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76章 第375章 你和你的掩體一樣可笑

2026-06-02 作者:不喜歡藍胖

傍晚的營地籠罩在一片橘紅色的光暈中,非洲的落日像一顆即將燃盡的巨大炭火,在地平線上方緩緩下沉,把整片天空渲染成了從金黃到深紫的漸變色。歐陸第一陸軍強國的八百名僱傭兵、那個永遠被太陽照耀的島國的八百名龍蝦兵,以及南非的二百名黑人士兵,在這片位於莫三比克北部靠近馬拉維邊境的開闊地上紮下了營地。營地的佈局比西大那邊鬆散得多,僱傭兵和龍蝦兵各自佔據了一塊相對獨立的區域,中間隔著幾百米的空地,南非士兵的帳篷則被安排在營地的最邊緣,靠近廁所和垃圾堆的位置,像一群不受待見的遠房親戚。

龍蝦兵的營地區域相對規整,帳篷排列成整齊的行列,每個帳篷門口都擺著一個用空彈藥箱做成的簡易桌子,上面放著茶具和餅乾。龍蝦兵們保持著他們在島國時養成的習慣,下午五點準時喝茶,即使身處戰場也不例外。幾個穿著迷彩服計程車兵圍坐在一張摺疊桌旁,桌上鋪著一條潔白的桌布——天知道他們從哪裡弄來的——上面擺著銀色的茶壺、精緻的瓷杯和一盤消化餅乾。茶壺裡泡的是伯爵茶,佛手柑的香氣在硝煙味中頑強地瀰漫著,像一朵在廢墟中綻放的異域花朵。一個年紀稍長的龍蝦兵端著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倫敦的紳士俱樂部裡享受午後時光,而不是在非洲的荒野裡等待一場隨時可能爆發的戰鬥。他的制服熨燙得筆挺,褲線像刀鋒一樣鋒利,靴子擦得能照出人影,與其他部隊的隨意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茶不錯,可惜水不太對。”他放下茶杯,皺了皺眉,“非洲的水太硬了,泡不出伯爵茶的靈魂。”旁邊的年輕士兵附和著點頭,雖然他心裡覺得在戰場上喝茶已經夠離譜的了,更不用說還要糾結水質的問題。

僱傭兵的區域則完全是另一種畫風。僱傭兵們不喝茶,他們喝能量飲料和咖啡。帳篷門口堆滿了空罐子和塑膠杯,地上散落著菸頭和嚼過的菸草渣。僱傭兵們穿著各自採購的戰術裝備,有的是 Multicam 迷彩,有的是 Woodland 迷彩,有的是純黑色,沒有統一的制服,但每個人都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武器保養得鋥亮,戰術背心上掛滿了彈匣、手榴彈、急救包和各種各樣的戰術附件。他們的身材普遍比龍蝦兵高大壯實,手臂上紋著各種圖案——骷髏、利劍、猛獸、國旗,有的還紋著亡故戰友的名字和生卒年份。一個光頭僱傭兵靠在悍馬車的引擎蓋上,手裡拿著一罐怪物能量飲料,一口氣灌了半罐,打了個響亮的嗝,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這鬼地方,連個像樣的酒吧都沒有。”他對旁邊的同伴抱怨道,同伴是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男人,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聞言頭也不抬地回答,“有酒吧你敢去?當地人用花生米換你的命。”光頭笑了,笑聲粗獷而短促,“誰換誰的命還不一定呢。”他把空罐子捏扁,隨手扔進了路邊的一個彈坑裡。

南非士兵的區域最為簡陋,帳篷是舊的,睡袋是舊的,武器也是舊的。他們沒有喝茶的習慣,也沒有能量飲料可喝,但他們有一樣龍蝦兵和僱傭兵都沒有的東西——啤酒。不知道南非的指揮官從哪裡搞來了幾箱啤酒,士兵們圍著篝火坐成一圈,每人手裡舉著一瓶啤酒,有說有笑地喝著。篝火燒得很旺,橙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那些黝黑的、線條粗獷的、帶著非洲大陸特有輪廓的臉。一個高大的黑人中士舉起酒瓶,用祖魯語喊了一聲甚麼,其他人跟著附和,然後一起仰頭把瓶中的酒灌進喉嚨。他們喝的是一種產自南非的廉價啤酒,味道偏苦,酒精度數不低,在這個悶熱的夜晚喝起來格外解渴。中士放下酒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對旁邊一個年輕士兵說,“小子,第一次上戰場?”年輕士兵點點頭,眼神裡有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中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年輕士兵的身體晃了一下,“別怕,那些白人看不起我們,覺得我們是來打醬油的。讓他們看不起好了,等打起仗來,誰跑得快還不一定呢。”幾個士兵聽到這句話,一起笑了起來,笑聲在夜風中飄散開去,傳到了龍蝦兵的區域。一個龍蝦兵皺了皺眉,對身邊的戰友嘀咕了一句,“黑鬼們又在喝酒了,也不知道長官是怎麼想的,帶著一群酒鬼上戰場。”戰友沒有回應,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篝火的方向,然後轉身走進了帳篷。

