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黑山復起、太行徑與天井關盡失、並河交通斷絕的訊息,很快送入雒陽深宮。
嘉德殿內,漢靈帝劉宏斜倚在龍榻上,面色蠟黃,呼吸微弱。
聽完蹇碩和張讓的奏報,他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榻沿,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道:“連朕的冠軍侯,都不聽話了嗎?”
驃騎將軍董重躬身道:“陛下,光祿大夫淳于嘉有不少門生故吏在幷州,他又有天子節杖,當可制衡何方。”
劉宏聞言,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早有訊息傳來,說淳于嘉水土不服,染了重病,臥病在床,連門都出不了。”
“怎麼會這樣?莫不是被軟禁了。”
董重頓時驚訝道。
聞言,眾人都沒有說話,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蹇碩上前一步,低聲問道:“陛下,那如今該如何是好?若何方真的割據幷州,後患無窮。”
“放心。”
劉宏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疲憊,“他不過是鬧鬧脾氣,不敢真的反。
傳旨,撫慰何方,加賜食邑一千戶,令其專心平剿黑山賊寇,幷州一應軍政,繼續由其便宜行事。
同時,也撫慰一下淳于嘉,讓他病好之後,就折返雒陽吧。”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蹇碩:“另外,蹇碩,這段時間你甚麼都別管,就待在西園,把那支西園軍給朕練好了。
只有真正攥住這支兵馬,你才有底氣,朕才有底氣。”
“奴遵旨!”
蹇碩躬身領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
與此同時,袁紹府邸的書房內,炭火正旺。
袁紹親自給曹操斟了一杯酒,笑道:“孟德,你可算回來了。
為了讓你回京任典軍校尉,我可是在陛下和十常侍面前,費了不少口舌。”
曹操舉杯一飲而盡,拱手道:“大恩不言謝。
若非本初兄相助,我如今還在老家打獵呢。”
“你我兄弟,何出此言。”
袁紹擺了擺手,意氣風發道,“如今西園八校尉初立,你我同掌兵權,兄弟齊心,又有甚麼好畏懼的?”
曹操放下酒杯,問道:“對了,這西園八校尉,除了你我,還有哪幾位?”
“上軍校尉蹇碩,總領全軍;
我為中軍校尉;
下軍校尉鮑鴻;
你是典軍校尉;
助軍左校尉趙融,助軍右校尉馮芳;
左校尉凌操,右校尉淳于瓊。”
袁紹一一數道,忽然想起甚麼,問道,“對了,那個涿郡的劉備劉玄德,最近可有訊息?”
曹操搖了搖頭:“此人自從討烏桓後,便沒了音訊,聽說最近和幷州的何方走得很近。”
袁紹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冷哼一聲:“不是看在盧植面上,我也不會照顧於他,不成想,卻是個見利忘義之輩。”
曹操道:“邊疆出身的人,向來如此。
哪裡如我們汝穎之地,義士無雙。”
“正是如此。”
袁紹點點頭,又道:“前些日子天子下詔,召何方入京任衛將軍,你聽說了吧?”
“略有耳聞。”
曹操摩挲著酒杯,神色閃爍,“不過聽說黑山賊復起,他怕是回不來了。”
“哼,他本就不想回來。”
袁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屑,“鼠目寸光之輩。
須知道大漢還在,中樞還在雒陽。
他跑到幷州那個偏僻地方,看似躲開了朝堂爭鬥,實則是自絕於權柄,和那個跑去益州的劉焉,沒甚麼兩樣。
地方再大,兵馬再多,終究是邊臣。
哪比得上在中樞,一言可定天下?”
曹操深以為然,點了點頭:“本初兄所言極是。”
袁紹忽然話鋒一轉,似笑非笑道:“對了,還有件事,雒陽聽竹軒的軒主來妮,如今和何方走得極近。”
“略有耳聞。”曹操淡淡道。
“她還把自己最得意的舞女,那個名滿雒陽的來鶯兒,送給了何方當侍妾。”
袁紹盯著曹操,故意說道。“我記得當初你可是為了她一擲千金。”
誰知曹操聞言,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袁紹一愣,疑惑道:“難道你不惱怒?當年你可是為了來鶯兒,差點和袁術打起來。”
曹操收住笑聲,擦了擦眼角,道:“這有甚麼好惱怒的?
本初兄,你我志在安定天下,志在功業千秋。
區區一個女子,算得了甚麼?
只要將來我們功成名就,手握天下權柄,甚麼樣的美人得不到?
別說一個來鶯兒,就是十個百個,也唾手可得。”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補充道:“再說了,就算她嫁給何方,我也未嘗沒有機會一親芳澤。
誰讓我喜歡寡婦呢。”
袁紹先是一怔,隨即也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曹操的肩膀道:“好!好一個孟德!
男兒當世,理應如此。”
......
雒陽大將軍府內,何進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神色凝重。
近日幷州黑山復起、何方藉機不入京的訊息,如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良久,他沉聲道:“何方這小子,真是越來越桀驁不馴了。
天子召他入京,他竟如此做戲。
真怕陛下震怒,遷怒於我,說我管教不嚴,縱容親族割據。”
長史王謙緩步上前,拱手道:“大將軍不必憂心,陛下心裡自有分寸。
如今幷州初定,黑山餘孽未清,倒未必是何方做戲。
再加上北邊鮮卑虎視眈眈,除了何方,沒人能鎮得住幷州。
陛下就算再生氣,也不會真的治何方的罪,反而還要倚重他替朝廷守好幷州。
以我之見,陛下不但不會責罰,還會下旨撫慰。
畢竟秋收後,還要幷州上供糧賦呢。”
何進點了點頭,可轉過身來,臉上依舊滿是愁容:“陛下新建西園軍這事,你們怎麼看?
好端端的,突然要另立一軍,不歸我大將軍府統轄,直接聽命於陛下,這不是明擺著要分我的兵權嗎?”
王謙沉吟片刻,低聲道:“大將軍,近日京中流傳,有望氣者言,兩宮近期恐有血光之災。
陛下龍體日漸沉重,心裡怕是也慌了,這才急著建西園軍。
就是想留一支親軍在身邊,以防不測。”
“哼,甚麼不測,說到底還是信不過我。”
何進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北軍五校盡在我手,護衛宮城綽綽有餘,他非要另起爐灶,不是分我兵權是甚麼?”
“大將軍說的是。”
王謙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說,“確實有分兵權的意思。
不過,大將軍換個角度想,陛下只是另建一軍,並沒有剝奪您的北軍兵權,也沒有動您的部曲,這已經是留了餘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