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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第374章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

2026-06-01 作者:不喜歡藍胖

夕陽西下,非洲的黃昏來得猝不及防,像一塊巨大的絳紫色幕布從天際線的另一端被猛地拉下來,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把整片天空從刺目的亮白染成了深邃的墨藍。西大海軍陸戰隊第三遠征旅加強營的一千二百名士兵和一百名海豹突擊隊員已經在辛巴威北部靠近馬拉維邊境的這片開闊地上紮下了營地。營地的選址很有講究——四周是低矮的丘陵,中間是一片相對平坦的高地,視野開闊,易守難攻。約翰遜准將親自站在悍馬車的引擎蓋上用望遠鏡觀察了周圍的地形,然後才下令安營紮寨。營地的佈局是標準的戰術防禦陣型,十八輛M1A2艾布拉姆斯主戰坦克和三十輛LAV-25裝甲車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車頭朝外,炮管指向各個方向,像一群鋼鐵巨獸蜷縮著身體把柔軟的腹部保護在中間。坦克和裝甲車之間的空隙用沙袋和裝甲板填滿,形成了連續的防禦工事。營地中央是指揮帳篷和通訊中心,四周分佈著士兵們的帳篷和物資堆疊。外圍拉起了三道蛇腹形鐵絲網,每隔五十米設定一個機槍掩體,每個掩體裡配一挺M240B通用機槍,槍口指向營地外的黑暗。哨塔是用預製構件臨時拼裝的,高約八米,上面架設了探照燈和熱成像儀,哨兵坐在上面可以俯瞰周圍數公里的範圍。

夜幕降臨後,營地裡亮起了稀疏的燈光。不是那種明亮的、讓整個營地暴露在敵人視野下的強光,而是經過嚴格控制的、只照亮必要區域的低亮度燈光。約翰遜准將對燈火管制的要求非常嚴格,誰敢違規開啟強光燈就會被罰去跑圈。他在傍晚的例行會議上對各級指揮官說了三遍“我不想讓叛軍的偵察兵在十公里外就看到我們的營地像聖誕樹一樣閃閃發光”。士兵們在帳篷裡用小手電看書、寫信、打牌,偶爾有人掀開帳篷的門簾,一道細長的光柱就會射出來,在黑暗中劃出一條短暫的軌跡,然後迅速消失。夜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非洲旱季特有的乾燥和微涼,風中夾雜著灌木叢的苦澀氣味和遠處某個村莊裡炊煙的焦糊味。

負責外圍警戒的是海軍陸戰隊第二營B連的一個排,排長是一個名叫米勒的上尉,三十出頭,臉被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太陽曬成了深棕色,顴骨上有一道被彈片劃傷後留下的白色疤痕。他帶著二十四個士兵分佈在營地外圍的六個哨位上,每個哨位四個人,兩小時輪換一次。米勒上尉坐在二號哨位旁邊的沙袋掩體裡,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眼睛盯著夜視儀裡那片綠瑩瑩的世界。夜視儀能把黑暗變成白晝,但所有的顏色都變成深淺不一的綠色,樹木是深綠色的,灌木是淺綠色的,天空是灰綠色的,像一幅用單一顏料畫出來的水彩畫。夜視儀的視野裡甚麼都沒有,沒有移動的人影,沒有動物的輪廓,沒有任何異常的熱源訊號。熱成像儀也掃過了周邊數公里的範圍,只看到幾個零散的熱源——那是灌木叢中睡覺的羚羊或者野兔,輪廓模糊而溫暖,在螢幕上呈現出橘紅色的斑點。米勒上尉放下了夜視儀,揉了揉被目鏡壓得發酸的鼻樑,然後拿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帶著一絲焦糊的餘韻。

哨位上兩個年輕計程車兵正靠在一起小聲聊天,一個是來自得克薩斯州的列兵湯普森,另一個是來自俄亥俄州的列兵凱文。湯普森是個金髮碧眼的大個子,肩膀寬闊,手臂上紋著美國國旗和“勿 tread on me”的字樣,他靠在沙袋上,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用嘴唇滾動著過濾嘴。凱文比他矮半個頭,戴著一副近視眼鏡,看起來像個大學生而不是士兵,他端著步槍,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湯普森,你說咱們真的會碰到叛軍嗎?這一路上連個鬼影都沒見到,當地的那些老百姓看到我們的車隊都躲得遠遠的,像是見了瘟神。”凱文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黑暗中的甚麼東西聽到。湯普森把香菸從嘴裡拿出來,在手指間轉了轉,“沒有叛軍更好,我還想活著回去參加我妹妹的婚禮呢。下個月在聖安東尼奧,她說如果我缺席就不認我這個哥哥了。”凱文笑了笑,“你妹妹結婚?你見過那個男的嗎?”“見過,一個在石油公司上班的胖墩,笑起來像個南瓜。”湯普森把香菸重新塞回嘴裡,“但我妹妹喜歡他,那就夠了。愛情這種東西,誰說得清楚呢。”兩個人的笑聲在夜風中低低地迴盪了幾秒,然後被沉默吞沒。

