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尉趙謨第一個反應過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他 “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手中的佩劍 “哐當” 掉在地上:“臣不敢!
臣死罪!
臣聽聞衛將軍無詔入宮,擔心陛下安危,才帶兵前來護駕,絕無謀逆之心!
求陛下明察!”
“臣等不敢!臣等死罪!”
董重、袁術等人也如夢初醒,紛紛跪倒在地。
帶刀兵擅入天子寢殿,可是株族的大罪。
更何況他們帶著三百多人,氣勢洶洶地衝進來,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劉宏看著跪了一地的大臣,臉色愈發陰沉。
他先吃了何方遞給他的橘子,這才擺了擺手道:“回家申飭吧。”
聞言,就連何方都有些訝異。
劉宏的氣度,還是可以的。
後世某人可是直接殺了三個兒子。
“臣等遵旨!臣等這就退下!”
眾人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低著頭就要往外退。
不過一時人多,頓時有些亂哄哄的。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啊。
姑夫,我還有侍中職呢,不過來看看你。
看這幫人,就喊打喊殺的。”
何方忽然開口,頗為委屈的說道。
“姑夫” 兩個字一出,殿內瞬間一片死寂。
而且還是那種小孩子告狀的口氣。
董重腳下一個趔趄,差點直接摔倒在地。
他猛地回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何方。
怎麼也沒想到,這位殺伐果斷、連天子使者都敢斬的衛將軍,竟然會當著我們的面,這樣玩?
而且這個時候,不是要稱呼天子嗎?
當然,話說回來,也是啊,何方是何皇后的從子,論輩分,本就該喊劉宏一聲姑夫。
他以侍中的身份入宮探望生病的姑父,天經地義。
反倒是他們這些人,小題大做,帶著幾百人衝進天子寢殿,反倒像是真的要謀逆一般。
趙謨等人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個門侯叫啥,好像是衛正,回去一定好好泡製他!
其他一個個面紅耳赤,頭垂得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劉宏看著何方一臉 “無辜” 的樣子,又看了看殿中狼狽不堪的大臣,嘴角莫名抽了抽。
就和何進一般,親戚之間還沒有到喊打喊殺的程度。
他和何方之間,也遠遠沒有到那一步。
何方今天來拜見他,說實話,劉宏還是很欣慰的。
實際上,相對於何進和何苗,劉宏可以說對何方更加滿意一點。
因為何方不會像何進一樣太過偏袒士族,其身邊也沒有一幫對宦官動輒喊打喊殺的麾下。
正如他給何方的封號一般——冠軍侯。
寄託的又何嘗不是如前漢般,扶持霍去病,以制衡大將軍衛青。
這個制衡並不是一定是讓兩人鬥起來,而是公司領導在面對一個棘手專案的時候,並非只有唯一選擇。
如此的話,才能避免權柄旁落。
我可以用你衛青,衛青你不怎麼聽話了,我就用霍去病。
畢竟,當公司的前景被一個人繫結的話,這勢必是很危險的舉動。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方才的喧囂與殺氣消散無蹤。
嘉德殿內重歸死寂,只有銅爐裡的龍涎香緩緩燃燒,混著揮之不去的藥味,在空氣中沉沉浮浮。
窗外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落在劉宏蠟黃的臉上,更顯得他病骨支離。
何方繼續剝橘子,剝好了遞給劉宏:“陛下,能否容臣多說兩句?”
劉宏斜倚在榻上,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帶著疲憊:“朕何時不讓臣子說話了?
你且說吧。
方才鬧了這麼一出,朕也想聽聽,你到底想說甚麼。”
“臣方才看董驃騎的樣子,心中頗有感慨。”
何方緩緩開口,“一個人若是笨些,身處底層,或許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若是蠢笨卻居於高位,可自己有自知之明,安分守己不折騰,也能勉強維持局面。
可若是身居高位,蠢笨而不自知,還總想著興風作浪,那便是必死無疑了。”
劉宏聞言,沉默了許久。
他口中的橘子咀嚼了半天,才淡淡道:“你說的是董重。”
“是。”
何方沒有避諱,直言道,“陛下把他扶持為驃騎將軍,本意是制衡大將軍,可實際上,卻是害了他。
董重連自己的對手是虎是蟲都分不清,只知道一味喊打喊殺。
今日若非臣只是來探望陛下,他帶著幾十人衝進嘉德殿。
真要是起了衝突,他這顆腦袋,現在已經掛在南宮門樓上了。”
劉宏再次默然。
他何嘗不知道董重是個草包?
可放眼朝野,能讓他放心用來制衡何進的,也只有這個母家的侄子了。
別人,也不是他親戚,更沒有宮中支援。
何苗更不行,何苗只能用來替代何進,卻不能用來制衡何進。
可董氏一族,除了董重,再無可用之人。
“朕知道你心裡在想甚麼。”
劉宏緩緩轉過頭,“實際上,朕對你很放心,甚至對大舅子何進,也還算放心。
他雖然優柔寡斷,沒甚麼大本事,但至少沒有其他心思。
可皇后這個人…… 朕實在放心不下。”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憂慮:“後漢立朝以來,幼主繼位,太后臨朝,已是慣例。
朕若是不在了,以皇后的性子,必然會臨朝稱制,把持朝政。
到時候,何家權勢滔天,誰能制衡她?
宮中有太皇太后在,宮外有驃騎將軍在,朕才能稍微安心一些。”
何方默然。
他確實無法反駁劉宏的話。
何思這個人,他也不敢保證。
正如劉宏所說,萬一天子駕崩,按照大漢的祖制,必然是何皇后以太后身份臨朝稱制,成為帝國權力的核心。
除非行廢帝廢后之事,可一旦廢了劉辯和何皇后,他和何進這一派系,立刻就會失去執政的法理依據。
這是一個死結,至少現在,無人能解。
“陛下安心養病吧。”
何方只能躬身勸慰,“只要陛下春秋鼎盛,身體安康,這些都不是事。”
劉宏長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自嘲:“朕何嘗不知道?可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
他雖然因為各種原因,沒能中興東漢,還把大漢江山搞得烏煙瘴氣。
但帝國的最高權柄,卻始終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別看現在何進與汝南袁氏結盟,門生故吏遍天下,好像已經能和天子分庭抗禮。
可若是劉宏真的下定決心要殺何進、誅袁氏,不過是一道詔書的事情。
天下有的是渴望功名的邊疆武臣,願意做這把斬除世家的尖刀。
只不過,劉宏不願意這麼做。
真要是大開殺戒,清洗朝堂,那便是對他自己半生執政的徹底否定,更會引發天下大亂,動搖大漢的根基。
就好比後世有人不和你動手,不是打不過你,而是打死你之後,自己也要坐牢賠錢,得不償失。
劉宏看得很清楚,維持現在的平衡,才是對他最有利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