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寧府知府衙門的客廳裡,酒肉香氣飄出半條街。周秉康端著青瓷酒杯,正和幾位知縣談笑風生,史貴輕手輕腳湊到他身後,壓低聲音說了句“熊三有要事稟報”,周秉康臉上的笑瞬間冷了下去,卻又馬上堆起和氣:“諸位稍飲,我處理點家事,片刻就回。”
書房裡,熊三坐立不安,見周秉康進來,忙起身躬身:“大人,蘇錦文那廝……真要上京告御狀!”他把在渡口的見聞添油加醋說了一遍,末了還拍著胸脯,“小人敢打包票,他朝北走沒別的路,就是去京城!”
周秉康捏著佛珠的手猛地收緊,木珠“咯吱”作響:“這不知死活的東西!李閣老饒他一命,他倒蹬鼻子上臉!”他踱了兩步,突然朝史貴勾手,“附耳過來。”史貴趕緊湊上前,周秉康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冰,“找黑道上的人,做乾淨點。五十兩銀子打發熊三,叫他爛在肚子裡。”
史貴領命,轉身就拉熊三往偏院走:“表哥,大人賞你五十兩辛苦費,這事可不許對外人提半個字。”熊三心裡卻犯了嘀咕——他要的不是銀子,是周秉康的人情,將來也好求個差事。他猛地甩開史貴的手:“這點小事算甚麼,銀子我不要!大人的恩情記著就好。”說完頭也不回地從邊門溜了。
史貴沒法,只好自己揣著銀子出了府衙。他七拐八繞,走進一條臭水溝旁的小巷,敲了敲一扇斑駁的木門。開門的是個中等身材的漢子,臉上一道刀疤,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褂,正是殺手唐召業——江湖人都叫他“糖葫蘆”,因為他白天總扛著糖葫蘆擔子踩點。
“史大管家親自上門,準是有大買賣。”唐召業把他讓進堂屋,他婆娘端上粗茶就識趣地躲進裡屋。史貴呷了口茶,開門見山:“去截一個叫蘇錦文的前知縣,汶上往東平的官道上,活要見屍,死要見骨。”
“蘇錦文?”唐召業摸了摸下巴的胡茬,“那個不肯加賦稅的硬骨頭?”“就是他。”史貴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這是定錢,事成之後再給兩倍,比你往常的生意翻三倍。”唐召業眼睛一亮,拍著胸脯保證:“放心!我這就找兩個幫手,保準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
史貴起身要走,又回頭警告:“別耍花樣,周大人的脾氣你知道。”“生意歸生意,規矩我懂。”唐召業送他到門口,看著史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立刻轉身抄起牆角的單刀,又去敲隔壁的門——他要找的幫手,一個是偷雞摸狗出身的李三,另一個是殺豬匠轉行的閻五,都是心狠手辣的主。
三人揣著刀,沿著官道朝北追。唐召業經驗老到,盯著地上的腳印和馬蹄印,速度比佟雲飛他們慢不了多少。而此時的蘇錦文,正一瘸一拐地走在官道上——他是個文弱書生,從沒走過這麼遠的路,雙腳磨起了好幾個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午後的日頭正毒,蘇錦文看見路邊有片楊樹林,趕緊鑽進去躲涼。他靠在一棵大楊樹下,掏出帕子擦汗,又從包袱裡摸出半塊乾糧啃著。剛啃了兩口,就聽見林子裡傳來“嘿嘿”的怪笑,抬頭一看,嚇得乾糧都掉在了地上——李三和閻五舉著單刀,正不懷好意地盯著他。
“你們……你們是甚麼人?”蘇錦文慌忙站起來,後背緊緊貼著樹幹。李三晃著刀,笑道:“我們是來送你上路的!你說你是不是傻,跟周知府作對也就罷了,還敢去京城告狀?”蘇錦文心裡一沉,知道對方是衝自己來的,強裝鎮定:“我只是個普通百姓,你們認錯人了。”
“認不錯!”閻五上前一步,刀光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你雖被罷了官,可這張臉,濟寧府的誰不認識?周大人說了,留著你是個禍害。”蘇錦文氣得渾身發抖:“我為百姓請命,何錯之有?你們助紂為虐,就不怕天打雷劈?”
