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雲飛和阿豔剛踏出槐安巷,晚風吹得阿豔鬢邊銀流蘇“叮鈴”輕響。她穿的靛藍短襦繡著銀線滾邊,束腰的銅釦勒得腰身纖纖,黑布短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透著幹練——只是被風一吹,短襦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白皙脖頸,她慌忙抬手攏了攏,耳尖都紅了。
“現在過了未時,去雲祥縣還有四十多里路。”佟雲飛搖著檀香摺扇,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故意逗道,“阿豔姑娘,咱們是連夜趕還是歇一晚?我瞧你這腳步,莫不是想早點回京城見玉哥?”
阿豔轉身瞪他,短襦下襬掃過腳踝,露出截纖細小腿:“胡說!我是想早點拿到證據,免得夜長夢多!倒是你,一提到印姑娘就眼神發亮,別以為我沒看見。”佟雲飛哈哈大笑:“想自然是想,可玉哥的事更要緊。”“算你識相。”阿豔轉身就朝碼頭走,“快走吧,船家還在等著呢。”
兩人快步趕到運河碼頭,他們僱的烏篷船正泊在岸邊,船家正蹲在船頭補漁網。佟雲飛走進船艙,丟給他一串銅錢:“張老爹,我們今晚不回來了,船你好生看著。”張老爹掂了掂銅錢,咧嘴笑道:“公子放心,保管丟不了!”
過了運河渡船,阿豔拉住個挑著菜筐的老農:“大爺,去雲祥縣走哪條路近?”老農指了指西邊的土路:“順著官道走,過了三道橋就是,傍晚就能到。”兩人謝過,邁開步子就走。阿豔輕功好,腳步輕快,佟雲飛則摺扇插在領口,看似閒庭信步,實則始終跟在她身側——江湖路險,他得護著她。
夕陽西斜時,兩人終於看到雲祥縣城的城牆。進城後順著路人指點,很快找到東大街的四井巷,巷口一棵老棗樹長得枝繁葉茂,樹影裡果然有座宅院,門樓上“劉宅”兩個字漆色略舊,卻很工整。
佟雲飛抬手扣了扣銅環,“咚、咚”兩聲。沒一會兒,門“吱呀”開了條縫,探出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約莫十二三歲,穿著青布小襖,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你們找誰呀?”“我們找劉文正劉師爺,”佟雲飛拱手笑道,“煩請通傳一聲,就說濟寧林雲川公子的朋友來訪。”
“林公子?”小丫鬟歪著腦袋,“我家老爺常提林公子,可你不是林公子呀。”“我們是林公子的至交,受他所託而來。”阿豔上前一步,聲音溫和,銀流蘇隨著動作輕晃,“你就說帶了他的信,劉師爺見了就知道了。”小丫鬟點點頭:“那你們等著!”“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沒等多久,大門再次開啟,小丫鬟站在一邊,身後跟著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公子,面白無鬚,戴著方巾,手裡還捏著卷書,正是劉文正。他目光在佟雲飛的摺扇和阿豔的短靴上轉了一圈,拱手道:“敢問二位是林兄的朋友?”
“在下佟雲飛,這位是阿豔姑娘。”佟雲飛從懷裡掏出信封,“這是林兄的親筆信,託我們轉交。”劉文正接過信,抽出信紙快速掃了一遍,臉色立刻變了,連忙側身讓道:“佟兄、阿豔姑娘,快請進!”
進了院子,小丫鬟趕緊栓好門。院子不大,種著兩株月季,開得正豔。劉文正把他們讓進客廳,分賓主坐下,小丫鬟端上冒著熱氣的粗茶。“林兄在信裡都說明了,”劉文正呷了口茶,神色凝重,“二位是為周知府貪腐的事來的吧?”
“劉兄果然爽快。”佟雲飛放下茶杯,“我們正在收集李閣老一黨的罪證,周知府亂加賦稅、私賣官鹽的事,還請劉兄細說。”劉文正嘆口氣:“這周知府簡直是吸血鬼!他給各縣下了‘附加文書’,賦稅比朝廷定的翻了三成,說是修河堤,實則全進了他自己腰包。”
“官鹽呢?”阿豔追問,身子微微前傾,短襦領口的銀線在燈光下閃著光。“官鹽定量供應,每天就賣幾十斤,一早就搶光了。”劉文正攥緊了拳頭,“他和丁鹽運使勾結,把剩下的官鹽都做成私鹽,翻三倍價錢賣,百姓們苦不堪言!”