距離二號哨位不遠的營地中央,幾輛裝甲車圍成的一塊相對隱蔽的空地上,幾個軍官和士官長正圍坐在一張摺疊桌旁喝啤酒。啤酒是白天從穆塔雷的一家商店裡買的,雖然約翰遜准將嚴格禁止在作戰行動期間飲酒,但這些軍官們覺得反正還沒到交戰區,喝一瓶啤酒不算甚麼大事。帶頭的是B連連長哈里斯上尉,一個參加過三次海外部署的老兵,臉上總是掛著一副無所謂表情,好像甚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他開啟一瓶啤酒,遞給旁邊的軍士長馬丁內斯,“來,喝一口,明天說不定就沒機會喝了。”馬丁內斯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墨西哥裔老兵,身材敦實,胳膊上紋著聖母瑪利亞的肖像,他接過啤酒瓶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上尉,你這話說的不吉利。咱們打了這麼多年仗,哪次不是平安無事地回來了?這次也一樣。叛軍那些烏合之眾,聽到咱們的坦克聲音就該尿褲子了,還敢出來打?”哈里斯上尉笑了笑,拿起自己的啤酒瓶和馬丁內斯碰了一下,“但願如此。”其他幾個軍官也加入了喝酒的聊天中,話題從即將到來的作戰任務轉向了家鄉的食物、球賽的結果和家裡孩子最近的考試成績。一個年輕的少尉翻看著手機裡女兒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大約三歲的金髮小女孩,騎在旋轉木馬上笑得露出了兩顆缺了門牙的豁口。“她上個月剛學會騎腳踏車,我老婆給我發了影片,我看了十幾遍。”少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柔軟的東西,那是鋼鐵軍裝包裹下那顆仍然會思念、會牽掛、會害怕的心。

營地另一側的角落裡,海豹突擊隊員們佔據了一片相對獨立的區域,他們的帳篷比普通陸戰隊員的帳篷更大更舒適,因為他們攜帶了更多的個人裝備和娛樂裝置。海豹突擊隊的小隊長是一個代號“灰狼”的中年男人,真實姓名被塗改液塗掉了,只有他的隊員知道他叫甚麼。灰狼身材精瘦,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多餘的脂肪,站在那裡像一根繃緊的弓弦,隨時可以釋放出致命的能量。他坐在一個彈藥箱上,面前擺著一臺膝上型電腦,正在檢視第二天的行動路線圖。他的隊員們則用各自的方式消磨著夜晚的時間。有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喝啤酒,啤酒是從基地帶來的,雖然按照規定在行動期間禁止飲酒,但海豹突擊隊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只要不影響任務執行,稍微喝一點也無傷大雅。他們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像是在品嚐甚麼珍貴的液體。另外幾個隊員湊到了陸戰隊女兵營地的附近,那裡駐紮著海軍陸戰隊中為數不多的女兵,大約二十個人,負責通訊和後勤保障工作。海豹突擊隊員們以問路為藉口和女兵們搭訕,有的女兵不耐煩地把他們趕走,有的則願意聊幾句。一個名叫“道格”的海豹突擊隊員,個子不高但肌肉結實得像一顆炮彈,他靠在女兵帳篷旁邊的悍馬車上,對裡面一個黑髮女兵說:“嘿,我是海豹突擊隊的,你知道海豹嗎?我們可是精英中的精英。等打完這場仗,我帶你去夏威夷度假,怎麼樣?”黑髮女兵翻了個白眼,拉上了帳篷的拉鍊。道格聳聳肩,對著旁邊的戰友咧嘴笑了一下,“她害羞了。”戰友們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還有幾個海豹突擊隊員在營地邊緣找了一個訊號相對較好的位置,用衛星電話給家人打電話。一個叫“布魯斯”的隊員蹲在一輛裝甲車的陰影裡,把電話緊緊貼在耳朵上,電話那頭傳來他妻子模糊的聲音。“孩子們都睡了,莉亞今天在學校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你穿著軍裝站在坦克旁邊的樣子。她說她要把這幅畫寄給你。”布魯斯的眼眶紅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哽,“告訴她爸爸很想她,等爸爸回家就把那幅畫裱起來掛在客廳裡。”他結束通話電話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柔軟的情緒壓回心底,重新變成那個冷硬的、面無表情的特種兵。他走回營地中央,從一個箱子裡拿了一瓶運動飲料,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夜風把他的金髮吹得有些凌亂,他沒有打理,只是隨手往後攏了攏。

營地裡最悠閒的地方是坦克兵的帳篷。坦克兵們不需要像步兵那樣在哨位上站崗,也不需要像海豹那樣時刻保持高度戒備,他們只需要在坦克旁邊待命就行了。一旦發生戰鬥,他們會在兩分鐘內進入坦克,發動引擎,然後駕駛著七十噸的鋼鐵巨獸衝向敵人。但現在,營地裡一片安靜,坦克兵們圍坐在帳篷裡打撲克,賭注是能量棒和口香糖。一個年輕的坦克駕駛員手裡握著一把爛牌,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蒼蠅一樣難看,他把牌摔在毯子上,罵了一句髒話,然後從揹包裡掏出兩根能量棒扔到桌子中央。“再來一局,這次我一定能贏。”對面的炮長是個留著大鬍子的老兵,他慢條斯理地把贏來的能量棒收進自己的口袋,然後慢悠悠地洗牌、發牌,動作像一隻老貓在玩弄一隻垂死的老鼠。帳篷裡瀰漫著汗味、軍靴的橡膠味和能量棒的花生醬味,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坦克兵們熟悉的、讓人心安的環境。