營地的東北角,距離主體營地大約五百米的地方,龍蝦兵設定了一個狙擊陣地。陣地選在一個低矮的山丘頂部,四周是半人高的灌木叢,狙擊手的位置被偽裝網和枯草覆蓋,從遠處看和周圍的植被沒有甚麼區別。狙擊手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士,臉上塗著黑色和綠色的油彩,讓人看不清他的真實面目。他趴在地上,面前架著一把L115A3狙擊步槍,槍管從偽裝網的縫隙中伸出去,指向遠處的某個方向。他已經在同一個姿勢下趴了將近六個小時,身體幾乎和大地融為一體,呼吸的節奏慢得像是進入了某種半休眠狀態。他的右手搭在槍托上,手指輕輕放在扳機護圈外側,食指的指腹貼著冰冷的金屬,脈搏的跳動透過手指傳遞到槍身上,和非洲大地的脈搏融為一體。他的副手趴在他右邊大約兩米的位置,手裡舉著一個高倍望遠鏡,正在向東南方向搜尋。

副手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也在臉上塗了油彩,但他的姿勢沒有老狙擊手那麼穩定,每隔一會兒就會微微調整一下身體的位置,膝蓋或手肘在沙土地上蹭出輕微的窸窣聲。這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但老狙擊手聽到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甚麼。年輕人需要時間,他也不是生下來就會趴著一動不動六個小時的。

副手的望遠鏡緩緩掃過遠處的一片開闊地,那裡有幾棟簡陋的建築和一座用木頭和鐵皮搭建的崗樓。崗樓高約八米,四根木柱支撐著一個鐵皮頂的小平臺,平臺四周堆著沙袋,沙袋後面隱約可以看到一個人影。那是南部非洲獨立聯合體的一個前哨陣地,距離狙擊陣地大約兩公里。崗樓很簡陋,沙袋也是用當地產的粗麻布縫的,機槍是一挺老舊的德什卡,槍管上鏽跡斑斑,像一根被遺棄在雨林中的鋼管。副手調整了一下望遠鏡的焦距,那個哨兵的臉變得清晰起來——黑面板,年輕,大約二十出頭,穿著一件鬆垮垮的軍綠色上衣,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細細的鎖骨,頭上戴著一頂寬簷的遮陽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他靠在沙袋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觀察甚麼。

“目標確認。”副手壓低聲音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興奮,像是一個獵人終於發現了獵物。

老狙擊手沒有回答。他的眼睛貼著瞄準鏡,十字線穩穩地壓在了那個哨兵的頭部。瞄準鏡的倍率很高,可以清晰地看到哨兵臉上的每一個細節——額頭上的一顆黑痣,嘴唇上的一道乾裂的皮,眼角的一粒沙塵。那個年輕的哨兵在某一瞬間似乎感覺到了甚麼,微微抬起了頭,朝著狙擊陣地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他距離太遠了,兩公里外的一個人影,在肉眼中只是一個小點,他甚麼都看不到。他又低下頭,繼續那種半睡半醒的守望。

“風向,從東偏北十五度,風速大約每秒四米。”副手舉起一個袖珍的風速儀,目測了一下風速,然後看了看掛在樹枝上的一面破布條飄揚的方向,“溼度百分之六十,氣溫二十八度。海拔修正,正零點二。”他報出一連串的資料,聲音平穩而專業,和他在訓練中做過無數次的流程一模一樣。老狙擊手微微調整了一下瞄準鏡上的旋鈕,十字線在哨兵的頭部移動了幾毫米,然後又穩穩地停了回去。“兩千米,偏左大約十五公分。好了。”副手說完,放下了望遠鏡,從耳朵裡塞進了一對耳塞——他不想被槍聲震聾,後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老狙擊手的食指開始均勻地施加壓力。

在距離狙擊陣地兩公里的那座崗樓下面,地底下大約一米五深的地方,有一個用木板和沙袋搭建的暗哨。這是一個狹窄的、僅能容納一人的地下觀察點,入口被一堆灌木叢遮擋著,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暗哨裡趴著一個年輕的戰士,大約十八九歲,面板黝黑,眼睛很大。他面前架著一部老舊的軍用望遠鏡,鏡頭從偽裝網的縫隙中探出去,正對著崗樓的方向。他的耳朵上掛著一個從二手市場淘來的耳機,耳機的線連線著一部拆除了外殼的對講機,對講機用布條纏了好幾圈,防止沙塵進入。

他是喪彪親自部署的暗哨網路中的一個小節點。季博達告訴喪彪對方龍蝦兵有狙擊手之後,喪彪就在所有前哨陣地下方設定了這種暗哨,命令很簡單——一旦崗樓被襲擊,立即計時,計算從子彈擊中目標到槍聲傳來的時間差,然後立即報告。暗哨戰士已經在這個地下坑道里趴了整整一天,他的腿有些發麻,但他不敢動。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崗樓上的那個戰友,那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此刻正靠在沙袋上,在落日的餘暉中像一尊雕塑。

