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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第373章 廣東隊長

2026-05-20 作者:不喜歡藍胖

半島的春天總是姍姍來遲,三月的風還帶著冬末的涼意,但公園裡的白玉蘭已經開了,一樹一樹的白,像是誰把雲朵揉碎了掛在枝頭。大金鍊子躺在公園的長椅上,仰面朝天,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黝黑的臉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金。他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像一株被暴風雨摧殘過的枯樹。他的手搭在腹部,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腹上還殘留著幾年辛苦勞作磨出的老繭。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運動外套,拉鍊只拉了一半,露出裡面空蕩蕩的T恤領口。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憐,像一潭死水微瀾。他已經在這張長椅上躺了快兩個小時了,從清晨陽光初照躺到現在日上三竿。不是他不想動,是他真的沒有力氣動了。自從和那個五十歲的東北大姨結婚後,他的生活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被拴在了木樁上,每天都在衝刺,每天都在透支。東北大姨的熱情像一團烈火,燒得他體無完膚,他的身體在那一遍又一遍的燃燒中被榨乾,被掏空,被燒成灰燼。他已經不是那個在健身房裡揮汗如雨、在雨林裡衝鋒陷陣的黑人壯漢了,他現在只是一個被生活掏空的軀殼,一具行屍走肉,一截乾枯的木乃伊。但黑人骨子裡的東西,那些刻在基因裡的狂野和奔放,那些與生俱來的節奏感和表現欲,那些源自祖先的、在草原上追逐獵物時留下的本能,始終沒有消失。它們像地底下的岩漿,雖然被厚厚的岩層覆蓋著,但只要有一個裂縫,就會噴湧而出。

遠處傳來一陣小提琴的聲音,不是那種在音樂廳裡聽的高雅演奏,而是帶著幾分隨意和即興的練習曲,琴聲忽高忽低,像是在試探著甚麼,又像是在傾訴著甚麼。大金鍊子睜開眼睛,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現在渾濁得像兩汪泥水,但聽到琴聲,裡面似乎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閃了一下,又滅了。他慢慢坐起來,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鏽,骨頭咔嚓咔嚓響了幾聲。他用手揉了揉後腰,那裡痠痛得像被棍子打過,然後撐著椅背站起來,雙腿發軟,膝蓋打顫,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他扶著一棵梧桐樹,站了一會兒,等眩暈過去,然後順著琴聲的方向慢慢走去。春天的公園裡人不多,幾個老人在打太極拳,幾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在散步,還有幾個小孩在放風箏。大金鍊子穿過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徑,繞過一叢開得正豔的杜鵑花,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小廣場,鋪著青石板,四周種著桂花樹,樹冠已經長得很茂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濃蔭。

廣場中央,一個姑娘正站在一棵桂花樹下拉小提琴。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像是給她披上了一件碎金的斗篷。她大約二十出頭,也許更年輕一些,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襬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長髮披散在肩上,髮梢微微卷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面板很白,不是那種病態的白,而是像白玉蘭花瓣一樣溫潤細膩的白,隱隱透著一層淡淡的紅暈。她的五官精緻而柔和,眉眼彎彎,鼻樑挺秀,嘴唇豐潤,嘴角微微上翹,像是隨時都在微笑。她閉著眼睛,身體隨著琴聲輕輕搖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周圍的一切都好像與她無關。那隻握琴弓的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一層透明的護甲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那把琴的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光滑如鏡,能映出她的倒影,琴絃在弓的摩擦下發出悠揚的聲音,像一隻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

大金鍊子站在桂花樹的陰影裡,看著那個拉琴的姑娘,眼睛裡那團熄滅的火又亮了起來。不是那種深沉的愛慕,也不是那種刻骨的相思,而是一種來自本能的、原始的、動物性的衝動,就像雄獅看到雌獅,就像公鹿聞到母鹿的氣味。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用手攏了攏頭髮,那幾根稀疏的捲髮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像是枯黃的野草。他抖了抖衣服,想把上面的褶皺拉平,但那件洗得發白的運動外套根本不配合,依然皺皺巴巴地掛在身上,像一塊抹布。他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邁開步子,朝著那姑娘走去。他的步伐有些蹣跚,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很刻意,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還在,他還是個男人,他還有力氣去追逐那些美好的東西。