營地外圍的哨位上,米勒上尉看了看手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他拿起對講機,呼叫各個哨位確認情況。“一號哨位,一切正常。”“二號哨位,一切正常。”“三號哨位,一切正常。”六個哨位的回覆如出一轍,都是“一切正常”。米勒上尉放下對講機,靠在沙袋上,眼睛卻不敢完全閉上。他當兵十五年,養成了一個習慣——在戰場上,永遠不要讓自己完全放鬆,因為敵人總是在你最放鬆的時候出現。他的眼皮有些沉重,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每次快要碰到胸口的時候就會被自己驚醒,然後強打精神看看四周,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再繼續那種半睡半醒的狀態。旁邊的湯普森和凱文已經停止了聊天,一個在擦槍,一個在看一本破舊的平裝小說,小說的封面被磨得看不清圖案,只能隱約看出是一個女人的側臉。

凌晨一點左右,營地裡大部分人都已經進入了夢鄉。坦克兵帳篷裡的撲克牌局也散了,大鬍子炮長贏了十幾根能量棒,得意洋洋地鑽進睡袋,沒幾分鐘就打起了呼嚕。海豹突擊隊員們大部分也已經躺下了,只有灰狼還在燈下研究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標記著每一個可能遇到抵抗的地點。女兵帳篷裡偶爾傳來幾聲低低的笑聲,不知道誰在夢裡做了甚麼好夢。哨兵們換了一班崗,新上來的哨兵揉著眼睛爬上哨塔,接過前一班遞過來的夜視儀和熱成像儀,開始他們兩小時的守望。

凌晨一點四十分左右,天空中出現了一道光。

那道光從獅子座的方向划來,拖著一條長長的、銀白色的尾巴,速度不快不慢,像一顆在夜空中緩慢滑行的流星。站崗的老兵湯普森最先看到了它,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凱文,指了指天空的方向,“嘿,凱文,你看,流星。快許願。”凱文抬頭,透過夜視儀綠瑩瑩的視野看到了那顆劃過天際的光點,他趕緊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唇無聲地蠕動了幾下,許了一個不知道是甚麼的願望。湯普森沒有閉眼,他只是仰著頭看著那顆流星拖著尾巴消失在夜空裡,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非洲的星星真多啊,比得克薩斯的夜空還要密。凱文睜開眼睛,問他,“你許願了嗎?”湯普森搖搖頭,“我沒甚麼願望可許的。想得到的都有了,得不到的許願也沒用。”

話音未落,天空中又出現了第二道光。

這次凱文比湯普森先看到,他指著天空喊道,“又一個,又一個流星,今天是甚麼日子,流星雨嗎?”湯普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又是一顆流星,比剛才那顆更大、更亮,尾巴也更長,像一把銀色的掃帚掃過天幕。接下來是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裡,天空中出現了十幾顆流星,它們從獅子座的方向蜂擁而出,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盒銀色的彈珠。營地裡很多人被這種奇異的天文景象吸引了,有人從帳篷裡鑽出來,仰頭看著天空,嘴裡發出“哇”“哦”的驚歎聲。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掏出手機試圖拍照,但手機的攝像頭在黑暗中甚麼都拍不到,螢幕上只有一片漆黑。有人開始許願,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唸唸有詞。有人大聲喊著“流星雨”,聲音在夜空中迴盪,驚起了遠處灌木叢裡的幾隻鳥,鳥叫聲淒厲而短暫,像被掐斷的琴絃。

湯普森盯著那些不斷增多、不斷變亮的“流星”,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他的直覺在伊拉克戰場上救過他不止一次,那種後腦勺發麻、胃部收緊的感覺他太熟悉了。他眯起眼睛,試圖看清楚那些光點的運動軌跡,普通的流星應該很快消失在雲層後面,但這些光點不是,它們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像是一群正在逼近的、燃燒著的巨鳥。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那不是流星。”湯普森的聲音像是在嗓子眼裡被擠出來的,又幹又澀,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甚麼?”凱文還在許願,眼睛閉得緊緊的。湯普森一把抓住凱文的胳膊,指甲陷進了他的肌肉裡,“那不是流星!是火箭彈!快臥倒!”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刻撕裂了喉嚨,變成了一聲尖銳的、近乎慘叫的警報。

幾乎在同一秒,第一批炮彈落地了。

喪彪的炮手確實不準。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只在剛國的叢林裡接受過簡單的炮兵訓練,能把炮彈打出去就不錯了,指望他們精確命中數公里外的單個目標完全是奢望。但喪彪的哲學很簡單——瞄不準沒關係,打得多就行了。算上後期送到的和前期繳獲的幾十門各種口徑的榴彈炮在陣地後方五到十五公里的地方分散排開,按照事先測繪好的座標,把整個西大營地和周邊幾百米的區域劃分成了若干個方格,每個方格分配一定數量的炮彈。指揮官的命令很簡單:“不用管準頭,每個方格的炮彈給我打滿。”於是炮手們就像在流水線上工作一樣,機械地裝填、瞄準、發射,裝填、瞄準、發射,不追求精度,只追求密度。