他透過望遠鏡看到戰友的帽簷在微風中輕輕顫動,看到戰友的手指在機槍的槍管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看到戰友的嘴唇在動,像是在哼著甚麼歌。他甚至能看到戰友臉上的表情——那種百無聊賴的、希望時間快點過去的、在戰場上罕見的放鬆。他想起自己昨天也在那個崗樓上站過崗,也像這樣靠在沙袋上,看著遠處的灌木叢發呆,想著老家那個在種木薯的母親。他的母親不知道他在打仗,以為他在尚比亞的一家工廠裡打工,每個月給他寄來的信裡總是問“飯吃了嗎”“冷不冷”“有沒有生病”。他不知道該怎麼回信。

然後,他看到了。

戰友的頭部突然爆開了。

沒有聲音,沒有任何預警。前一秒鐘那張還活生生的、還在哼著歌的臉,下一秒鐘就消失了,變成了一團紅色的霧和碎片。帽子被氣浪掀飛,在空中翻滾了幾圈,落在崗樓外面的地上。身體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靠在一沙袋上,脖子上方空空蕩蕩,血從頸部噴湧而出,濺在沙袋上、機槍上、木柱上,然後身體才慢慢歪倒,像一棵被從根部砍斷的樹,緩緩地、緩緩地側傾,最後從崗樓上墜落,發出一聲沉悶的、溼漉漉的撞擊聲。

暗哨戰士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按下了秒錶。他開始默數——一秒,兩秒,三秒,四秒。在第四秒的時候,一聲沉悶的、遙遠的槍聲從遠處傳來,像是有人隔著厚厚的被子放了一個鞭炮。他確認了秒錶上的數字,四點一秒。四秒。他迅速撥通了有線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崗樓被襲擊,哨兵陣亡。從子彈擊中目標到槍聲傳來,四秒。”然後他關掉對講機,把它塞進懷裡,轉身鑽進了暗哨後面的貓耳洞裡,從一個用汽油桶改裝的通道爬了出去。通道很窄,他的肩膀蹭著兩邊的土壁,沙土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的頭髮和衣領裡。他爬了大約二十米,從一個被灌木叢遮擋的出口探出頭來,貓著腰跑向最近的迫擊炮陣地。

崗樓上還有一個哨兵。

他剛才在崗樓的另一側半躺著,靠著沙袋打盹。他應該站崗的,但他太累了,連續三天沒有睡夠四個小時,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偷偷地閉了一會兒眼睛,想著“就眯一小會兒,不會有人發現的”。當他聽到那聲沉悶的槍響時,他還沒完全清醒。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識地往旁邊看了一眼,然後他看到了戰友的血,從崗樓邊緣往下淌,像一條暗紅色的小溪。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像被人猛擊了一拳,所有的睏意和疲憊都被打飛了。他猛地跳起來,撲到機槍後面,拉開槍機,子彈上膛,雙手握住槍把,用肩膀頂住槍托,眼睛貼著瞄準具,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扣下了扳機。

德什卡重機槍發出沉悶的怒吼,槍口噴出一道長長的火舌,在暮色中格外刺目。12.7毫米的子彈呼嘯著飛出槍膛,以每秒八百多米的速度射向兩公里外的狙擊陣地。第一發子彈打在了距離狙擊手大約五十米的地方,濺起一撮泥土。第二發打在了更遠的地方,第三發更近一些。但重機槍的精度本來就不高,更何況是在兩公里的距離上,子彈散佈的直徑超過了五十米,想要精確命中一個人形目標幾乎是不可能的,就像用霰彈槍去打幾百米外的一隻蒼蠅,方向對了就不錯了。

狙擊手聽到遠處傳來的槍聲時,正趴在地上閉著眼睛,讓自己從射擊後的緊張狀態中放鬆下來。副手用望遠鏡看到了崗樓上那挺正在噴吐火舌的重機槍,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他把望遠鏡從眼睛上拿下來,轉頭對狙擊手說,“他們在還擊。那挺破機槍,八百年沒保養了吧,槍口焰都發黃了,子彈都不知道飛哪去了。”狙擊手睜開眼睛,慢悠悠地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看著天空中漸漸浮現的星星,雙手枕在腦後,姿態悠閒得像是躺在海邊的沙灘上曬太陽。“兩千米,12.7毫米,他們打不中的。除非我們站在那裡不動讓子彈飛一會兒,但那子彈得飛多久?兩秒多,夠我們躲進掩體八百回了。”他說話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容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優越感——就像一個大人在看一個小孩子揮舞著塑膠劍衝過來,心裡想的是“你開心就好”。

