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霧尚未散盡。
何方便捧著幷州牧印綬,來到了驛館。
驛館的庭院裡,畢嵐正揹著手望著院中的老槐樹發呆。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看見何方手中的印綬,臉色瞬間變得複雜無比。
他揮退了左右的侍從,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君侯啊,你這人,讓老奴怎麼說你才好。”
“你安定幷州的速度太快了!
掃平匈奴只用了兩月,剿滅黑山更是兩月而定,百萬流民都安置得井井有條。”
畢嵐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又帶著幾分真切的惋惜,“以後須得記住,做事不要太快,也不要太好。
你把事情都做好了,還留你在此處何用?
這個道理,君侯怎麼就不明白呢?”
何方捧著印綬,望著遠處晨霧中的太行山,感慨道:“畢公,有沒有一種可能,正是因為天下人都抱著‘做事不能太快太好’的心思,都想著明哲保身、得過且過。
大漢才會頹敗成今天這副模樣?”
畢嵐猛地一怔,張了張嘴,半晌才訥訥道:“這個……老奴,老奴就不知道了。
老奴只是個閹人,只知道伺候聖上,保全自身罷了。”
“像淳于嘉這種人,受大漢俸祿養一輩子,卻無寸功於天下,無半德於百姓。
每日所思所想,不過是黨同伐異,為家族謀私利,為子孫爭田宅。”
何方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這樣的人,也配執掌一州軍政?
我深以為恥。”
畢嵐聞言,竟也點了點頭,撇了撇嘴道:“咱家也瞧不上這群酸儒。
讀了幾本經書,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作威作福。
有用嘛?
真要讓他們做事,一個個比誰都跑得都快。
當年黃巾亂起,多少公卿大夫望風而逃。
最後還不是靠咱們這些宦官給錢,才湊齊了軍費?”
“不說這些了。”
何方晃了晃手中的印綬,“淳于大夫呢?
我今日特意過來,就是要把幷州牧的印綬交給他,也好早日隨畢公入京覲見陛下。”
畢嵐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眼神躲閃著,支支吾吾道:“淳于大夫他……他……”
“怎麼?”
何方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不會是看我昨日臉色不好,嚇得連夜跑回雒陽了吧?
這可如何是好?”
他故意皺起眉頭,一臉為難,“印綬總不能砸在我手裡。
既然淳于大夫走了,那我只能親自帶著印綬回雒陽,交還給陛下了。
走,畢公,咱們現在就動身。”
畢嵐看著何方一本正經的樣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他當然知道淳于嘉根本沒跑,昨晚就被何方的人軟禁在了,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可這種事,他只能看破不說破。
他和何方關係本就好,說破了,大家都為難......
反正能把何方帶回雒陽,讓聖上處置就是。
想到此處,畢嵐望著何方,神色釋然,但還是嘆了口氣:“君侯既然執意如此,那老奴便陪君侯走一趟。”
何方要離任赴京的訊息傳開,整個界休城瞬間炸開了鍋。
何方將州府一應事務,盡數託付給荀彧總領,郭嘉、戲志才為輔,何冰、張飛分掌軍務,王允依舊持節巡行各州郡......
一切安排妥當,便帶著百十名親衛,與畢嵐一同出了城。
城門外,早已聚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
從城門到十里長亭,黑壓壓的人群站滿了道路兩側。
白髮蒼蒼的老人拄著柺杖,抱著孩子的婦人抹著眼淚,青壯們攥著拳頭,臉上滿是不捨。
“君侯!您不能走啊!”
“君侯走了,我們可怎麼辦啊!”
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緊接著,哭聲連成了一片,震得山谷都在迴響。
何方站在車駕上,望著眼前的萬千百姓,眼眶也微微泛紅。
他抬手對著眾人深深一揖,朗聲道:“諸位父老放心,何方雖暫離幷州,心卻永遠與幷州百姓同在。
待我入京面聖之後,定然早日歸來!”
可百姓們哪裡肯信,紛紛上前拉住車駕的韁繩,不肯放行。
足足耽擱了一個多時辰,車駕才緩緩駛出了十里長亭。
百姓們依舊站在原地,望著車駕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肯散去。
一路南行,不日便抵達了上黨郡治所——長子縣。
上黨太守早已帶著郡中官吏,在城外等候。
見過禮後,正準備設宴為何方餞行,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數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來。
為首之人一身塵土,竟是從上艾縣日夜兼程趕來的別駕王宏。
其得知訊息後,竟是不過年過半百的身軀,一路疾馳而來。
看到在這一幕,何方心中忽地有些感動,連忙迎了上去。
王宏滾鞍下馬時已經站不穩了,“噗通”一聲,也就順便跪倒在地。
“別駕!”
何方急忙上前扶住王宏。
“君侯。萬萬不可入京啊!”
王宏抓著何方的手,聲色俱厲道。“君侯,現在雒陽風雲變幻。
讖緯有言,兩宮必有兵戈。
你若在此處,雒陽不敢輕舉妄動。
但你若入京,大將軍反而丟失一條臂膀。
且幷州百廢待興,匈奴、白波、黑山剛剛平定,百萬百姓,離不開你;
數萬將士,離不開你!
你若走了,剛剛安定的幷州,轉眼便會再次陷入戰亂!
那些好不容易有了飯吃、有了田種的百姓,又要流離失所啊!”
“王別駕,快快請起。”
可王宏卻死死不肯起身,對著隨行的官吏和親衛高聲道:“諸位!你們說,主公能走嗎?!”
“不能!”
數十名官吏和親衛齊聲高呼,紛紛跪倒在地:“懇請主公留下!”
上黨太守見狀,上勾的嘴唇頓時一滯,眼見身邊官吏也跟著跪下,忙也一同跪下:“懇請主公以幷州百姓為重,暫緩入京!”
何方扶著王宏的胳膊,拉了起來,隨即轉身,目光掃過所有跪在地上的人,朗聲道:“諸位都起來吧。
我知道你們擔心我入京有危險,擔心幷州大亂。
今日我便在這裡,跟大家說幾句話。”
“何為忠?
有人說,忠是忠於天子,忠於朝廷。
這話沒錯,但不全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是為臣之本分;
可食民之粟,護民之安,更是為將為吏的天職。
你們跟著我,不是忠於我何方一個人,是忠於腳下這片幷州的土地,是忠於身後數百萬盼著安穩日子的百姓。
匈奴南下,黑山作亂,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
是你們跟著我,一刀一槍,打跑了匈奴,掃平了黑山;
是你們跟著我,分田免賦,安置流民,才有了今日幷州的太平。
這份基業,是你們拼出來的,不是我何方一個人的。
我今日就算真的去了雒陽,只要你們還在,只要你們還記著自己的本分,守著我們一起定下的規矩,幷州就亂不了。
只要你們能守好這片土地,護好這些百姓,就是對我最大的忠心。”
眾人聞言,皆是熱淚盈眶,紛紛拱手道:“臣等謹記主公教誨!必以死守護幷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