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祥縣城牆根下的老槐樹林裡，晚風捲著落葉打在臉上，帶著幾分涼意。阿豔攏了攏身上的靛藍短襦——這短襦是張睿特意讓人給她做的，收腰剪裁剛好勒出纖細的腰線，裙襬只到大腿根，配著黑色皮靴，跑起來又靈便又俏。她看著佟雲飛從包袱裡掏出飛天繩爪，鐵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忍不住打趣：“佟大哥，你這寶貝疙瘩，上次爬酒樓偷酒時可沒這麼利索。”
“那是偷酒，這是救人，能一樣嗎？”佟雲飛白了她一眼，左手攥緊繩尾，右手提著鐵爪轉了三圈，“呼”地一聲甩向城頭。鐵爪“咔噠”勾住城垛的青磚，他拽了拽繩子，紋絲不動，才把繩尾塞給阿豔：“你先上，我斷後。”
阿豔接過繩子，腳尖在牆根一點，身形猛地躥起。她雙手交替抓繩，皮靴在城牆上蹬出細碎的聲響，短襦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白皙的腰腹。佟雲飛在下面看著，暗歎這姑娘功夫進步得邪門——去年在京城，她還連個矮牆都翻不利索，如今爬兩丈高的城牆，比自己還快。沒等他想明白，阿豔已站在城頭朝他招手：“佟大哥，快上來！”
佟雲飛繫緊包袱，拽著繩子往上爬。他練的是硬功，爬牆全靠力氣，不像阿豔那般輕盈，等他翻上城頭時，額角已見汗。兩人又用繩爪滑到城外，順著城牆繞到官道，阿豔一甩頭：“蘇知縣走了大半天，咱們得用輕功趕。”說著足尖一點，身形像只燕子般躥了出去。
佟雲飛趕緊跟上。起初兩人速度不相上下，可跑了半柱香，佟雲飛就覺得氣息發喘——他昨晚沒睡好，又趕了一天路，體力有些跟不上。阿豔回頭見他落在後面，故意放慢腳步，等他追上來才笑道：“佟大哥，你這輕功是跟哪個師父學的？怎麼越練越退步？”
“還不是被你和玉哥逼的。”佟雲飛喘著氣，“上次跟玉哥比輕功，被他笑話‘跑得比老黃牛還慢’，這才加練的。”兩人說說笑笑，腳下卻沒停，月光灑在官道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約莫一個時辰後，遠遠望見運河的波光——安平渡口到了。
渡口邊泊著一艘渡船，船身老舊，船頭掛著盞破燈籠，裡面的燭火早滅了。佟雲飛跳上船板，“咚咚”踩了兩下，空無一人，連船槳都沒留下。“船家肯定回家睡了。”阿豔蹲在船邊，手指劃過冰涼的河水，“要不咱們等天亮？”
“不行。”佟雲飛指著北邊，“蘇知縣走的是汶上一線，咱們多耽誤一個時辰，就多一分危險。”他朝不遠處的幾間茅草屋努努嘴，“去問問船家在哪，大不了多給銀子。”兩人踩著溼滑的河灘走過去，佟雲飛抬手敲了敲最東邊那間的門：“有人嗎？打聽個事！”
屋裡傳來個老漢的嘟囔：“深更半夜的，敲魂呢！”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條縫，一個鬚髮花白的老漢探出頭，眯著眼睛打量他們：“你們是誰？”“我們要過運河，找渡船的船家。”佟雲飛拱手，“麻煩老人家指個路。”
“我就是。”老漢打了個哈欠，“晚上不渡人，河裡有水鬼，專拖夜行人。”“我們有急事，救人用的。”佟雲飛掏出一錠銀子，“這五兩銀子給你，麻煩你送我們過去。”老漢瞥了眼銀子，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是錢的事，知府有令，夜裡渡口不許開船，被查到要掉腦袋的。”
佟雲飛皺起眉，轉頭看阿豔。阿豔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這老漢是吃硬不吃軟，你裝狠點。”佟雲飛眼睛一亮，突然提高聲音，一腳踹在門框上：“別給臉不要臉！本公子今天非過河不可！你要是不送，我現在就放把火，把你這破屋子和渡船一起燒了！”