子彈繼續從頭頂飛過,發出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嘯叫聲,像一群看不見的、憤怒的蜜蜂。有幾發子彈打在了山丘的坡面上,濺起的泥土和碎石落在偽裝網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狙擊手慢慢地爬起來,動作很慢,很懶散,像一隻剛從午睡中醒來的貓。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把狙擊步槍從腳架上取下來,扛在肩上,然後和副手一起彎著腰走向不遠處的掩體。掩體是一個用沙袋和鋼板搭成的半地下工事,裡面放著彈藥、水、食物和通訊裝置。狙擊手走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崗樓的方向。暮色已經濃了,那座簡陋的木結構建築在昏暗的光線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剪影,像一根釘在天邊的黑色木樁。機槍的火舌還在間歇性地噴吐著,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發出某種訊號。“走吧。”他對副手說,語氣裡沒有任何情緒,既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殺人的負罪感,只有一種完成工作後的平淡和倦怠。

崗樓上的機槍手還在瘋狂地掃射著。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在扳機上,槍管已經打得發紅,拋殼窗裡跳出的彈殼叮叮噹噹地落在鐵皮頂棚上,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金屬冰雹。槍口焰在黑暗中越來越亮,從橙色變成了白色,像一朵正在怒放的金屬花。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火藥的氣體燻的還是在哭。他的戰友的血還濺在他的衣服上,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鏽味。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不知道該做甚麼,他只能用一種最原始的方式來表達他的憤怒和恐懼——把子彈射向那個殺了他兄弟的方向。他的子彈不一定能打中那個狙擊手,甚至連方向都不一定對,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是在射擊,不停地射擊,直到彈鏈打空,機槍發出“咔嚓咔嚓”的空槍聲,他才停下來,癱坐在滾燙的彈殼堆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在沾滿火藥灰的臉上衝出兩道白色的溝壑。

不到三分鐘,天空中出現了異象。

落日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只剩最後一抹餘光在天邊掙扎,像一條快要燃盡的燈芯。在那個方向,獅子座的下方,暮色的餘暉中出現了幾個光點。它們不大,不亮,像幾顆從天空中掉落的星星,拖著淡淡的尾巴,朝著營地的方向飛來。一個站在營地外圍哨塔上的僱傭兵最先看到了它們,他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太累了出現了幻覺。但那些光點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從星星變成了光球,從光球變成了拖著火焰的隕石。他張了張嘴,想喊甚麼,但聲音卡在了嗓子裡,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他使勁嚥了一口唾沫,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那聲音撕裂了他的喉嚨,尖銳而刺耳,像一把刀劃破了夜幕的寧靜。

“炮擊!炮擊!所有人找掩護!”他的聲音在營地中迴盪,但已經太晚了。

第一批炮彈落地的時候,南非士兵們還在喝酒。他們圍坐在篝火旁,酒瓶已經空了大半,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著微醺的紅光,笑聲和說話聲此起彼伏,蓋過了遠處崗樓上那挺重機槍已經逐漸停歇的吼叫。中士正在講一個關於他姐夫的笑話,說他姐夫有一次喝醉了酒,把鄰居家的山羊當成了他的摩托車,騎在上面開了五公里。士兵們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把嘴裡的啤酒噴了出來,有人拍著大腿,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個年輕士兵正舉著酒瓶準備接話,他的嘴角還掛著笑,但笑容突然凝固了,他的眼睛看到了天空中的光點,但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這個資訊,炮彈就已經砸到了距離篝火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爆炸把篝火炸散了,燃燒的柴火像流星一樣向四面八方飛濺,落進了帳篷裡、落進了彈藥堆上、落進了士兵的人群中。中士的笑話永遠停留在了那個他沒有講完的段落——他的身體被衝擊波拋到了半空中,在火光中像一個被摺疊的布偶,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沒有動。那個準備接話的年輕士兵被一塊彈片削掉了半邊臉,他站在原地,愣了幾秒鐘,低頭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半張臉,然後才慢慢地、像一棵被伐倒的樹一樣,向前栽倒。他倒下去的時候,手中的酒瓶還沒有碎裂,在地上滾了幾圈,瓶裡的啤酒汩汩地流淌出來,和年輕士兵的血混在一起,滲進了非洲的紅土地裡。

龍蝦兵和僱傭兵們看到了那些光點,也聽到了炮擊的警報。但他們沒有去警告南非士兵。

一個龍蝦兵士官從帳篷裡衝出來,一眼就看到了營地裡那些正在升騰的、橘紅色的火球。他的反應很快,幾乎是在看到火光的同時就做出了判斷——不是立刻趴下,而是轉身跑向了他手下計程車兵們藏身的掩體。他一邊跑一邊喊,“進掩體!快進掩體!”但他喊的是日不落語,用的是他們島國部隊內部的通訊頻率。南非士兵說的日不落語有濃重的口音,也許他們聽得到那些喊叫,也許聽不到。但在生死關頭,沒有人會去糾結為甚麼有人不通知他們,他們只會本能地尋找身邊的掩護。而在營地最邊緣、最靠近廁所和垃圾堆的地方,最近的掩體也在幾百米外。