炮彈落地時產生的衝擊波和震動是難以描述的。那不僅僅是一聲巨響,而是整個大地都在顫抖,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抓住了地球用力搖晃。第一發炮彈落在了營地東南角的外圍,正好擊中了一輛LAV-25裝甲車的側裝甲。裝甲車的鋼板在爆炸中被撕裂,碎片像刀刃一樣四處飛濺,把一個正在旁邊抽菸計程車兵攔腰切斷。士兵的上半身飛出去好幾米遠,落在地上,嘴裡還叼著那根沒有熄滅的香菸,眼睛裡還殘留著生前最後那一瞬間的茫然和困惑。第二發炮彈落在了營地中央的指揮帳篷旁邊,爆炸把帳篷撕成了碎片,通訊裝置在火光中化為烏有。指揮帳篷裡當時有十幾個參謀和通訊兵,大部分被炸死或炸傷,活著的人從廢墟中爬出來,滿身是血,耳朵裡嗡嗡作響,甚麼都聽不見,嘴裡在喊著甚麼但自己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有人試圖用無線電求救,但發現無線電已經被震壞了,話筒裡只有沙沙的靜電噪音。

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炮彈像雨點一樣傾瀉而下,沒有停歇,沒有間隙,一發接著一發,一輪接著一輪。炮彈的爆炸聲連成了一片,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震耳欲聾的雷聲鏈條,把整個營地裹挾在其中。帳篷被撕碎了,沙袋被炸飛了,鐵絲網被炸斷了,坦克和裝甲車的裝甲板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彈片坑。士兵們的屍體散落在營地的各個角落,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根本分不清是誰的身體部分。一條手臂掛在鐵絲網上,手指還在微微抽搐,像是還在試圖抓住甚麼東西。一隻穿著軍靴的腳孤零零地躺在彈藥箱旁邊,靴子的鞋帶系得整整齊齊,靴底還沾著非洲的紅土。

西大營地裡慘叫聲、哭喊聲、求救聲和炮彈的爆炸聲混在一起,組成了一個人間煉獄的交響樂。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抱著自己被炸斷的腿坐在地上,腿的斷口處血肉模糊,白色的骨頭茬子從肉裡戳出來,他張著嘴想喊但喊不出聲,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他的戰友蹲在他旁邊,手忙腳亂地從急救包裡掏出止血帶,試圖給他止血,但止血帶根本綁不住那個斷面,血像擰開的水龍頭一樣往外湧,浸溼了兩個人的軍裝和身下的紅土地。那個士兵的眼睛越來越渙散,瞳孔越來越大,嘴唇的顏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然後就不再動了。戰友還在徒勞地把止血帶往他的腿上纏,一邊纏一邊喊,“堅持住,兄弟,堅持住!醫護兵!醫護兵!我需要醫護兵!”但醫護兵也在不遠處躺著,後背上插著一塊彈片,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鮮血在他身下匯成一小片黑色的水窪,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坦克兵們的反應最快,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在地面開始震動的那一刻就已經本能地衝向了自己的坦克。爆炸聲在他們身邊此起彼伏,彈片從他們的頭頂、耳邊呼嘯而過,有人被擊中了,撲倒在地,有人踩著戰友的屍體繼續往前跑。大鬍子炮長連滾帶爬地鑽進炮塔,啟動發動機,坦克的渦輪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排氣管噴出黑色的濃煙。他從炮長鏡裡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帳篷在燃燒,裝甲車在燃燒,人的身體也在燃燒。他試圖轉動炮塔尋找目標,但他不知道敵人在哪裡——炮是從幾公里外打來的,他的主炮根本夠不到那麼遠。他只能坐在炮塔裡,聽著炮彈在外面爆炸的聲音,每一次爆炸都讓他下意識地縮一下脖子,心裡在祈禱下一發不要直接命中他的坦克。M1A2的裝甲雖然厚,但頂部裝甲只有幾厘米,一枚150毫米的榴彈從天而降砸在頂蓋上,照樣能把炮塔裡的人炸成肉醬。

海豹突擊隊員們的反應比陸戰隊員快得多。灰狼在炮彈落地前三秒鐘就已經感覺到了那種異常——空氣的震動、地面的微顫、天空中的光點,這些訊號在他的大腦中被整合成一個危險的警報,他的身體在意識到來之前就已經做出了反應。他從彈藥箱上彈起來,一個翻滾躲進了旁邊的排水溝裡,就在他跳開的下一秒,一發炮彈落在了他剛才坐著的位置上,彈藥箱被炸成了碎片,膝上型電腦的零件散落了一地。灰狼對著對講機喊道,“全體注意,炮擊!到裝甲車集合!快!”他的聲音在爆炸聲中顯得微弱而模糊,但海豹們聽到了。他們從帳篷裡、從沙袋後、從裝甲車旁邊鑽出來,彎著腰在彈雨中奔跑。有人被彈片擊中了,倒在地上,旁邊的戰友試圖去拉他,但另一發炮彈在不遠處爆炸,衝擊波把兩個人都掀翻在地。沒有人有時間去檢查誰還活著誰已經死了,每個人都只有一個念頭——活著離開這裡。