這話真管用。老漢嚇得腿一軟，連忙擺手：“別燒別燒！我送你們過去還不行嗎？”阿豔在一旁適時拔出短劍，劍鞘輕敲手心，語氣冰冷：“早這樣多好，耽誤我們救人，你擔待得起？”月光照在她臉上，短襦的銀線閃著光，倒真有幾分江湖狠人的架勢。
老漢不敢耽擱，扛著船槳就往渡口走。佟雲飛和阿豔跟在後面，佟雲飛偷偷朝阿豔豎大拇指：“還是你這招管用。”“跟玉哥學的。”阿豔挑眉，“對付這種膽小怕事的，就得先鎮住他。”
渡船劃開河面，泛起細碎的波紋。老漢手都在抖，划槳的動作卻不慢。到了對岸，佟雲飛把五兩銀子遞給他，老漢嚇得往後縮：“太多了，給幾十文就夠了。”“拿著。”佟雲飛把銀子塞進他手裡，“算是賠你受驚的錢。不過你記住，今晚的事別跟人說，不然……”他故意摸了摸腰間的摺扇——那扇骨是精鐵做的，能當武器用。
老漢連忙點頭，看著兩人上岸，才鬆了口氣，暗忖：“這倆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下手狠，給銀子倒大方。”
過了河就是安平鎮，兩人找了家“平安客棧”住下。第二天天剛亮，就買了幾個包子趕路。中午到了汶上縣，找了家麵館吃飯，佟雲飛見鄰桌有個挑夫，連忙湊過去：“大哥，打聽個事，有沒有一個穿青布長衫、戴方巾的書生，從北邊過來？”
挑夫嚼著麵條道：“你說的是蘇知縣吧？昨天下午過的汶上，往東平去了。他還跟我打聽去濟南的路，說是要上京告狀呢。”佟雲飛和阿豔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的急切——蘇知縣還在前面，得趕緊追上。
他們不知道，此時濟寧府的知府衙門裡，正有人在給周知府周秉康報信。報信的叫熊三，是個開雜貨鋪的員外，也是周府大管家史貴的表兄。昨天上午，他在雲祥縣渡口看見蘇錦文揹著包袱朝北走，當時就起了疑心。
“蘇知縣是淮南人，被罷官了不回家，朝北走幹甚麼？”熊三越想越不對勁，突然一拍大腿，“準是去上京告御狀！”他顧不上看鋪子，僱了艘小船連夜趕到濟寧府，天剛亮就奔著知府衙門來了。
史貴正在院子裡練太極，見熊三跑得滿頭大汗，連忙迎上去：“表哥，這麼急著找我，出甚麼事了？”“出事了！出大事了！”熊三拽著他的胳膊，“蘇錦文那小子，要去京城告咱們家大人的狀！”
史貴的臉“唰”地白了，拉著熊三就往內院走：“這話可不能亂說！你怎麼知道的？”“我親眼看見的！”熊三喘著氣，“昨天在雲祥渡口，他揹著包袱朝北走，我問他去哪，他支支吾吾的。他一個淮南人，不往南迴祖籍，朝北不是去京城是甚麼？”
兩人快步走進書房，周秉康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聽見動靜抬頭：“史貴，甚麼事這麼吵？”史貴連忙跪下：“大人，出事了！蘇錦文要上京告御狀！”周秉康手裡的茶杯“哐當”砸在桌上，茶水濺了一地：“他敢？”
熊三也跟著跪下，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周秉康氣得臉色鐵青，手指敲著桌子：“這個蘇錦文，真是給臉不要臉！我沒抄他的家，沒打他的板子，他倒反過來咬我一口！”他猛地站起來，“史貴，傳我的命令，讓城外的‘黑風寨’去截他！務必在他到濟南之前，把他處理掉！”
“是！”史貴連忙應聲，“黑風寨的王頭領欠咱們大人一個人情，這事包在他身上。”周秉康又看向熊三，從抽屜裡掏出一錠銀子：“你立了大功，這五十兩銀子你拿著。這事不許跟外人說，不然……”
“大人放心！我嘴嚴著呢！”熊三接過銀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他哪裡知道，此時的佟雲飛和阿豔，已經在汶上縣買了兩匹快馬，正朝著東平的方向飛奔——他們離蘇錦文越來越近，離黑風寨的埋伏，也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