僱傭兵頭子鐵錘正在他的指揮帳篷裡和幾個小隊長研究第二天的行動路線,地圖平鋪在摺疊桌上,四個角用子彈壓著。他的助理突然衝進來,臉色白得像紙,用蘭西語喊了一聲,“炮擊!”鐵錘的反應是教科書級別的——他幾乎是在聽到那個詞的同一秒就把地圖捲起來塞進了胸口的戰術袋裡,然後一個翻滾躲到了桌子下面。桌子是用鋼板做的,上面還堆了一層沙袋,是他特意要求準備的,因為他從不在沒有硬頂的帳篷裡待著,這是他在阿富汗和伊拉克花了十年時間換來的教訓。他的幾個小隊長也各自找到了掩護,有人滾到了床板下面,有人鑽進了鋼板加固的牆角,有人直接掀翻了一個裝滿沙子的彈藥箱扣在身上。

龍蝦兵的指揮官蒙巴頓上校此時正在他的帳篷裡喝睡前茶。他的帳篷是營地中最講究的——一張行軍床,鋪著羊毛毯子;一張摺疊桌,鋪著白色桌布;桌上擺著一盞煤油燈、一個銀色的茶壺、一個精緻的瓷杯,還有一小碟消化餅乾。他剛剛倒好一杯茶,端起來正準備喝,帳篷外面就響起了炮彈的尖嘯。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趴下,而是把茶杯穩穩地放回了桌上——不是因為他不怕死,而是因為這杯茶是他在這個混亂的夜晚能抓住的最後一點文明的慰藉。他不想讓它在爆炸中打碎。然後他才彎下腰,走到帳篷的角落裡,那裡有一個預先挖好的散兵坑,上面蓋著幾層沙袋和一塊厚鋼板。他鑽了進去,蜷縮在裡面,用雙手護住頭部。他聽到炮彈落地的聲音,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整個大地在顫抖,鋼板在頭頂上咚咚地響,像有人在用鐵錘砸他的棺材蓋。

南非士兵們沒有時間去找掩體,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掩體。南非的指揮官認為,跟在僱傭兵和龍蝦兵後面,是不需要挖掩體的,反正是去打別人,又不是被別人打。所以南非士兵們只有帳篷,只有睡袋,只有篝火和啤酒,沒有散兵坑,沒有沙袋牆,沒有鋼板頂蓋。當炮彈從天而降的時候,他們能做的只有趴在地上,用手護住頭,閉上眼睛,祈禱。但祈禱救不了他們,炮彈的破片不會因為你是南非人、你是黑人或你在祈禱就繞過你。

第一輪炮擊結束的時候,南非士兵的篝火區域已經變成了一片焦土。地上到處都是彈坑,帳篷被撕成了碎片,睡袋被炸成了棉絮,啤酒瓶的碎片和彈片混雜在一起,在火光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二百名南非士兵,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死傷了將近九成,活著的人也大多帶傷,有的人被彈片劃破了臉,有的人被衝擊波震得耳膜穿孔,有的人被埋在炸塌的沙袋下面動彈不得。中士死了,那個接話的年輕士兵也死了,那個第一次上戰場的年輕人躺在一個彈坑裡,腿不見了,血從斷口處汩汩地往外流,他用雙手徒勞地想捂住傷口,但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怎麼捂都捂不住。他的嘴唇在動,在喊著甚麼,也許是喊媽媽,也許是喊救命,也許是喊那個他還沒來得及表白的女孩的名字。但他的聲音被爆炸聲淹沒了,沒有人聽到。

龍蝦兵和僱傭兵的損失要小得多,因為他們有掩體。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及時鑽進掩體,他們的死亡人數也超過了六成,即便活下來的幾乎所有人也都受了傷。一個龍蝦兵在炮擊開始時正在上廁所,他的簡易廁所是用一塊防水布圍起來的,沒有頂。一發炮彈在距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彈片穿透了防水布,在他的後背和腿上留下了十幾個窟窿。他沒有死,但傷得很重,他趴在用木板搭成的糞坑邊上,血順著腿往下流,流進了糞坑裡。他想喊人來救他,但他不敢喊,因為他怕敵人聽到了會朝這個方向補一炮。他只能咬著牙,用止血帶緊緊地纏住大腿根部,然後閉上眼睛,等待著炮擊結束。一個僱傭兵在炮擊開始時正在外面抽菸,他的掩體在帳篷裡,離他有幾十米遠。他聽到炮彈的尖嘯後開始拼命地跑,但沒跑幾步就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在地。他的軍用頭盔救了他一命,一塊彈片擊中了頭盔的頂部,把頭盔打出了一個凹坑,但彈片被彈開了,沒有穿透。他的脖子被衝擊力扭傷了,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知道自己還活著。他趴在地上,用雙手抱著頭,在彈雨中像一隻受驚的烏龜,蜷縮著,等待著風暴過去。

