袋。
但攔的話,從對方拿出侍中印的時候,就沒有法理支撐了。
“卑職…… 卑職不敢攔君侯。”
衛正咬了咬牙,側身讓開道路,同時對身後的親隨使了個眼色,“侍中請進。
卑職這就派人去稟報衛尉,免得旁人驚擾了君侯。”
何方微微頷首,徑直走進蒼龍門,沿著御道往嘉德殿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衛正才癱軟在門柱上,對著親隨嘶吼道:“快!跑著去!告訴衛尉趙公!
衛將軍何方無詔闖南宮,直奔嘉德殿去了。
晚了我們都得死!”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南宮之內迅速蔓延。
衛尉趙謨正在衛尉府用早膳,聽聞此事,手裡的陶碗 “哐當” 一聲砸在地上,粥灑了一身。
他是南宮守衛的最高長官,天子在南宮出了任何事,他都要株族。
“快!
集合所有當值的南宮衛士!跟我去嘉德殿!”
趙謨連官靴都穿反了,一邊跑一邊喊,“記住!不許聲張!先把嘉德殿圍起來再說!”
片刻之後,一百二十名披甲持矛的南宮衛士,跟著趙謨火急火燎地往嘉德殿趕。
與此同時,光祿勳也接到了訊息,當即連聲喊道:“傳虎賁中郎將袁術!
讓他立刻帶虎賁營衛士趕往嘉德殿護駕!快!”
袁術正在虎賁營裡睡覺,聽到何方來了,宿醉都醒了大半,連忙灌了一氣蜂蜜水。
然後點了一百五十名精銳虎賁衛士,一路狂奔。
黃門令也得到了訊息,立刻帶著八十名中黃門冗從僕射,手持長戟,從禁中趕往嘉德殿。
這些都是天子最親信的貼身侍衛,個個身手矯健。
最激動的莫過於驃騎將軍董重。他正在宮外的驃騎府,聽聞何方獨自闖了南宮,頓時大喜過望。
“天助我也!”
董重一拍大腿,“何方這是自尋死路!
無詔闖宮,形同謀逆!
快!帶上我的親隨,跟我進宮!”
他不敢多帶人,只召集了三十二名貼身護衛,一路小跑衝進南宮。
只要能抓住何方 “謀逆” 的把柄,就能借天子之手除掉這個心腹大患,一舉扳倒何家。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嘉德殿外便聚集了三百多名披甲持刃的衛士。
衛尉的南宮衛士、光祿勳的虎賁騎士、黃門令的禁中侍衛、董重的驃騎府親隨......
各方人馬擠在一起,神色緊張,兵器碰撞聲此起彼伏,原本肅穆的皇宮,瞬間變得殺氣騰騰。
“諸位!”
董重拔出腰間佩劍,臉上滿是猙獰,“何方逆賊,無詔闖宮,意圖不軌!
今日定要將他拿下,護衛陛下!隨我衝進去!”
說罷,他第一個抬腳踹開了嘉德殿的殿門。
“轟!”
厚重的殿門被猛地撞開,董重持劍衝在最前面,厲聲大喝:“何方逆賊!休傷陛下!”
趙謨、袁術等人也帶著衛士蜂擁而入,三百多名刀兵瞬間擠滿了原本寬敞的大殿。
寒光閃閃的兵器映著殿內的燭火,殺氣撲面而來。
然而,預想中的刀光劍影並沒有出現。
大殿之內,異常安靜。
漢靈帝劉宏斜倚在龍榻上,臉色蠟黃,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裡的玉佩。
而他的榻邊,何方正坐在一張胡凳上,手裡拿著一個金黃的橘子,正慢條斯理地剝著橘皮。
指尖劃過橘絡,一瓣瓣飽滿的橘肉露了出來,淡淡的清香在滿殿的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衝在最前面的董重,舉著佩劍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猙獰瞬間凝固,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身後的趙謨、袁術等人也面面相覷,一個個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忘了。
虎賁衛士中,王昌則是微不可察的撇了撇嘴角。
劉宏看著滿殿持刀帶甲的衛士,眉頭緊緊皺起。
就在這時,何方緩緩抬起頭。
他將剝好的橘子掰下一瓣,很自然的遞給劉宏。
隨即目光如電,掃過殿內每一個人,一邊走下陛階,一邊厲聲喝問:“爾等身披甲冑、手持利刃,擅闖天子寢殿,是要謀逆嗎?!”
這一聲喝問,如同驚雷炸響在大殿之中。
聲音裡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和沙場殺伐的煞氣,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