他沒有直接走過去搭訕,而是停在那姑娘前方五六米的地方,站在那裡,雙腿微微分開,雙手自然下垂,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跳舞。那不是現代舞,不是街舞,不是交誼舞,而是非洲部落裡最原始的那種舞蹈,是他在剛果的雨林裡從小就會跳的那種舞蹈,是他在卡桑加的營地裡和戰友們圍著篝火跳的那種舞蹈。他的身體開始扭動,幅度不大,因為他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他做大幅度的動作,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那種源自血脈的韻律感。他的胯部開始擺動,左一下,右一下,像是有一條蛇在他的脊椎裡遊動。他的手臂抬起來,指尖微微顫抖,像是觸控著天空中的某樣東西。他的頭低垂著,然後突然抬起,眼睛猛地睜開,直直地盯著那個拉琴的姑娘。他的腳步開始移動,左腳向前,右腳跟上,然後右腳向後,左腳退回來,像是在丈量腳下的土地。他的身體開始旋轉,雖然速度很慢,但每一個旋轉都帶著一種古老的神秘感,像是某種祭祀儀式的一部分。他的手拍打著大腿,發出清脆的啪啪聲,配合著腳底踏地的節奏,咚咚咚,啪啪啪,咚咚咚,啪啪啪,像是在敲一面無形的鼓。他張開了嘴,喉嚨裡發出一種低沉的聲音,不是語言,不是歌聲,而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原始野性的呼號,像是野獸在月圓之夜對著天空嚎叫。

那個拉琴的姑娘終於被吸引了,她停下手中的弓,睜開眼睛,看向那個正在跳著奇怪舞蹈的黑人。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好奇,像是一隻小貓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玩具。她歪著頭,打量著大金鍊子,看著他那瘦骨嶙峋的身體,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的舞蹈動作,看著他那雙渾濁卻閃著一絲光芒的眼睛,嘴角開始微微上翹,先是左邊,然後右邊,然後兩邊的嘴角一起上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放下琴,把小提琴輕輕夾在腰間,弓擱在弦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大金鍊子繼續他的表演。大金鍊子看到姑娘在看他,跳得更起勁了,胯部的擺動幅度加大,手臂的揮舞更加誇張,腳步的移動更加快速,喉嚨裡的呼號更加響亮。他轉了一個圈,兩個圈,三個圈,然後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但及時穩住了身體,用一個誇張的pose收尾,一隻手指向天空,另一隻手放在胸口,頭微微後仰,眼睛半閉半睜,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待一個吻。

姑娘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種矜持的微笑,而是那種毫無保留的、發自內心的、甚至帶著幾分調皮的笑。她用手捂住了嘴,但笑聲還是從指縫間漏了出來,清脆得像風鈴,在午後的空氣中迴盪。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臉頰上泛起兩個淺淺的酒窩,連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層粉色。大金鍊子看到姑娘笑了,信心大增,他走上前去,步伐輕盈了許多,臉上的表情也從嚴肅變成了輕佻,嘴角歪歪地翹起來,露出一個自以為很帥、實際上很猥瑣的笑容。他站在姑娘面前,離她只有一步之遙,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能看到她睫毛上細碎的陽光。他低下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姑娘清澈的眼眸,深吸一口氣,然後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但已經相當流利的東方話說:“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東方姑娘。”

姑娘的笑聲戛然而止,但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驚訝。她抬起頭,看著這個黑面板、瘦骨嶙峋、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穿著一件皺皺巴巴的運動外套、身上散發著一種混合了汗味和廉價洗衣粉味道的男人,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她的眼睛裡沒有了好奇,也沒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困惑,有尷尬,有一絲不安,還有一點點隱約的厭惡。她往後退了一步,把小提琴重新架在肩上,用弓在弦上輕輕拉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音,像是在提醒對方,她在這裡不是為了被搭訕,而是為了練琴。大金鍊子卻像沒有察覺到姑娘的尷尬,他往前跟了一步,又縮短了剛才那一步的距離,重新站在姑娘面前,甚至比剛才更近了一些。他的眼睛盯著姑娘的臉,目光從她的額頭滑到眉毛,從眉毛滑到眼睛,從眼睛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從嘴唇滑到下巴,然後在她的脖頸處停留了一會兒,又慢慢移回到她的眼睛。他的嘴唇翕動著,嚥了口唾沫,然後用那種自以為深情、實際上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語氣說:“你的面板像牛奶一樣白,你的頭髮像瀑布一樣黑,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樣亮。你知道嗎,在我們的部落裡,像你這樣的姑娘,會被當作女神來供奉。”他伸出手,想去觸碰姑娘的臉頰,指尖顫抖著,帶著一種病態的渴望。