炮火覆蓋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喪彪的炮兵部隊把營地範圍及周邊方圓一公里的區域翻了好幾來回,就像用一把巨大的犁把整片土地重新耕了一遍。炮彈、榴彈、火箭彈交替著落下,不給你任何喘息的機會。這波炮擊和轟炸西大營地的那波如出一轍——沒有準頭,但有密度;沒有精確度,但有覆蓋度;沒有技術含量,但有野蠻的力量。你不需要精確地擊中每一個目標,你只需要把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炸平,那你的目標自然就被消滅了。這種戰法在軍事學院裡找不到理論依據,在西大的作戰手冊裡也沒有對應的章節,但它有效。非常有效。

二十分鐘後,炮擊終於停了。

營地裡一片死寂。那種死寂不是因為沒有人了,而是因為活著的人暫時甚麼都聽不到了。爆炸聲撕裂了所有人的耳膜,造成了暫時性或永久性的聽力損傷,人們張著嘴喊叫,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硝煙和塵土遮天蔽日,能見度不到十米,空氣中瀰漫著炸藥燃燒後的刺鼻氣味、血液的甜腥味、泥土的焦糊味和人體組織被燒焦的惡臭。有人從掩體裡爬出來,蹲在地上嘔吐,不是因為膽小,而是因為空氣中那種混合了死亡和毀滅的氣味讓人的胃本能地抽搐。有人坐在彈坑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還沒死透的屍體。有人跪在戰友的遺體旁邊,用手輕輕撫摸著那張已經冰冷的臉,嘴裡唸叨著甚麼,聲音太小,聽不清。

龍蝦兵們開始從掩體裡爬出來,清點人數,救治傷員,重新組織防禦。他們的訓練有素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來了——雖然耳朵還在嗡嗡響,雖然眼睛被硝煙燻得流淚,雖然雙手在顫抖,但他們還是按照訓練時做過無數遍的流程,一個班一個班地清點人數,一個連一個連地彙報傷亡。蒙巴頓上校從散兵坑裡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扶正了頭上的貝雷帽。他的茶壺被打碎了,茶葉和碎瓷片散落一地,白色的桌布上佈滿了彈孔和血跡。他看著那一片狼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向通訊帳篷,試圖與外界取得聯絡。

僱傭兵們也在重整隊伍。一個小隊長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然後用電臺呼叫各個小隊。他發現有三個小隊的訊號消失了,這意味著他們要麼全部陣亡,要麼通訊裝置被炸燬了。他派出了幾個偵察兵去檢視情況,然後蹲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雪茄,用打火機點著,深吸一口。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在硝煙中慢慢散開。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很冷漠,但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腎上腺素退去後的生理反應。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很黑,星星很亮,和炮擊前一模一樣,彷彿剛才那二十分鐘的地獄景象只是一場噩夢。

南非士兵們就沒有這麼有序了。他們從廢墟中爬出來的時候,像一群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殭屍,渾身是血,眼神渙散,步履蹣跚。有的在哭著喊媽媽,有的在叫戰友的名字,有的甚麼也不說,只是坐在那裡發抖。一個年輕的黑人士兵抱著他死去的中士的頭,嚎啕大哭,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聲音在夜空中迴盪,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哀嚎。沒有人去安慰他,因為每個人都在承受著自己的悲傷和恐懼。他們的指揮官也不見了——不是陣亡了,而是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有傳言說他一個人鑽進了裝甲車,把車門鎖上了,沒有管他計程車兵們。這個傳言是真是假沒人知道,但在這個混亂的夜晚,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需要一個可以發洩憤怒的物件。

不待爆炸聲完全結束,不待硝煙散盡,不待活著的人從掩體中爬出來,營地四面八方便響起了那個聲音。

衝鋒號。

那不是西式的軍號,不是那種悠揚的、帶著騎士浪漫色彩的金屬聲音。那是一把東方的軍號,聲音嘹亮、尖銳、刺耳,像一把燒紅的鐵錐刺穿夜幕,直直地扎進每一個人的耳膜和心臟。號聲在爆炸的迴響中迴盪,在山谷中產生層層疊疊的回聲,一波一波地湧來,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的,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它無處不在,無處可逃,那恐怖的東方魔音,似乎象徵著死亡本身的腳步,不管你躲在哪個角落,不管你藏得多深,它都會找到你,都會在你最脆弱的時候響起。

一個龍蝦兵從掩體裡探出頭去,看到了一幅讓他終生難忘的畫面。

遠處的黑暗中,無數個身影正在從地上爬起來。不是從遠處衝過來的,而是在距離營地幾百米的地方,從地上的彈坑裡、從灌木叢中、從乾涸的河床裡,像地府的亡靈一樣從泥土中鑽出來的。他們穿著雜亂的軍裝,手持各式武器,有的人端著步槍,有的人舉著刺刀,有的人揮舞著砍刀,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個可能的方向朝營地湧來。他們衝鋒的姿態不是西式軍隊那種散兵線式的交替掩護,而是一種古老的、叢集式的、像潮水一樣的前赴後繼。前面的人倒下了,後面的人踩著他們的屍體繼續衝,沒有猶豫,沒有退縮,沒有人回頭看。