道格在炮擊開始時正在女兵帳篷旁邊和那個黑髮女兵搭訕。炮彈落地的瞬間,他把女兵撲倒壓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她。一發炮彈在不遠處爆炸,彈片從他背上劃過,撕開了他的戰術背心和面板,鮮血立刻湧了出來,浸溼了軍裝。女兵在他身下喊,“你受傷了!”道格咬著牙說,“沒事,皮外傷。跟我走!”他從女兵身上翻下來,蹲在掩體後面,觀察了一下週圍的情況。從女兵帳篷到裝甲車停放區大約有五十米的距離,這五十米在平時只需要幾秒鐘就能跑完,但現在它是一條鋪滿了彈片和死屍的死亡之路。道格深吸一口氣,抓住女兵的手腕,喊了一聲“跑”,然後兩個人彎著腰拼命地跑。彈片在他們身邊呼嘯,爆炸的氣浪把他們推得東倒西歪,有幾次道格感覺自己就要被擊中了,但每次都有驚無險地躲過去了。他們踉蹌著衝到了一輛LAV-25裝甲車的旁邊,道格拉開車門,把女兵推進去,然後自己也鑽了進去,關上車門,癱坐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後背已經疼得快失去知覺了,軍裝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在營地中央,哈里斯上尉和馬丁內斯軍士長也在尋找掩體。他們在炮擊開始時正在喝酒的那輛裝甲車旁邊,裝甲車已經被炸燬了,車體側翻在地,冒著黑煙。哈里斯上尉的腿被彈片擊中,走不了路,馬丁內斯軍士長把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往另一個方向挪。“放下我,你自己跑!”哈里斯上尉在馬丁內斯的背上喊。馬丁內斯不說話,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耳朵在流血,是爆炸聲造成的耳膜穿孔,但他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只能聽到那種持續不斷的、尖利的耳鳴聲,像有一萬隻蟬在他的腦子裡叫。他扛著哈里斯上尉走了大約三十米,一發炮彈在距離他們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衝擊波把他們兩個人同時拋了出去,像兩片被風吹散的樹葉。馬丁內斯落地時頭撞在了一塊石頭上,意識開始模糊,他想爬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手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用最後的力氣翻過身,看到哈里斯上尉躺在幾米外的地方,眼睛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馬丁內斯閉上眼睛,心裡說了一句,“對不起,上尉,我沒能救你。”然後他的意識也陷入了黑暗。

榴彈炮的轟炸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在這二十分鐘裡,幾十門各種口徑的榴彈炮發射了超過八百發炮彈,基本上把西大營地所在的那片開闊地和周邊幾百米的區域都犁了一遍。地面上到處都是彈坑,大的像游泳池,小的像浴缸,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月球表面。坦克和裝甲車雖然大部分沒有被直接摧毀,但很多被彈片擊傷了觀瞄裝置和通訊天線,變成了瞎子和聾子。步兵的損失更為慘重,一千二百名海軍陸戰隊員和一百名海豹突擊隊員中有超過三分之二在炮擊中死亡,活著的人蜷縮在彈坑裡、裝甲車底下、坦克履帶旁邊,渾身發抖,耳朵嗡嗡作響,腦子裡一片空白。

但噩夢還沒有結束。

就在榴彈炮的轟炸稍微減弱的時候,天空中又傳來了那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呼嘯聲——更多的光點從獅子座的方向飛過來,這次的軌跡更陡、更快、更密。有人抬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了比死亡更可怕的表情——絕望。那是火箭彈。喪彪的火箭炮部隊在榴彈炮開始轟炸後的第二十分鐘發射了第一波火箭彈,大約一百五十發,覆蓋了整個營地和周邊的區域。火箭彈的彈頭比榴彈小一些,但數量更多、密度更大、覆蓋範圍更廣。它們不像榴彈那樣一顆一顆地落地,而是像冰雹一樣鋪天蓋地地砸下來,每一發都帶著那種尖銳的、撕心裂肺的哨音,像地獄的使者在天空中尖叫。火箭彈落地的瞬間,整個營地被一連串的爆炸火光吞沒了,硝煙和塵土遮天蔽日,能見度降到了幾米。有人在火光的間隙中看到戰友的臉,那張臉上沾滿了泥土和血,嘴唇在動,像是在說著甚麼,但聲音被爆炸聲淹沒了,甚麼都聽不到。

火箭彈的爆炸比榴彈更加密集、更加混亂。榴彈是一顆一顆地炸,中間有幾秒鐘的間隔,你還可以在間隔中喘口氣、想一想下一步該怎麼辦。但火箭彈是同時炸、連續炸,幾百發火箭彈在幾分鐘內全部落地,爆炸聲連成一片,沒有停頓,沒有喘息,你的耳朵裡只有那種持續不斷的、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你的面板上只有那種灼熱的、撕裂的痛感,你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死了。不,不是“我要死了”,而是“我已經死了”。人在這種極端的恐懼和痛苦中會產生一種奇異的疏離感,彷彿自己正在從身體外面看著這一切,彷彿那個在彈坑裡蜷縮著、渾身是血、哭喊著媽媽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某個陌生的、可憐的、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人。

在裝甲車裡的海豹突擊隊員們比外面的人多了一層保護,但也多了一層恐懼。金屬車體把爆炸聲放大了好幾倍,每一發炮彈落在車體附近都會產生巨大的迴響,像有人拿著鐵錘在敲鐘,鍾就在你的耳邊。道格趴在裝甲車的地板上,雙手抱著頭,身體隨著爆炸的衝擊波一次一次地被顛起來。那個黑髮女兵縮在他旁邊,雙手捂著耳朵,嘴唇在無聲地顫抖。道格看著她的臉,那張在幾個小時前還充滿活力和驕傲的臉,現在蒼白得像一張紙,眼睛裡的光完全熄滅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伊拉克的一個戰友,那個戰友在路邊炸彈襲擊後失去了雙腿,在野戰醫院裡醒來時說的第一句話是“我還能走路嗎”。醫生沒有說話,那個戰友看著自己的空褲管,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道格閉上眼睛,把那個畫面從腦海中趕走,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現在是要活下去的時候。