姑娘猛地往後又退了一步,這次退得很大,直接退到了桂花樹的樹幹旁邊。她握緊了琴弓,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另一隻手緊緊抱著琴身,把小提琴當成了一個盾牌擋在身前。她的臉上沒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和戒備,就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小鹿,隨時準備逃跑。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甚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搖了搖頭,低下頭,避開大金鍊子的目光,開始收拾琴盒和樂譜。大金鍊子卻不依不饒,他蹲下來,湊到姑娘面前,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仰望著她,嘴角帶著那種自以為是的笑,說:“怎麼,你要走了嗎?別走啊,我還沒跳完呢。要不我教你跳舞吧?我們部落的舞蹈,很簡單的,就是跟著節奏扭動身體,像這樣——”他站起身來,又要開始扭胯,那滑稽的動作和他瘦骨嶙峋的身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起來既可憐又可笑。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桂花樹後面傳來,字正腔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要打擾她練琴。”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刀刻在石頭上一樣,稜角分明。大金鍊子一愣,扭過身體,循著聲音看去。桂花樹的濃蔭下,一個年輕人正邁步走來。他大約二十五六歲,也許更年輕一些,身高一米八左右,肩寬腰窄,站在那裡像一棵挺拔的白楊樹。他的五官稜角分明,眉毛濃黑而修長,像兩把出鞘的劍,眼睛深邃而明亮,像是兩汪深潭,鼻樑高挺,嘴唇緊抿,下巴的線條剛毅而有力。他的面板是健康的小麥色,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一看就是經常在戶外活動的人。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領口有些寬鬆,露出一截結實的鎖骨,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運動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他的頭髮很短,幾乎貼著頭皮,但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乾淨利落,更加英氣逼人。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丈量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但每一聲都敲在大金鍊子的心上。

他走到大金鍊子面前,沒有猶豫,沒有停頓,直接伸出手,按住大金鍊子的肩膀,然後用力一推。大金鍊子本來就身體虛弱,站都站不穩,被這一推,蹬蹬蹬退了好幾步,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撞到了身後的桂花樹,樹冠猛地搖晃了一下,幾片葉子飄落下來。那年輕人站在姑娘面前,身體微微側著,一隻手自然下垂,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但插兜的那隻手臂肌肉是繃緊的,隨時可以抽出來應對任何突發情況。他的目光從大金鍊子身上掃過,又落回到姑娘身上,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長輩式的關切和些許責備:“你答應過你爸爸,每天這個時候來這裡練琴,不要被任何人打擾。你忘了嗎?”姑娘低下頭,抿著嘴,不說話,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她抬起頭,看了大金鍊子一眼,又看了那年輕人一眼,然後輕聲說:“哥,他沒打擾我,我就是……練累了,休息一下。”那年輕人沒有看姑娘,目光始終鎖定在大金鍊子身上,聲音依然平靜,但多了一絲嚴厲:“你練累了可以休息,但不能和不認識的人說話。爸爸說過甚麼,你忘了?”姑娘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但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只是把琴放進了琴盒,合上蓋子,提著盒子,往後退了幾步,站在那年輕人的身後,像一隻躲在母雞翅膀下的小雞。

