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京城南大街漸漸熱鬧起來,叫賣聲、車馬聲混在一起,塵土裡飄著包子鋪的香氣。張睿趕著那輛華貴的轎馬車,在人流密集的街口停下,車簾上的暗紋牡丹在陽光下泛著微光。他提著從範虎院裡搜來的銀子包袱,走到車後,一把掀開紗簾:“姑娘們,到熱鬧地方了,下車吧。”
六個姑娘先魚貫而出,個個面帶感激。穿粉布裙的姑娘裙襬破了個洞,卻小心翼翼地攏著衣角,對著張睿福了福身:“多謝大俠救命之恩,這銀子我們不能要,您留著用吧。”“是啊,大俠肯救我們,就是天大的恩情了!”穿藍布裙的姑娘也跟著說,她的裙襬沾了點泥,卻難掩眼底的光亮。
張睿笑著把包袱開啟,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眼暈:“每人五十兩,拿著!這是你們應得的補償,回去買點衣裳,做點小買賣,別再受苦了。”他抓起銀子,硬塞進每個姑娘手裡,“我江湖人,不缺這點銀子,你們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姑娘們只好收下,又對著張睿連連作揖,才各自朝著不同方向走去,粉布裙、藍布裙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人流裡。
轎車裡,翠玉公主還坐著沒動,她穿的月白羅裙繡著銀絲纏枝蓮,裙襬垂在車座上,東珠步搖的珍珠隨著車身晃動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彩蓮站在她身邊,深綠布裙的腰間繫著淺綠綢帶,手裡還攥著剛才張睿扔給她的一小塊碎銀。
“姑娘,你們也下車吧。”張睿道。
翠玉抬頭,杏眼亮晶晶的:“大俠不進城了?”
“進城,但這馬車太扎眼,”張睿拍了拍馬屁股,“我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翠玉抿嘴一笑,眼波流轉:“大俠心思真細,是怕范家的人追來吧?”
“算是吧,”張睿挑眉,“姑娘倒是聰明。”
翠玉和彩蓮下了車,張睿在馬屁股上拍了一下,那馬嘶鳴一聲,拉著空馬車順著街道往前跑,很快就混入了車流。翠玉望著張睿蒙著黑布的臉,心裡癢癢的——她早就想看看,這位武功高強又風趣的大俠長甚麼樣。
“大俠,”翠玉走到街邊的老槐樹下,樹蔭遮住了正午的烈日,“大白天蒙著臉走路,別人會當你是壞人的。”
“京城裡有規定不準蒙面嗎?”張睿笑道。
“沒有,但我想看看大俠的真面目,”翠玉臉頰微紅,聲音軟了些,“我發誓,要是有人救我,我就以身相許,總不能連救命恩人長甚麼樣都不知道吧?”
張睿心裡一動,暗忖這姑娘果然直率。他看著翠玉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帶著期盼和一絲嬌羞,便笑道:“我生得醜,怕嚇壞你。”
“就算你長三隻眼,我也不怕!”翠玉挺了挺胸,月白羅裙的領口微微晃動,露出纖細的脖頸。
張睿不再推辭,抬手摘下臉上的黑布。陽光灑在他臉上,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嘴唇薄而有型,面板是健康的麥色,透著股英氣。翠玉瞬間看呆了,臉頰“唰”地紅到耳根,心裡暗呼:老天保佑!竟是個如此俊美的公子!這真是我的福氣!
彩蓮也看直了眼,湊到翠玉耳邊,小聲道:“小姐,這張公子長得真俊,要是做駙馬,再合適不過了!”
翠玉輕輕掐了她一下,示意她別亂說,可嘴角的笑意卻藏不住。
張睿把黑布揣進懷裡,笑道:“姑娘,沒被嚇著吧?”
“哪能呢,”翠玉嬌聲道,“像公子這麼‘醜’的,我還是第一次見,真是三生有幸。”
張睿被她逗笑:“姑娘真會說笑。”
“對了,還沒問公子貴姓大名,”翠玉連忙轉移話題,掩飾嬌羞,“要是以後有人問起我的救命恩人,我總不能說不知道吧?”
“敝人姓張,名睿。”張睿道。
“張睿?”翠玉眼睛一亮,“真巧!我叫朱翠玉,名字裡也有個‘玉’字,這說明我們有緣!”她頓了頓,又道,“公子要是不嫌棄,以後叫我翠玉就行。”
“好,翠玉姑娘。”張睿點頭。
“張公子,你家住哪裡?要是以後有事,我也好找你報答。”翠玉問道。
“我是江湖浪子,四海為家,”張睿道,“不過最近和朋友住在興隆客棧,剛到京城兩天。”
“剛到京城就幫了我這麼大的忙,”翠玉心裡更敬佩了,“公子說有要事要辦,可是遇到甚麼難處了?我在京城還算熟,說不定能幫上忙。”
張睿正想打聽韓家公子的訊息,聞言便道:“也不算難事,我想打聽一下刑部尚書韓忠正的兩個兒子,被髮配到哪裡去了。”
翠玉一愣:“公子和韓家相識?”