“那‘附加文書’能弄到嗎?”佟雲飛眼睛一亮——這可是鐵證。劉文正搖搖頭:“早兩天我還能拿到,現在難了。我們蘇知縣蘇錦文,因為不肯按周知府的要求徵賦稅,被罷官了,我這師爺也跟著丟了差事。”他頓了頓,“不過蘇知縣手裡肯定有那些文書,他最是剛正,一直把文書當證據收著。”
“那我們現在就去找蘇知縣!”阿豔立刻站起來,短靴踩得地面輕響。劉文正卻苦著臉擺手:“找不著了!他被罷官後氣不過,說要上京告御狀,今天一早揹著包袱就走了。”
“他這是去送死!”佟雲飛猛地拍桌,“李閣老在京城勢力滔天,東廠的人遍佈沿途,他別說見皇上,能不能到京城都兩說!”劉文正眼眶發紅:“我勸過他,可他認死理,說‘為官一任,當為百姓撐腰’,非要去。”
“這才是好官!”阿豔走到佟雲飛身邊,“玉哥常說,要廣招這樣的賢才。我們不能看著他送死,得去救他!”佟雲飛點點頭,轉向劉文正:“劉兄,蘇知縣走的水路還是陸路?路線呢?”
“他聽我說水路容易被截,選了陸路。”劉文正回憶道,“說是走汶上、東平一線,先去濟南,再轉道京城。”“救人如救火!”佟雲飛站起身,“我們現在就動身,趕在他被截之前追上。”
“天色都黑了,二位不如歇一晚再走?”劉文正挽留道,“我讓廚房備些飯菜,也好墊墊肚子。”“不了,耽誤不起。”佟雲飛拱手,“劉兄的恩情,我們記下了。若蘇知縣能平安,將來必有重謝。”劉文正見他們去意已決,只好道:“那我送二位到巷口,夜裡走路小心。”
出了劉宅,大街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幾家飯店和客棧還亮著燈。阿豔肚子“咕咕”叫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走了一下午,還真餓了。”佟雲飛笑著指了指前面的“味香飯店”:“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路。”
兩人走進飯店,點了盤炒雞蛋、一盤紅燒肉,還有兩碗麵。小二端菜上來時,佟雲飛問道:“小二哥,去汶上縣怎麼走?”小二擦著桌子道:“客官要去汶上?出北門走官道,到安平渡過河,再朝北走二十里就到了。不過現在都黑透了,可別趕路,路上有劫道的。”
“我們明早再走,先打聽清楚。”佟雲飛遞給他一個銅板。吃完飯結了賬,兩人快步趕到北門,卻見城門緊閉,兩個守城的官兵正靠在門邊打盹。阿豔戳了戳佟雲飛的胳膊,笑道:“光想著趕路,忘了城門會關。要是玉哥在,一個縱身就翻過去了。”
“他能翻,我們也能。”佟雲飛從包袱裡掏出個鐵爪,上面繫著粗麻繩,“這飛天繩爪可不是擺設。”他拉著阿豔走到離城門幾十步遠的暗處,這裡有棵老槐樹,正好擋住官兵的視線。
“我先上去探探,你跟著。”佟雲飛運力將鐵爪甩上城牆,“咔噠”一聲勾住城垛。他拽了拽繩子,確認結實後,手腳並用,幾下就爬到了城頭。阿豔也不含糊,她輕功本就不錯,抓著繩子借力一縱,輕盈得像只燕子,很快也翻了上去。
站在城頭望向北方,夜色裡的官道像條黑色的帶子,延伸向遠方。佟雲飛從懷裡掏出林雲川的信,藉著月光看了一眼——信上林雲川寫著“蘇知縣乃國之棟樑,望佟兄相助”。他把信收好,對阿豔道:“走吧,順著官道追,一定能趕上。”阿豔點點頭,握緊了腰間的短劍,兩人身影一躍,悄無聲息地落在城外的官道上,朝著汶上縣的方向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