大金鍊子靠在桂花樹上,揉著被推疼的肩膀,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了不屑。他站直身體,抖了抖衣服,瞪著那個年輕人,用他那口齒不清的中文說:“你是誰?這關你甚麼事?我只是和她打招呼,這與你無關。”他伸手指了指那姑娘,“她也說了,我沒有打擾她。你憑甚麼推我?”那年輕人面色不變,依然冷冷地看著大金鍊子,說:“我是她哥哥。我說了,不要打擾她練琴。請你離開。”大金鍊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那笑聲乾澀刺耳,像是破風箱漏氣的聲音。他笑著笑著,咳嗽起來,彎著腰咳了好一陣,才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的唾沫,用那種輕佻的語氣說:“哥哥?你管得也太寬了吧?你妹妹又不是小孩子了,她有自己的自由,她可以和任何人說話,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你以為你是誰?她的監護人嗎?”他說著,還往前走了兩步,試圖繞過那年輕人,去看他身後的姑娘。那年輕人的眼睛眯了起來,瞳孔微微收縮,但他沒有動,只是把插在褲兜裡的手抽了出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像是隨時準備抓住甚麼。他的身體重心放低了一些,膝蓋微曲,這是一個典型的搏擊預備姿勢,如果他以前練過格鬥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大金鍊子見那年輕人沒有反應,更加放肆了,他繞過那年輕人的身體,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想去抓那姑娘的手腕。就在這時,那年輕人動了,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道閃電,右掌啪地拍在大金鍊子的手臂上,將他的手臂拍開,然後左手順勢按在大金鍊子的後腦勺上,用力往下一壓。大金鍊子的身體失去了平衡,頭朝下腳朝上,整個人像一座倒塌的塔,砰的一聲摔在地上,臉直接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鼻子撞破了,鮮血從鼻孔裡流出來,混著灰塵和細碎的沙粒,糊了一臉。他的嘴唇也磕破了,門牙撞得鬆動了,嘴裡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味。他趴在地上,四肢抽搐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手臂撐了兩下,又軟了下去。

那年輕人收回手,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蜷縮的大金鍊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得意,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靜如水、波瀾不驚的從容。他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手上的灰塵,然後對身後的姑娘說:“走,我們換個地方練。”姑娘提著琴盒,有些擔心地看著地上的大金鍊子,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跟著那年輕人轉身準備離開。大金鍊子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石板,鼻子還在流血,嘴巴里也全是血,但那股子從軍閥時代就刻在骨子裡的蠻勁和狠勁被激發了出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撐著地面,慢慢爬起來,雙腿在發抖,手臂在顫抖,但他的眼睛不再渾濁,而是射出一種野獸般的兇光。他站起身,搖晃了幾下,穩住了,然後對著那年輕人的背影喊道:“站住!”那年輕人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滿身狼狽、滿臉是血的大金鍊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鬆開,依然面無表情。大金鍊子擺出了拳擊的架勢,雙腿微微彎曲,雙拳舉在面前,一前一後,左拳護著臉,右拳收在腮邊,腳步開始移動,左一步,右一步,像是在丈量距離。雖然他的身體虛弱,但那個架勢卻有模有樣,一看就是練過的,不是那種在健身房裡學的花拳繡腿,而是從實戰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真功夫。

那年輕人看著大金鍊子擺出的拳擊架勢,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甚麼有趣的東西。他上下打量了大金鍊子一番,看著他那瘦骨嶙峋的身體,看著他那顫顫巍巍的腿,看著他那流著血的鼻子和腫脹的嘴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併攏,然後緩緩彎曲,做了一個勾手的動作,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來啊。他的身體微微側轉,左肩向前,右肩向後,重心落在後腿上,前腳虛點著地,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不是拳擊的架勢,而是一種更古老、更傳統的武術姿勢,看似鬆散,實則暗藏殺機。他的眼睛盯著大金鍊子的肩膀和眼睛,不是在看他的人,而是在看他的重心和意圖,這是高手之間較量時才有的專注和敏銳。