在營地的一角,灰狼帶著十幾個海豹隊員躲在一輛被炸燬的裝甲車後面,正在清點人數。他用手電筒照了照每個人的臉,心裡默默數著——“道格,在。布魯斯,在。傑克,在。湯姆……湯姆呢?”沒有人回答。灰狼又喊了一遍,“湯姆呢?”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我看到他在炮擊開始時被彈片擊中了脖子,倒在了指揮帳篷旁邊,我跑去救他,但已經來不及了,他的頸動脈被切斷了。”灰狼沉默了一秒,沒有說話,只是用筆在手腕上記下了湯姆的代號。海豹突擊隊有一百個人,一百個情同手足的兄弟,每死一個都像在心上剜掉一塊肉。但現在沒有時間去悲傷,現在要做的是想辦法離開這個死亡陷阱。

灰狼從裝甲車後面探出頭去觀察外面的情況。榴彈炮和火箭彈的轟炸已經停止了,但地面上的火還在燒,有些是從燃燒的帳篷和裝甲車裡竄出來的,有些是從彈坑裡冒出來的——彈片的高溫引燃了灌木叢和乾草,火勢在旱季的乾燥空氣中迅速蔓延。灰狼從火光中看到了營地外圍的黑暗中有人在移動,數量很多,黑壓壓的一大片,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像一群正在收緊包圍圈的獵手。他的瞳孔收縮了——那是喪彪的部隊,他們已經趁著炮擊的混亂從藏身的地方衝出來,正在壓縮包圍圈。“我們需要突圍。”灰狼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道格,你去發動那輛裝甲運兵車。其他人準備好武器,我們向北衝。北邊的包圍圈應該是最薄弱的,因為他們的主力在東南方向。”

道格貓著腰跑向不遠處的一輛完好的裝甲運兵車,鑽進去,啟動了發動機。引擎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刺耳,像一聲挑釁的怒吼。灰狼帶著其他的海豹隊員跳上車廂,關上車門,車廂裡擠了十五六個人,每個人都在檢查自己的武器,手槍上膛,步槍開保險,手榴彈從袋子裡取出來掛在胸前。“出發!”灰狼一聲令下,道格猛踩油門,裝甲運兵車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一樣衝了出去,碾過鐵絲網,碾過彈坑,碾過那些還沒死透的、在地上掙扎的傷兵——不是道格殘忍,而是他不敢停,停下來所有人都得死,他的車輪下碾過的是十幾條已經救不回來的命,他只能在心裡默默地說一句“對不起”。

裝甲運兵車衝出了營地北側的鐵絲網,在荒野中顛簸前進。車燈是關著的,道格只能靠著夜視儀和微弱的星光辨認方向。車上的海豹隊員從射擊孔向外射擊,子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紅色的彈道,像無數根織布的針在夜色中穿梭。但喪彪的人太多了,他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擋不住。子彈打在裝甲運兵車的車體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像冰雹打在鐵皮屋頂上。有一發子彈從射擊孔鑽了進去,擊中了布魯斯的肩膀,布魯斯悶哼一聲,身體向後倒去,手裡的步槍掉在了地上。“布魯斯!”旁邊的傑克撲過去,用手壓住布魯斯肩上的傷口,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鏽味。“我沒事,擦破皮而已。”布魯斯咬著牙說,但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也在發抖。傑克用止血帶給他纏了幾圈,又從那件已經支離破碎的軍裝上撕下一塊布條給他包紮。

裝甲運兵車跑了不到兩公里,道格就發現了不對勁——前方的路面上有障礙物,幾棵被砍倒的大樹橫在路中間,樹幹上掛著反坦克地雷。他猛打方向盤試圖繞過去,但左側的灌木叢中突然竄出幾個黑影,肩膀上扛著RPG火箭筒。道格看到了火箭彈尾部噴射的火焰,像一朵在黑暗中怒放的橙色花朵,美麗而致命。他下意識地踩下剎車,猛打方向盤,但已經來不及了。火箭彈擊中了裝甲運兵車的左前輪,爆炸把整個車頭炸得扭曲變形,道格被衝擊波甩出了駕駛座,撞在車門上,意識瞬間模糊了。裝甲運兵車失去控制,側翻在路邊,車體傾斜著滑行了幾米,最後撞上了一棵大樹,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停了下來。

車廂裡的海豹隊員被摔得東倒西歪,有人被壓在了車體下面,有人被碎裂的金屬片劃破了臉,有人摔斷了胳膊。灰狼從地上爬起來,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找到了一支掉在地上的步槍,檢查了一下彈匣,然後對著車廂裡的人喊道,“棄車!棄車!快出去!”海豹隊員們一個個從側翻的車廂裡爬出來,跌跌撞撞地散開,找到最近的掩體——一棵樹、一塊石頭、一個彈坑——然後趴下,舉槍,朝黑暗中射擊。灰狼數了一下,從車裡爬出來的只有十二個人,還有幾個人沒能出來,被壓在了車體下面,沒有動靜。

喪彪的穿插分隊已經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了。他們不是正規軍,沒有統一的制服,沒有標準的戰術動作,但他們人多、勢眾、不怕死。他們從灌木叢中、從樹後面、從彈坑裡冒出來,開槍、投彈、衝鋒,被打退了又衝上來,被打死了還有人補上。海豹突擊隊員們的槍法很準,幾乎每一發子彈都能撂倒一個敵人,但敵人太多了,子彈太少了,他們的彈匣在飛速地消耗,而喪彪的人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上來。