“我操。”那個龍蝦兵說出了他生命中最後一個單詞。

接下來的戰鬥不是戰鬥,是屠殺。不是喪彪的部隊屠殺聯合國軍,但也不是聯合國軍屠殺喪彪的部隊,而是一種雙向的、混亂的、沒有任何規則的殺戮。喪彪的人太多了,從四面八方圍過來,黑壓壓的一片,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龍蝦兵和僱傭兵的槍法很準,他們的武器也很先進,每一發子彈都能帶走一個敵人,但敵人太多了,打死一個衝上來兩個,打死兩個衝上來四個。你可以在三十秒內打死十個人,但在這三十秒裡,有更多的敵人從你的側翼、從你的背後、從你看不到的角落裡衝上來,在你換彈匣的那幾秒鐘裡撲到你面前,用刺刀、用工兵鏟、用石頭、用拳頭,用一切他們能夠到的東西把你殺死。一個僱傭兵打空了最後一個彈匣,他扔掉步槍,拔出腿上的匕首,準備肉搏。他確實很能打,一個挑三個,匕首在他手裡像長了眼睛一樣,每一刀都精準地刺進了敵人的要害,但第四個人從後面撲上來,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捅進了他的後腰。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腰部蔓延到全身,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手中的匕首也掉了。那根木棍還插在他的身體裡,他低頭看了一眼,木棍的另一端在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澤,沾滿了他的血。他伸手去拔,但手指還沒有碰到木棍,一記沉重的打擊就落在了他的後腦勺上,他的眼前一黑,甚麼都不知道了。

龍蝦兵們在陣地前組織了一道臨時的防線,用沙袋、用倒下的樹木、用損毀的車輛作為掩體,拼命地射擊。他們的李-恩菲爾德步槍雖然是老古董了,但射速快,精度高,在老兵的的手中依然能發揮出驚人的威力。一個上了年紀的龍蝦兵士官端著他的步槍,一槍一個地撂倒衝上來的敵人,裝填、瞄準、擊發,裝填、瞄準、擊發,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這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在靶場上表演。但敵人太多了,他的子彈不夠了,他從彈藥箱裡摸出一個橋夾,手指顫抖著把子彈壓進彈倉,就在他合上槍機的瞬間,一梭子子彈從側面掃過來,他的胸口和腹部被打穿了五六個洞。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正在往外冒血的窟窿,臉上露出了一種困惑的表情,好像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中槍,明明他已經把正面守住了,側面怎麼會有敵人?他慢慢倒了下去,手指還扣在扳機上,槍口朝上,在倒下的過程中走火了,一發子彈飛向了天空,像是他對自己生命最後的敬禮。

僱傭兵們的防線更加靈活,他們沒有死守在一個地方,而是利用裝甲車和悍馬車作為機動火力點,在營地裡來回穿梭。一輛悍馬車頂上的M2勃朗寧重機槍噴吐著火舌,十二點七毫米的子彈像一條火鞭一樣掃過沖鋒的人群,把前排的人打得肢體橫飛。車頂上的機槍手一邊射擊一邊笑,不是因為他變態,而是因為腎上腺素在體內瘋狂奔湧,給了他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感。他看到了敵人如潮水般湧來,看到子彈在他面前像切西瓜一樣切開敵人的身體,他覺得自己像是神話中的戰神,無所不能。然後一發RPG火箭彈拖著白色的尾煙從三百米外飛來,擊中悍馬車的引擎蓋,爆炸把整輛車掀翻在地,機槍手從車頂上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摔在地上,脊揹著地,頸椎發出“咔嚓”一聲脆響,然後他的四肢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軟綿綿地攤開,一動不動了。

在南非士兵的區域,戰鬥很快就結束了。不是因為南非士兵勇敢,也不是因為他們懦弱,而是因為他們大部分人在炮擊中就已經失去了戰鬥力。活著的人面對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幾乎沒有組織起任何有效的抵抗。有的南非士兵舉起雙手投降,跪在地上把槍舉過頭頂。有的南非士兵乾脆躺在地上裝死,閉上雙眼,屏住呼吸,試圖讓敵人以為他們只是一具被炮火炸死的屍體。有的南非士兵抱著受傷的戰友,躲在彈坑裡,用步槍向外胡亂開槍,但他們的子彈很快就打完了,然後他們聽到了黑暗中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多,像一群獵犬在逼近獵物。

一個年輕的南非士兵蹲在一個彈坑裡,手榴彈拉環已經拔掉了,手指死死地扣住保險握片。他不想投降,但也不想死。他的手在發抖,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滴在手榴彈的木柄上,順著紋路往下淌。他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心裡在倒數——五米,三米,一米。然後一個人影出現在彈坑的邊緣,他看到一雙軍靴,軍靴上沾滿了泥和血,鞋帶系得很緊,鞋頭的鋼板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他的手一鬆,手榴彈的保險握片彈飛了,擊針撞擊火帽,火藥燃燒,延期藥開始燃燒,他聽到了“嘶嘶”的聲音,像是蛇在吐信子。他沒有把手榴彈扔出去,而是把它緊緊地攥在手裡,閉上了眼睛。