大金鍊子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那年輕人的臉,腳步加快,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像是在尋找一個突破口。那姑娘站在一旁,提著琴盒,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抖,她想開口阻止,但看到兩人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大金鍊子突然一個健步衝了上去,右手一記直拳,直奔那年輕人的面門。他的速度不算快,但這一拳的力量很大,如果打中了,以他幾十公斤的體重加上衝刺的慣性,足以把一個普通人打倒在地。但那年輕人只是微微側頭,那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帶起一股風聲。與此同時,那年輕人的身體猛地俯下去,雙手撐地,像一隻準備捕食的獵豹,右腿猛地掃出,貼著地面畫了一個半圓,掃向大金鍊子的腳踝。大金鍊子的腳踝被掃中,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前撲去,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轟的一聲摔在地上,這一次他直接摔到了那姑娘的面前,臉幾乎貼著她的白色運動鞋。

那姑娘驚叫一聲,往後退了兩步,琴盒差點脫手。她看著趴在地上、滿臉是血、狼狽不堪的大金鍊子,心裡湧起一股不忍,彎下腰,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想扶他起來。大金鍊子抬起頭,看到那隻白皙纖細的手伸過來,但感受到的不是感激,而是深深的恥辱。他咬咬牙,一掌拍開那姑娘的手,自己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爬起來。他的手臂在顫抖,他的腿在發軟,但他咬著牙,硬撐著,不讓自己的身體倒下。他站起身,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隻被追趕到絕境的野獸。他的眼睛血紅,盯著那年輕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那年輕人依然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剛才那兩次摔倒只是一場熱身,根本不值一提。他看著大金鍊子再次站起來的姿勢,看著他眼中的瘋狂和執拗,心裡對他多了幾分複雜的感受——不是欣賞,不是同情,而是一種類似獵人對頑強獵物產生的淡淡敬意。但敬意歸敬意,他依然不會手軟。他再次勾了勾手指,這次用的是左手,動作更輕佻,像是在逗弄一隻被戲耍的狗。大金鍊子怒吼一聲,衝了上去,這次他沒有用拳擊,而是像一頭野牛,直接撞了上去,想用身體壓垮對方。那年輕人沒有閃避,而是迎了上去,他的身體猛地沉下去,左腿前弓,右腿後蹬,雙手抱住大金鍊子的腰,順勢一帶,將他的身體從自己頭頂上扔了過去。大金鍊子的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這一次是背先著地,脊椎骨傳來咔嚓一聲脆響,痛得他幾乎暈厥過去。他的腦袋磕在地上,眼前一黑,金星亂冒,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千隻蜜蜂在飛。

他躺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嘴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手臂抬不起來,腿也動不了,只能躺在那裡,任由陽光曬著,任由風吹著,任由那姑娘和那年輕人看著。他想,就這樣吧,躺著吧,別再起來了。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變得虛幻,青石板變成了一片泥濘的雨林,頭頂的桂花樹變成了高大的非洲楝樹,遠處的高樓變成了卡桑加的營地。他聽到了槍聲,聽到了喊殺聲,聽到了那個久違的衝鋒號的聲音,嘹亮,刺耳,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魔力。他彷彿看到了季博達站在雨林裡,手裡握著銅號,腮幫子鼓得圓圓的,用力吹著那支衝鋒號。他彷彿看到了狂龍端著機槍,在戰壕裡掃射,嘴裡罵著髒話。他彷彿看到了喪彪趴在大樹上,冷靜地瞄準,一槍爆頭。他彷彿看到了老鼠蹲在彈藥箱後面,小聲說,彈藥不多了。他彷彿看到了半耳站在高地上,拿著望遠鏡,指揮部隊衝鋒。他彷彿看到了小紅握著步槍,帶著新兵,衝在最前面。

他想起來,他曾經在雨林裡出生入死,曾經在戰場上浴血奮戰,曾經在敵人的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他不能倒在這裡,不能倒在這個陌生的城市,不能倒在一個比他年輕、比他強壯、比他厲害的中國青年面前。他咬咬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撐著地面,慢慢地、慢慢地爬起來。他的身體在搖晃,他的腿在發軟,他的手臂在顫抖,但他站起來了,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雨摧殘過但依然挺立的枯木。他的臉上全是血,鼻子腫了,嘴唇裂了,額頭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的眼睛不再渾濁,不再示弱,而是射出一道決絕的光。

