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彪站在辛巴威東部邊境一個名叫尼亞馬潘達的小鎮廢墟上,面前是一幅讓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恍惚的景象。綿延不絕的降兵隊伍正從南方的公路上緩緩走來,像一條灰綠色的河流倒流回了北方。辛巴威國防軍計程車兵們排著鬆散的佇列,槍口朝下,雙手時不時舉過頭頂又放下,顯然還不習慣這種投降者的角色。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個旅級指揮官,肩膀上扛著准將的軍銜標誌,臉上的表情混合著屈辱和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他走到喪彪面前,立正,敬了一個軍禮,然後從腰間解下手槍,雙手捧著遞了過去。喪彪沒有接。他站在一輛被炸燬的裝甲車殘骸旁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那個准將的臉上掃過,落在後面那些低著頭、不敢看他計程車兵身上。他們的軍裝皺巴巴的,有的還沾著泥和血,鞋子磨破了,嘴唇乾裂出血,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他們從穆塔雷一路撤退到這裡,兩百多公里的路程,被喪彪的前鋒部隊追著屁股打,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沒有吃過一頓熱乎飯,士氣已經徹底垮了。投降不是因為他們打不過了,而是因為他們不想再打了。
“武器留下,人跟我們的後勤走。”喪彪的副官接過手槍,語氣平淡得像在菜市場買菜。准將點了點頭,轉身對他計程車兵們揮了揮手。士兵們開始把步槍、機槍、迫擊炮、彈藥箱一堆一堆地碼在公路兩側,動作機械而麻木,像是在完成一項與自己無關的任務。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摘下頭盔,蹲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看了最後一眼,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他把照片塞回口袋,站起來,把頭盔放在武器堆的最上面,然後跟著隊伍走了。喪彪看著那個士兵的背影,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那個嬰兒會不會在將來某一天拿起槍來找他報仇?然後他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想法從腦海中趕走。戰爭就是這樣,你殺我,我殺你,一代一代地迴圈下去,沒有人能阻止,也沒有人有資格原諒。
收編辛巴威政府軍的工作在隨後的幾天裡快速推進。喪彪的做法很簡單——願意加入南部非洲獨立聯合體的人,編入後續部隊,接受整訓,保留原有軍銜和待遇;不願意加入的人,登記造冊,收繳武器,發給路費,遣散回家。大多數士兵選擇了加入,不是因為他們有甚麼覺悟,而是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家了。他們的村莊被戰火燒成了廢墟,他們的家人逃難到了不知道甚麼地方,他們拿著遣散費回去也沒有地方可去,不如跟著新主子幹,至少能吃飽飯。軍官們的選擇則更加複雜。有些人看出了喪彪背後的卡桑加勢力的實力,決定投靠這個新的權力中心;有些人則是被形勢所迫,不投降就得死,投降了至少還能活著;還有少數人,比如那個准將,是被自己計程車兵裹挾著投降的——他的部下們已經不想再打了,他要麼跟著投降,要麼被自己計程車兵捆起來送給敵人。喪彪對這些投誠的軍官既不信任也不歧視,只是把他們分拆到不同的部隊裡,讓他們沒有機會串聯和密謀。他不在乎他們心裡怎麼想,他只需要他們服從命令。
莫三比克方向的進展更加順利。僱傭兵和龍蝦兵主力被擊潰後,莫三比克政府軍在太特省和贊比西省的防線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觸即潰。不是因為政府軍不能打,而是因為他們不想打。莫三比克內戰結束二十多年了,老一輩的軍人死的死、老的老,新一代的軍官大多沒有真正上過戰場,他們的軍事生涯是在辦公室裡、在軍校裡、在和平時期的演習中度過的。當喪彪的部隊帶著炮火和衝鋒號殺過來時,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組織防禦,而是逃跑。一個營的指揮官在接到命令要求他率部增援前線的當天晚上就連夜開著吉普車跑到了鄰國馬拉維,把八百多名士兵丟在了軍營裡。士兵們第二天早上發現營長不見了,先是混亂了一陣,然後就派了幾個老兵找到喪彪的前鋒部隊,問:“我們投降,管飯嗎?”管飯。喪彪的答覆只有兩個字,但這兩個字比任何宣言、任何承諾、任何威脅都有力。那八百多名士兵當天下午就換上了南部非洲獨立聯合體的臂章,被編入了喪彪的預備隊。
