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晨光剛透過窗欞，百花谷就被一層死沉的寒氣裹住——不是季紅身上的冰寒毒，是人心底的絕望。俞鳳嬌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塊沾了面的帕子，月白軟緞裙的裙襬掃過門檻，鬢邊那支銀質丁香簪都沒心思插穩，歪歪斜斜地垂著。“相公，再吃口饅頭吧，空著肚子怎麼想對策。”她把食盤遞到王時珍面前，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了甚麼。
王時珍搖了搖頭，面前的粥早就涼透了。這七天他幾乎沒閤眼，藥方能換的都換了，季紅的臉卻一天比一天白，昨晚還能哼兩聲，今早連呼吸都弱了。“我再去看看她。”他站起身，青布長衫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南院傳來“哐當”一聲——是藥碗摔碎的聲響。
“王時珍！你給我滾出來！”王江河的怒吼像炸雷，震得院牆上的草葉都抖了。王時珍拔腿就跑，剛進南院就看見亂成一團：季紅躺在地上，素白裙衫沾了藥汁，雙目緊閉；王江河手提寶劍，劍鞘上的黑虎紋被陽光映得猙獰，李通和張豹正把幾個長工推搡在地。
“內子喝了你的藥就昏死過去，你還有甚麼話說！”王江河的劍指向王時珍的咽喉，“七天期限到了，拿你的人來償命！”季紅的貼身丫鬟跪在地上哭：“幫主，夫人剛才還說心口暖了些，不是神醫的錯……”“閉嘴！”王江河一腳踢開丫鬟，“傳令下去，把百花谷所有人都綁到百草堂前，一個都別漏！”
半個時辰後，百草堂前的空地上擠滿了人。王時珍一家四口站在最前面，俞鳳嬌把紫嫣護在身後，淡藍襦裙的領口被風吹得貼在頸間，臉色雖白，眼神卻穩；王紫嫣穿著緋紅短打勁裝，腰間束著黑色寬腰帶，襯得腰肢纖細，裙襬開叉到大腿，露出緊實的小腿，手裡攥著短劍，指節都泛了白。長工們、弟子們站在兩側，連幾個外來的病人都被拉了過來，人人臉上都是懼色。
“王神醫，”王江河的劍掃過人群，“你要是識相，就自斷右臂謝罪，我還能放這些人一條生路。”王時珍往前走了一步，把妻兒擋在身後：“要殺要剮衝我來，他們都是無辜的。”馮國樑立刻上前：“師父，我陪你！”長工頭老周也喊道：“神醫救過我的命，我跟你一起死！”人群裡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連病人們都顫著聲說“同生共死”。
“好！既然你們都想死，那就成全你們！”王江河目露兇光，“動手！”李通嚎叫著揮刀砍向老周，刀鋒帶著風，眼看就要劈在老周頭上——“鏘！”一聲脆響，短劍格開了鋼刀，王紫嫣像陣風似的竄到兩人中間，緋紅勁裝翻飛，劍尖直刺李通心口：“欺負老人算甚麼本事！”
李通嚇了一跳，趕緊回刀格擋，卻被紫嫣的劍勢逼得連連後退。“反了反了！都給我殺！”王江河怒吼著揮劍撲向王時珍，兩劍相撞時火星四濺，王時珍只覺手臂發麻，連著退了三步才站穩；王繼業和兩個師兄立刻圍上來，四把劍組成劍陣，勉強擋住黑虎幫的人。
可黑虎幫的人都是常年拼殺的悍匪，長工們手無寸鐵，很快就有個小長工被刀劃傷了胳膊，慘叫著倒在地上。俞鳳嬌尖叫著想去扶，卻被張豹用刀指著：“再動就殺了你！”王時珍眼都紅了，剛要拼命，忽聽一聲斷喝——“住手！”
這聲音像晴空霹靂，震得所有人都停了手。眾人轉頭望去，只見谷門口走進三個人：一個穿月白錦袍的少年郎，面如冠玉，腰間懸著柄軟劍，身姿挺拔；他身邊扶著箇中年美婦，穿件湖藍褙子，鬢邊插著珠花，臉色有些蒼白；旁邊跟著個濃眉大眼的中年漢子，正是佟雲飛。
“哪來的毛頭小子，敢管我黑虎幫的事？”王江河怒喝。少年郎沒理他，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王時珍身上，拱手笑道：“請問哪位是‘勝華佗’王神醫？”王時珍收了劍，倒提著走到跟前：“神醫不敢當，在下王時珍。公子找我何事？”
“自然是求醫。”少年郎指了指身邊的美婦，“家母偶感風寒，聽聞神醫醫術高明，特意繞路趕來。”王時珍苦笑著搖頭：“公子莫取笑我了，我連病人都治不好，馬上就要被人砍頭償命了。”“哦？還有這種事？”少年郎挑眉，目光轉向王江河，“閣下憑甚麼要殺神醫？”
“他把我娘子治死了！”王江河把劍指向地上的季紅，“這還不該償命？”“你眼瞎嗎？”王紫嫣叉著腰，緋紅勁裝下的胸脯起伏著，“我爹天天給你娘子換藥，熬藥熬到半夜，是她自己寒毒太深！”少年郎蹲下身，手指搭在季紅的腕脈上，片刻後站起身：“她沒死，只是寒毒攻心，暈過去了。”