“不算相識,”張睿道,“只是聽說韓大人被奸臣陷害,全家遭難,心裡不平,想幫他們一把。”
“公子好大的膽子!”彩蓮突然插話,臉色發白,“竟敢罵皇上昏君,這要是被東廠的人聽見,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
翠玉連忙給彩蓮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多嘴。張睿看在眼裡,心裡更確定這兩人身份不一般,笑道:“我孤家寡人一個,無牽無掛,大不了撒腿就跑,他們抓不到我。”
“東廠耳目眾多,無孔不入,公子還是小心為好,”彩蓮急道,“要是被他們盯上,插翅難逃!”
“是嗎?”張睿挑眉,故意逗她,“你信不信,我今晚就潛入皇宮,把錦衣衛大總管劉奇的耳朵割下來,就說是一個叫彩蓮的姑娘讓我乾的?”
彩蓮嚇得渾身發抖,深綠布裙的裙襬都在晃:“公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您可別扯上我,我還想多活幾年伺候小姐呢!”
翠玉也連忙道:“張公子,這種玩笑開不得,東廠確實厲害,還是謹慎點好。”
“翠玉姑娘好像對東廠很瞭解,”張睿盯著她的眼睛,“莫非你是宮裡人?”
翠玉心裡一驚,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卻很快掩飾過去,笑道:“公子說笑了,京城裡誰不知道東廠厲害?我們還是說說韓公子的事吧——我雖然不知道他們發配到哪裡,但讓彩蓮去打聽,很快就能有訊息。”
“那就多謝翠玉姑娘了。”張睿道。
正說著,翠玉的肚子“咕咕”響了一聲,她臉頰一紅,不好意思地笑道:“都過午時了,我還沒吃午飯,公子肯定也餓了吧?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吃飯,邊吃邊等彩蓮,也讓我略表謝意。”
“三萬兩銀子我不要,這頓飯倒是要吃的。”張睿笑著點頭。
翠玉對彩蓮道:“你快去打聽韓公子的去處,打聽好了就去中心大街的白鶴酒樓找我們。”
“是,小姐!”彩蓮應聲,快步鑽進了人流。
張睿和翠玉朝著中心大街走去。翠玉走在他身邊,月白羅裙的裙襬掃過青石板路,東珠步搖的珍珠輕輕作響,引來不少路人的目光。有人偷偷議論:“這姑娘真俊,身邊的公子也英氣!”
翠玉被看得有些嬌羞,往張睿身邊靠了靠。張睿察覺到她的侷促,笑道:“翠玉姑娘,你這麼漂亮,走到哪裡都引人注意。”
翠玉臉頰更紅了,小聲道:“公子才是,好多姑娘都在看你呢。”
兩人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白鶴酒樓。酒樓裝修得氣派,門口掛著紅燈籠,門楣上“白鶴酒樓”四個大字蒼勁有力。店小二見他們進來,立馬迎上來,笑著道:“公子、姑娘,裡面請!樓上有雅間,視野好!”
“好,就樓上雅間。”翠玉道。
店小二領著他們上了二樓,推開一間雅間的門,裡面擺著一張圓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的景象。翠玉坐下,月白羅裙的裙襬鋪在椅子上,像一朵盛開的白蓮。張睿坐在她對面,剛要開口,就見翠玉拿起選單,笑著道:“公子想吃甚麼?隨便點,今天我請客!”
“客隨主便,翠玉姑娘看著點就好。”張睿道。
翠玉點點頭,對店小二道:“來一盤紅燒魚、一隻叫花雞、一份清炒時蔬,再要一壺上好的碧螺春。”
“好嘞!姑娘稍等,菜馬上就來!”店小二應聲退了出去。
雅間裡只剩下兩人,氣氛有些微妙。翠玉看著張睿,心裡暗道:張公子不僅救了我,還願意幫韓家,真是個俠義之人。要是能和他多相處一段時間就好了……她正想著,張睿忽然開口:“翠玉姑娘,你好像對京城很熟悉,平時經常出來嗎?”
翠玉心裡一動,笑道:“偶爾出來逛逛,京城裡的酒樓,還是白鶴酒樓的菜最合我胃口。”
正說著,店小二端著茶水進來,給兩人倒上。茶香嫋嫋,沖淡了些許尷尬。翠玉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神卻忍不住瞟向張睿——她真希望,這頓飯能吃得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