那年輕人看著大金鍊子又一次站起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注意到大金鍊子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輕佻和猥瑣,而是一種戰士才有的專注和決絕。他意識到,這個男人不是一個普通的搭訕者,他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過去,有著某種刻在骨子裡的驕傲。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開口問,他只是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曲,雙手虛握,等待著對方的下一輪進攻。大金鍊子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朝著那年輕人走去,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很穩,像是踩在敵人的胸膛上。他走到那年輕人面前,舉起右手,握緊拳頭,然後猛地揮出,一記擺拳帶著風聲,砸向那年輕人的太陽穴。那年輕人沒有閃避,沒有後退,而是迎了上去,他的左手猛地抓住大金鍊子的右臂,右手扣住他的肘關節,用力一擰一帶,將他的手臂別到背後。與此同時,他的右腳向前邁了一步,插進大金鍊子的雙腿之間,身體下沉,肩膀頂住大金鍊子的腋窩,然後猛地發力,將大金鍊子的身體掀翻在地。大金鍊子又一次摔在地上,這一次是側身著地,肋骨撞在青石板上,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斷了。

他悶哼一聲,但沒有停下,咬著牙,撐著地,又爬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再衝上去,而是站在那裡,喘息著,看著那年輕人,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他用沙啞的聲音說:“你很強。”那年輕人看著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大金鍊子繼續說:“但我不會認輸。”那年輕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在說,那你就來啊。大金鍊子深吸一口氣,舉起拳頭,擺出了一個搏擊的姿勢,但這一次他沒有衝上去,而是站在那裡,等待著對方的攻擊。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主動進攻了,只能等待,等待對方露出破綻,等待那唯一的機會。

那年輕人似乎看出了大金鍊子的心思,不再等待,而是主動出擊,一個跨步上前,右腿橫掃,踢向大金鍊子的腰部。大金鍊子雙手下壓,硬擋了這一腿,但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身體向右傾斜,腳步踉蹌。那年輕人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左腿跟進,一記正蹬,直踹大金鍊子的腹部。大金鍊子來不及躲閃,腹部結結實實地捱了一腳,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胃酸湧上喉嚨,他的身體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弓起,然後往後倒去。但他沒有倒,他用手撐住了地,半跪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角溢位一絲胃液。那年輕人看著他,沒有繼續進攻,而是站在那裡,似乎在給他一個喘息的機會。大金鍊子抬起頭,看著那年輕人的臉,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得意,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靜如水、波瀾不驚的從容。

大金鍊子突然猛地站起來,一記後襬拳,用盡了他全身最後的力氣,砸向那年輕人的下巴。這一拳出其不意,速度極快,那年輕人沒有料到對方在如此虛弱的狀態下還能打出這樣突然的一擊,下巴結結實實地捱了一拳,整個人仰面倒下,後腦勺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一動不動了。那姑娘尖叫一聲,扔掉手中的琴盒,跑向倒在地上的那年輕人,蹲在他身邊,焦急地喊:“哥!哥!你怎麼樣?”她伸出手,想去扶他,但又怕弄傷他,手指懸在半空中,顫抖著。大金鍊子站在那裡,喘息著,看著倒在地上的那年輕人,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笑。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沙啞的聲音說:“你太天真了,以為我會光明正大?告訴你,在戰場上,活著才是最大的道理,誰管你講不講武德。”

但那笑容還沒有在他臉上停留三秒,就凝固了。

那年輕人的身體動了,他的腰猛地一挺,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雙腳穩穩地落在地上,沒有一絲搖晃。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扭了扭脖子,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骨節響聲。他的下巴上有一個紅印,但沒有腫,更沒有破,只是面板紅了一小片。他活動了一下下頜,左右動了動,確認沒有問題,然後抬起頭,看著大金鍊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那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屈辱,只有一種獵物被激怒後才會有的那種冷酷和決絕。他伸出手,朝大金鍊子勾了勾手指,這次用的是右手,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召喚一個老朋友。但那眼神變了,變得鋒利,變得危險,像是一把出鞘的劍,寒光閃閃,直刺人心。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雙手抬起,一手護在胸前,一手垂在腰間,不再是那種傳統武術的鬆散架勢,而是一種更直接、更凌厲、更致命的搏擊姿勢。