巨響過後,彈坑裡只剩下一個還在冒著青煙的、被鮮血浸透的凹坑。

一個龍蝦兵躲在損毀的裝甲車後面,用刺刀捅死了一個衝上來的敵人,然後拔出刺刀,在敵人的衣服上擦了擦血。他的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但他的臉上依然帶著那種島國人特有的倔強和冷漠。他檢查了一下步槍裡的彈藥,還剩三發。他把最後一發推進槍膛,然後把步槍架在裝甲車的殘骸上,瞄準了黑暗中一個模糊的影子。在他扣下扳機之前,一根從黑暗深處飛來的長矛——不是標槍,而是一根真正的、用木頭削尖的長矛——擊中了他的大腿。長矛穿過了他的大腿肌肉,釘在身後的沙袋上,把他固定在了原地。他低頭看著那根穿過自己大腿的木棍,臉上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不是因為他沒見過長矛,而是因為他覺得長矛這種東西應該出現在歷史博物館裡,不應該出現在二十一世紀的戰場上。他伸手去拔那根長矛,但手指剛碰到木棍,更多的長矛從黑暗中飛來,像古代的箭雨一樣,帶著呼嘯聲扎進他的身體。他的胸口被一根長矛貫穿,肺部被刺破,空氣從傷口和口鼻同時湧出,發出一種“嗤嗤”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他靠著裝甲車的殘骸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他手中的步槍槍口朝上,最後的那一發子彈沒有射出去,和他一樣,永遠留在了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戰鬥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當夜晚的第一縷月光出現在西方的時候,營地裡已經沒有槍聲了。喪彪計程車兵們開始打掃戰場,從屍體中尋找倖存者,收集武器彈藥,清理戰利品。偶爾有一聲槍響,那是在補槍——某個還沒有死透的聯合國軍士兵在黑暗中蠕動,被經過的喪彪士兵發現,然後一顆子彈結束了他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縷意識。

那個龍蝦兵的狙擊手還活著。他被壓在炸塌的掩體下面,半截身體埋在泥土和碎石中,腿被一塊鋼樑壓住了,動彈不得。他的副手趴在他旁邊,已經沒有了呼吸,臉上還殘留著衝鋒號響起前一瞬間的那絲嘲笑和輕蔑。狙擊手的意識在黑暗中時斷時續,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被風吹滅前不甘心地閃爍著。他聽到有人在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交談,聲音很近,像是就在他頭頂上方。他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睜不開。他聽到了腳步聲,聽到了一雙手扒開碎石的聲音,感覺到了新鮮空氣湧入他的肺部。有人把他從廢墟中拖了出來,他的身體在沙土地上摩擦,彈片和碎石劃破了他的面板,但他感覺不到疼痛了,因為他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了。

那個人把他翻了過來,讓他仰面朝天。他努力睜開眼,看到了一張黑色的臉,臉上塗著綠色的油彩。那張臉湊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對方的眼睛裡有自己的倒影——一個滿臉血汙的、奄奄一息的白人。他聽到了一個聲音,是用日不落語說的,但口音很重,像是一個剛學會日不落語沒多久的人在費力地拼湊單詞。“你——和——你——的——掩體——一樣——可笑。”

狙擊手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點甚麼。他想說“如果你把我放在一個公平的戰場上,一對一,我能從三公里外打掉你的菸頭”。他想說“你們這些人不懂戰爭,你們只會用人數、用炮火、用不要命的衝鋒來取勝,你們不配叫軍人”。但他甚麼也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資格說這些話了。他輸了,輸得很徹底,輸得沒有藉口。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從嘴角擠出一個微笑,然後眼睛就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那個微笑凝固在他的臉上,像一張詭異的、讓人不寒而慄的面具。沒有人知道他最後的那個微笑是甚麼意思。也許是諷刺,也許是釋然,也許只是面部肌肉在死亡前的最後一次無意識抽搐。

太陽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升了起來,晨光灑在滿目瘡痍的營地廢墟上。坦克和裝甲車還在冒著青煙,帳篷的碎片在晨風中飄蕩,屍體散落在各處,有的已經被蓋上了白布,有的還在那裡,等待著被收拾。喪彪計程車兵們在廢墟中搜尋著,他們把受傷的聯合國軍士兵抬到一處相對乾淨的空地上,給他們的傷口做簡單處理,喂他們喝水吃乾糧。不是因為他們仁慈,而是因為活著的人比死了的人更有價值。俘虜可以交換,可以招供,可以作為談判的籌碼。一個年輕的黑人士兵蹲在一個受傷的龍蝦兵面前,把半塊壓縮餅乾塞進他的嘴裡,龍蝦兵嚼了幾下,嚥了下去,然後又張開了嘴,像是在等第二口。年輕士兵把手裡的另半塊也塞給了他,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