“你少胡說！”王江河怒道，“我喊了她半天都沒反應！”少年郎沒理他，從懷裡摸出個瓷瓶，倒出粒紅色藥丸，對王時珍道：“神醫，借碗溫水。”俞鳳嬌趕緊遞過隨身的水囊，少年郎撬開季紅的嘴，把藥丸送進去，又餵了口水。不過半刻鐘，季紅忽然輕哼一聲，眼皮動了動。
“娘子！”王江河撲過去，聲音都抖了。少年郎這才轉身，看著王江河：“閣下就是河南黑虎幫幫主王江河？”“是又怎樣！”王江河抱著季紅，警惕地看著他。“我叫張睿。”少年郎笑了笑，“我不管你是甚麼幫主，治病救人不是買東西，治不好就要砍頭？這江湖規矩，被你丟到哪去了？”
“我黑虎幫的規矩就是這樣！”王江河站起身，寶劍又拔了出來，“你少多管閒事，不然連你一起殺！”張睿挑眉：“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殺我。這樣吧，我一個人，你帶著所有手下一起上，贏了我，你隨便處置；輸了，滾出百花谷，給神醫賠罪。”
“狂妄！”王江河揮劍就劈，劍鋒帶著破空聲。張睿不閃不避，伸手一把握住劍鋒——眾人都驚撥出聲，他的手卻連油皮都沒破。張睿手腕一擰，王江河只覺虎口劇痛，寶劍“哐當”落地；跟著張睿一腳踢出，王江河像個破麻袋似的滾出去兩丈遠，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幫主！”李通等人嚎叫著撲上來，手裡的刀砍得密不透風。張睿身形一晃，像道白影在人群裡穿梭，拳打腳踢間，只聽見“哎喲”“咔嚓”的聲響——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十幾個黑虎幫的人就都躺在地上，不是胳膊脫臼就是腿被打折，疼得齜牙咧嘴。
王江河趴在地上，看著眼前的景象，徹底傻了。他在河南闖蕩二十年，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武功——自己帶來的都是能以一敵三的好手，在這少年面前卻像紙糊的一樣。“你……你到底是誰？”他聲音發顫。
“說了，我叫張睿。”張睿剛要開口，忽然聽見地上傳來微弱的聲音：“公子……饒了他吧……”眾人轉頭看去，季紅已經醒了，正撐著胳膊想坐起來，素白裙衫沾了塵土，卻難掩眉眼間的柔弱，“他也是急糊塗了……”
“娘子！”王江河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著她大哭，“我錯了，我不該蠻不講理，不該威脅神醫……”季紅拍了拍他的背，對張睿福了福：“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張睿擺手笑道：“舉手之勞。倒是王幫主，”他看向王江河，“神醫救過那麼多人，你該賠個罪才是。”
王江河立刻跪到王時珍面前，“咚咚”磕了三個響頭：“神醫，是我混賬，我給你賠罪！這是一萬兩銀票，算我的醫藥費和賠罪錢！”他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硬塞到王時珍手裡。王時珍連忙扶起他：“幫主也是愛子心切，起來吧。季夫人的病，我再想想辦法。”
張睿走到王時珍身邊，從懷裡摸出張紙條：“神醫，這是我家傳的驅寒方子，裡面有一味‘火蓮草’，長在太行山的向陽坡，對寒冰掌的寒毒有奇效。你按這個方子配藥，再加上火蓮草，季夫人的病應該能根治。”
王時珍接過紙條，只見上面的字跡工整，方子條理清晰，不由得喜出望外：“多謝張公子！這份恩情，王某記下了！”張睿笑了笑：“我還要麻煩神醫給家母看看，這恩情就算扯平了。”俞鳳嬌連忙上前：“公子快請進，屋裡備了涼茶，我這就去吩咐做飯。”
王紫嫣湊到張睿身邊，緋紅勁裝的裙襬掃過他的靴子，眼睛亮晶晶的：“張公子，你武功好厲害！能不能教我兩招？”張睿被她逗笑了：“小姑娘勇氣可嘉，等你爹治好季夫人，我教你一套基礎劍法。”王紫嫣立刻歡呼起來，剛才的緊張氣氛，終於被這聲笑衝散了。
王江河帶著手下收拾行李，李通扶著胳膊，齜牙咧嘴地問：“幫主，咱們就這麼走了？”“不走等著丟人？”王江河瞪了他一眼，“以後在江湖上少惹事，尤其是神醫這樣的好人。”他回頭看了眼百草堂的方向，心裡暗下決心——等回到河南，一定要給王神醫立個長生牌，也算贖贖自己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