灰狼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用步槍瞄準了一個扛著RPG的叛軍,扣下扳機,那人應聲倒地。他又瞄準了另一個,還沒開槍,一枚迫擊炮彈就在他附近爆炸了,衝擊波把他從石頭後面掀了出來,重重地摔在地上,步槍也脫手飛了出去。他的耳朵在流血,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他使勁眨了眨眼,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他看到傑克蹲在幾米外的一個彈坑裡,正在給布魯斯做人工呼吸——布魯斯剛才又被一顆子彈擊中了胸口,這次不是擦傷,防彈插板擋住了子彈但還是有一個大窟窿在胸口,血和空氣一起從傷口裡往外冒,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嗤”聲。“布魯斯!布魯斯!你醒醒!”傑克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布魯斯的眼睛半睜著,嘴唇在動,但甚麼聲音都發不出來,然後他的眼睛就慢慢合上了,像是困了,想要睡一覺。傑克把布魯斯的頭抱在懷裡,眼淚從沾滿泥土和血漬的臉上滑落下來,在布魯斯的額頭上砸出一個乾淨的小圓點。

迫擊炮彈一顆接一顆地落在海豹隊員們的周圍,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冰雹一樣砸在他們身上。榴彈也從四面八方飛來,有的從樹叢後面打過來,有的從遠處的山坡上吊射過來,有的甚至從頭頂的某個方向垂直落下來。海豹隊員們被壓制在掩體後面,抬不起頭來,每次想要還擊都會被更密集的火力壓回去。他們的彈藥快要用完了,步槍的彈匣一個個地變空,手槍的彈匣也快見底了。灰狼清點了剩餘的彈藥,平均每個人不到兩個彈匣,照這個消耗速度,最多還能撐十分鐘。他透過無線電呼叫總部請求支援,但無線電裡只有沙沙的靜電噪音,沒有回應。他試了三次,換了好幾個頻率,但都是徒勞——通訊天線在炮擊中被炸燬了,他們與外界失去了聯絡。

又一輪迫擊炮彈落下之後,灰狼的身邊只剩下七個還能戰鬥的人了。道格的胳膊斷了,用止血帶吊在脖子上,單手拿著手槍在射擊。傑克的眼睛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楚目標,只能憑著感覺朝大概的方向開槍。還有幾個灰狼叫不出名字的海豹隊員,分佈在周圍的幾個掩體後面,臉色鐵青,嘴唇發白,但眼神依然堅定。灰狼知道他們撐不了多久了,但他不想投降——海豹突擊隊沒有投降的傳統,他們寧願戰死也不願意跪著活。他想起自己在海豹選拔時教官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你怕死,你現在就可以滾。海豹不要怕死的人。”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得沒有意義。死在這裡,在這片非洲的荒野上,在距離家鄉一萬公里的地方,沒有記者報道,沒有國旗覆蓋,只有野狗和禿鷲來收屍。這是有意義的死嗎?他不知道。

一輪新的迫擊炮彈落下時,灰狼的耳邊突然響起了一種奇怪的聲音。那聲音從遠處傳來,像是某種古老的、東方的樂器發出的聲響,嘹亮、尖銳、穿雲裂石,劃破了槍聲和爆炸聲構成的死亡交響樂。那是衝鋒號的聲音。

喪彪的部隊在衝鋒號響起的那一刻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神奇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出來,不再躲在樹後、石頭後、彈坑裡,而是挺直了身體,端著刺刀,吶喊著衝向海豹隊員們的陣地。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像潮水一樣湧來,從東面、西面、北面、南面,從每一個方向。海豹隊員們拼命射擊,每一發子彈都帶走一條生命,但敵人太多了,打死一個衝上來兩個,打死兩個衝上來四個,像傳說中的九頭蛇,砍掉一個頭長出兩個頭。一個海豹隊員的步槍打空了子彈,他拔出匕首準備肉搏,但還沒有來得及衝出去就被一陣亂槍打成了篩子,身體像一袋水泥一樣重重地摔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另一個海豹隊員扔出了最後一顆手榴彈,手榴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了一群叛軍中間,爆炸把那群人炸倒了四五個人,但更多的人從倒下的屍體後面跨過來,繼續往前衝。

灰狼看著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黑色身影,突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深入骨髓的絕望。不是因為敵人太強,不是因為自己太弱,而是因為這種戰爭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在他的訓練體系中,戰爭是講效率的,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一場戰鬥持續幾個小時最多幾天,勝負取決於雙方的技術、戰術和情報。但在喪彪的戰爭哲學裡,沒有效率這個詞,只有結果。我可以用一百發炮彈打死你一個人,我可以讓一百個士兵衝鋒只為了消耗你一個彈匣,我可以不在乎傷亡、不在乎代價、不在乎國際輿論,我只在乎一件事——把你從這個世界上抹掉。你怎麼和這樣的人打仗?你怎麼贏?