“少廢話!拿命來!”閻五舉刀就朝他脖子砍去。蘇錦文嚇得腿一軟,摔倒在地,閉著眼睛等著挨刀。可預想中的疼痛沒傳來,只聽見“噗嗤”一聲,接著是閻五的悶哼。他睜開眼,就看見閻五趴在地上,後心插著一柄短劍,鮮血正順著劍刃往下淌。
“誰敢壞老子的事?”李三怒吼著朝身後望去。只見林口處,一男一女正快步走來——男的穿月白長衫,搖著檀香摺扇,正是佟雲飛;女的穿靛藍短襦,銀線繡的流雲紋在日光下閃著光,束腰銅釦勒得腰身纖纖,黑皮短靴踩在落葉上悄無聲息,手裡正把玩著另一柄短劍,正是阿豔。
“欺負一個文弱書生,算甚麼本事?”阿豔的聲音清亮,像山澗的泉水,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她剛和佟雲飛趕到,就看見閻五舉刀行兇,想都沒想就甩出了短劍。佟雲飛則順手撿起塊石子,打飛了閻五掉落在地的單刀,免得傷著蘇錦文。
李三見同伴被殺,紅著眼朝阿豔撲來:“臭丫頭,納命來!”阿豔足尖一點,身形像只燕子般掠起,短襦下襬隨風揚起,露出一截白皙小腿。她避開李三的刀鋒,短劍順勢一挑,“唰”地一下劃開了李三的衣袖。佟雲飛在一旁搖著摺扇,看似悠閒,實則隨時準備接應。
“就這點本事,也敢出來當殺手?”阿豔冷笑一聲,趁李三愣神的功夫,短劍猛地刺出,正中他的手腕。李三慘叫一聲,單刀掉在地上。佟雲飛飛身上前,摺扇“啪”地合上,點中了李三的穴位。“說!是誰派你們來的?”佟雲飛的聲音沉了下來。
李三疼得滿頭大汗,卻咬著牙不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休想從我嘴裡問出一個字!”話音剛落,“咻”的一聲,一支毒鏢突然從樹梢飛來,正中李三的咽喉。李三眼睛瞪得溜圓,身子一軟就倒了下去,咽喉處很快黑了一片。
“不好,還有同夥!”佟雲飛一把將阿豔拉到身後,摺扇護在胸前。阿豔則扶起蘇錦文,把短劍遞給他:“蘇知縣,你拿著防身,躲到樹後去。”蘇錦文這才緩過神來,握著短劍的手還在抖:“多……多謝二位俠士相救。”
佟雲飛抬頭望向樹梢,朗聲道:“朋友,既然來了,何必躲躲藏藏?出來見個面吧。”樹梢上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過了半晌,才有個粗啞的聲音傳來:“佟公子和阿豔姑娘的大名,在下早有耳聞。今日之事,是在下的生意,還請二位不要插手。”
“生意?”佟雲飛嗤笑一聲,“草菅人命的生意,我們偏要管。”他話音剛落,樹梢上的人就跳了下來——正是唐召業,手裡握著一把鬼頭刀,刀身上還沾著血跡,顯然是剛殺完人才趕過來。
“看來今天是免不了要動手了。”唐召業舔了舔嘴唇,目光在佟雲飛的摺扇和阿豔的短劍上轉了一圈,“聽說佟公子的摺扇能當武器用,阿豔姑娘的輕功更是了得,在下倒要見識見識。”
阿豔把蘇錦文推到樹後,握緊了短劍:“佟大哥,這小子交給我,你保護好蘇知縣。”佟雲飛點點頭,摺扇張開,擋在蘇錦文身前:“蘇知縣,你別怕,有我們在,沒人能傷你。”蘇錦文看著眼前的兩人,眼圈有些發紅——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想到竟遇上了救命恩人。
唐召業怒吼著朝阿豔衝來,鬼頭刀帶著風聲劈下。阿豔不敢大意,施展輕功連連躲閃,短劍和鬼頭刀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林子裡的陽光被樹葉切割成一塊塊的,照在兩人纏鬥的身影上,一時間刀光劍影,殺氣騰騰。
佟雲飛站在樹旁,一邊留意著蘇錦文的安全,一邊觀察著唐召業的招式。他知道,唐召業的武功比李三和閻五高得多,阿豔雖然輕功好,但硬碰硬未必佔優勢。他悄悄從懷裡摸出枚銅錢,瞄準了唐召業的膝蓋——只要能打亂他的節奏,阿豔就能找到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