大金鍊子看著那年輕人從地上彈起來的那個鯉魚打挺,心裡咯噔一下,那得意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知道,自己遇到的不只是一個練過武的年輕人,而是一個真正的、經歷過殘酷訓練的高手。那種從地上彈起來的乾脆利落,那種站起來的從容不迫,那種眼神中的冷酷和決絕,都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想後退,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步。他知道,他已經退無可退,逃無可逃,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裡,迎接那年輕人的下一波進攻。

那年輕人沒有讓大金鍊子等太久,他邁步上前,右腳猛地踢出,一記高掃腿,目標是他的頭部。大金鍊子下意識地抬手格擋,但那腿在半空中突然收回,改為側踹,直踹他的胸口。大金鍊子的胸口被踹中,像是被一輛卡車撞到,整個人向後飛去,重重地撞在桂花樹上,樹幹劇烈搖晃,樹葉紛紛飄落,像一場綠色的雨。他的後背撞在粗糙的樹皮上,脊椎骨又是一陣劇痛,他的嘴裡湧出一股腥甜,那是從喉嚨裡湧上來的血。他順著樹幹滑下來,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蒙了一層霧,甚麼也看不清,但他能聽到那年輕人的腳步聲,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死神的腳步,越來越近。

那年輕人走到大金鍊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後抬起右腳,一記正蹬,踢向他的腹部。大金鍊子的腹部結結實實地捱了一腳,身體像一隻被踩扁的蛤蟆,猛地弓起,然後往後一仰,後腦勺撞在樹幹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嘴裡噴出一口鮮血,濺在青石板上,星星點點,像一朵朵盛開的紅梅。他的身體順著樹幹滑下來,癱坐在地上,四肢無力地垂著,像一攤爛泥。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眼前的世界變得虛幻,青石板變成了雨林裡的泥地,桂花樹變成了高大的非洲楝樹,那年輕人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他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衝鋒號,而是那年輕人的聲音,冷冷地,用英語問:“你還想打麼?”

大金鍊子的嘴唇翕動著,想說甚麼,但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搖了搖頭,然後閉上眼睛,身體往前一傾,撲倒在青石板上,不再動彈。

那年輕人站在那裡,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大金鍊子,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轉身,走到那姑娘身邊,提起地上的琴盒,拉起她的手,輕聲說:“走吧。以後看到這種人,不要理他,直接走。”那姑娘看著地上滿臉是血的大金鍊子,有些不忍,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跟著那年輕人,離開了小廣場。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桂花樹的小徑盡頭,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大金鍊子趴在青石板上,昏迷不醒。血從他的鼻子、嘴巴、額頭上的傷口裡緩緩流出,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小攤。微風吹過,幾片桂花樹的葉子飄落下來,蓋在他的身上,像是在給他蓋一床被子。遠處的白玉蘭樹在風中搖曳,花瓣紛紛揚揚,像一場無聲的雪。公園裡的老人們還在打太極拳,孩子們還在放風箏,年輕媽媽們還在推著嬰兒車散步,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發生了甚麼。大金鍊子躺了很久,久到他的血都凝固了,久到他的身體都僵硬了。後來,一個清潔工阿姨發現了他,嚇了一大跳,趕緊報了警。警察來了,把他抬上了救護車,送到醫院。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上扎著點滴,渾身上下纏滿了繃帶,像一具木乃伊。他望著慘白的天花板,想動一下手指,但手指像是被膠水粘住了,紋絲不動。他想起了公園裡發生的一切,想起了那個拉小提琴的姑娘,想起了那個英氣逼人的年輕人,想起了自己那狼狽不堪的樣子,想起了最後那一腳,那一拳,那一次次摔在地上的疼痛。

他閉上眼睛,眼角流下一滴渾濁的淚。不是為自己被打而哭,而是為自己竟然還有勇氣站起來而哭。還能站起來,還能打,還能流血流淚。雖然身體被掏空了,雖然靈魂被榨乾了,但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勇武之氣,還在一口氣地支撐著他。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遠處,隱約傳來一陣小提琴的聲音,悠揚,婉轉,像是誰在傾訴著甚麼。大金鍊子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苦澀的笑。那琴聲,真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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