一個海豹隊員從掩體後面站了起來,雙手舉過頭頂,手指間夾著一塊白色的布——不是白旗,是他的內衣撕下來的一塊。他用英語喊道,“投降!我們投降!不要開槍!”他的聲音在衝鋒號的尖嘯中顯得微弱而無力,但灰狼聽到了,其他幾個還活著的海豹隊員也聽到了。灰狼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甚麼也沒說出來。他理解那個站起來投降的兄弟,不是因為懦弱,而是因為他們已經彈盡糧絕,已經沒有希望,已經沒有繼續戰鬥的理由了。他閉上眼睛,等待那一聲會結束這一切的槍響。

槍響了。不是一聲,是三聲。那個舉起白旗的海豹隊員胸口綻放出三朵血花,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一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臉朝下,白布從他鬆開的手指間飄落,在火光中像一隻受傷的白鳥掙扎著墜落。灰狼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他看到一個叛軍士兵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還在冒煙的步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灰狼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是沒看到白旗還是假裝沒看到,不知道他是故意殺人還是誤殺。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緊接著,從四面八方射來的子彈像冰雹一樣砸過來,把他周圍的所有人都打成了篩子。傑克胸口中彈,倒在了灰狼的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道格的頭部中彈,一聲不吭地栽倒在地,胳膊上的止血帶還在,但人已經不需要了。其他幾個海豹隊員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依次坍塌,在非洲的紅土地上畫出了最後一個人形。

灰狼的腿上中了一槍,背上中了一槍,肩膀上也中了一槍。他趴在地上,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浸溼了身下的紅土。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變得支離破碎——他看到黑色的軍靴從他面前走過,看到步槍的槍口指向他的腦袋,看到一個模糊的人臉湊過來看了看他的眼睛。他聽到有人在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說話,聲音像是在爭論甚麼。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用英語說,“這個還活著。”另一個聲音回答,“補一槍。”

灰狼閉上眼睛。他感覺到冰冷的槍口抵住了他的後腦勺,金屬的觸感在面板上留下一圈寒意。他想起了自己在弗吉尼亞海灘的家,想起了妻子在廚房裡做飯時哼歌的背影,想起了兒子在草坪上踢球時摔倒後哭著喊爸爸的聲音。他想說點甚麼,想說“告訴我的家人我愛他們”,但嘴巴張開了,聲音卻沒有出來,只有一股溫熱的血從嘴角流出來,滴在紅土地上。槍聲響起。灰狼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熄滅了。

喪彪計程車兵們打掃戰場時,在裝甲運兵車的殘骸旁邊找到了幾個奄奄一息的海豹隊員。他們蜷縮在車廂的角落裡,渾身是傷,血已經把車廂地板變成了一片黏稠的、暗紅色的沼澤。有的人還在微弱地呼吸,有的人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其中一個年輕的隊員還保留著些許意識,他看到那些黑色面板、穿著雜亂的軍裝的叛軍士兵圍過來,有人舉起了槍,有人舉起了刀。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的嘴唇在動,他在說甚麼,沒有人聽清。也許是在祈禱,也許是在喊媽媽,也許只是在和已經死去的戰友說最後一句話。一個叛軍士兵蹲下來,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掰下一小塊,塞進他的嘴裡。他本能地嚼了一下,壓縮餅乾的味道很淡,像在嚼沙子。叛軍士兵站起來,轉身離開了。他沒有開槍,沒有補刀,只是把那小塊壓縮餅乾塞進了這個將死之人的嘴裡,然後走了。年輕的隊員嚼著那塊壓縮餅乾,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流進了耳朵裡。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哭,是因為害怕嗎?是因為疼痛嗎?是因為那塊壓縮餅乾的味道太像小時候奶奶給他做的玉米餅嗎?他不知道。他只是哭,無聲地哭,在這片遠離家鄉的非洲土地上,在一輛被炸燬的裝甲車裡,在一群陌生人的注視下,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天亮的時候,喪彪的部隊已經打掃完了戰場。西大的一千二百名海軍陸戰隊員和一百名海豹突擊隊員幾乎全軍覆沒,只有少數幾個重傷員被俘虜,後來被送到了生產建設兵團的醫院裡接受治療。約翰遜准將的屍體在一輛被炸燬的指揮車旁邊被發現,他的胸口被彈片擊穿,手裡還握著一把沒有打完子彈的手槍。他的表情很安詳,像一個在睡夢中死去的人,沒有任何痛苦和掙扎的痕跡。有人說他在炮擊開始的那一刻就死了,沒有經歷後面的那些恐懼和絕望,這是他的幸運。也有人說他在死之前已經預見到了這場戰爭的結局,所以他選擇了用一種體面的方式告別。不管怎樣,他死在了非洲的紅土地上,和他計程車兵們在一起,這也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歸宿。

營地裡的火還在燒,煙霧升騰到天空中,在晨曦中變成了一片灰黃色的雲。禿鷲開始在天空中盤旋,它們的影子在廢墟上緩緩移動,像死神的長袍拖曳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跡。老鼠開始在廢墟間穿梭,它們在死者的衣服裡尋找食物,在死者的口袋裡翻找被鮮血浸透的鈔票和照片。風吹過廢墟,捲起灰燼和塵土,在營地上空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然後慢慢消散。那個被塞了壓縮餅乾的年輕隊員最終還是死了,他嘴裡的那塊壓縮餅乾還沒有嚥下去,和他一起凝固在了那個永遠的、最後的瞬間。

喪彪站在遠處的一個山丘上,用望遠鏡看著那片廢墟。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任何喜悅或悲傷。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曾經是西大營地的地方,看著那些燒焦的坦克和裝甲車,看著那些散落的屍體和殘骸,看著那些在廢墟中忙碌計程車兵們。他放下望遠鏡,轉身走下了山丘。他的副官跟在他身後,遞給他一份戰報。喪彪接過戰報,掃了一眼,摺疊起來,塞進口袋裡。

“接下來去哪?”副官問。

“去下一個地方。”喪彪說。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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