隨著收編的政府軍越來越多,喪彪的兵力在短短一週內從三十萬膨脹到了將近四十萬。其中南部戰區來的老兵有二十萬,剩下的都是新收編的辛巴威和莫三比克政府軍只是收編的時間有早有晚,以及從各地湧來的志願兵。這些新兵的戰鬥力參差不齊,但喪彪不在乎。他需要的是數量,不是質量。他不需要他們去打硬仗,只需要他們站在那裡,形成包圍圈,讓敵人知道他們已經無路可逃。他手下的老兵們被分散到各支部隊中擔任骨幹,負責指揮、訓練和監督,負責盯著連長和士兵,防止他們逃跑或叛變。這種建制在正規軍裡是離經叛道的,在喪彪的軍隊裡卻是標準配置。他知道這些新兵不會對他效忠,他們只是在他和他們的舊主人之間選擇了贏家。但只要他還贏著,他們就願意跟著他。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林參贊的專機在金都國際機場降落了。
他這次的行程很匆忙,沒有任何公開報道,甚至連東大駐卡桑加勢力的外交使團中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他來了。專機直飛金都,中途沒有經停任何國家的機場,航線也是經過精心規劃的,避開了可能被偵察的幾個區域。飛機降落時,金都正是黃昏,剛果河上的落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機場跑道上停著幾架來自不同國家的私人飛機,機身上的公司標誌在林參贊的眼中一閃而過。周秘書已經在停機坪上等著了,黑色防彈轎車的車門敞開著,發動機沒有熄火。林參贊沒有寒暄,直接鑽進了車裡,車門關上的瞬間,轎車就駛出了機場,沿著迎賓大道朝國會大廈的方向開去。
“季先生已經在等您了。”秘書坐在副駕駛座上,側過身來對林參贊說。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林參贊聽出了一絲不尋常的鄭重。季博達在會客廳裡接待客人通常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正式的、有議程、有記錄、有雙方幕僚在場的會談,另一種是非正式的、只有兩個人、邊吃邊聊、不談具體細節的交流。周秘書說“季先生已經在等您了”,而不是“季先生已經安排好了會談”,意味著這次會面是後一種。林參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在飛速地梳理著即將和季博達討論的內容。莫三比克三個港口的重要性不必多說,東大在那裡投資了數十億美元,建了深水港、液化天然氣碼頭、礦石碼頭,還有配套的工業園區和公路鐵路網路。如果這些港口落入喪彪手中,或者被亂軍破壞掉,東大在南部非洲的戰略佈局就會受到嚴重影響。不是不能用,但使用成本和風險會大大增加。他此行的目的很簡單——保住這三個港口的通道,至少保住在未來談判期間的使用權。
轎車在金都國會大廈門口停下。林參贊下車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了,國會大廈的燈光亮了起來,整座建築在夜色中像一座金色的城堡。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側面的專用通道進入了建築內部,乘坐電梯直達頂層。電梯門開啟時,他已經聞到了燒烤的香味——炭火的煙燻味、肉類的焦香味、香料的辛香味,混在一起,讓一個飛了十幾個小時幾乎沒怎麼吃東西的腸胃發出了一陣輕微的抗議。季博達果然已經在會客廳的露臺上擺好了燒烤架。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不太明顯但線條分明的肌肉。他的頭髮比上次林參贊見他的時候長了一些,劉海垂在額前,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他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鉗,正在翻動烤架上的肉串,炭火的亮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柔和而溫暖。他看到林參贊從門裡出來,笑著招呼道,“林哥,來了?坐,快坐。今天弄了點好東西,內蒙的羔羊肉,空運過來的,你嚐嚐。”
林參贊在露臺的藤椅上坐下,從果盤裡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裡,葡萄很甜,汁水飽滿,應該是進口的品種。“季老弟,你這日子過得也太滋潤了。我在飛機上啃了十幾個小時的乾麵包,你在這兒烤羊肉串。”他說話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和老朋友敘舊,但季博達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那種長年累月在異國他鄉奔波的人才有的疲憊和急切。季博達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從烤架上拿起幾串烤得金黃冒油的羊肉,放在一個鋪著生菜葉的盤子裡,端到林參贊面前。“先吃,吃完了再說。餓著肚子談事情,談出來的都是糊塗賬。”林參贊也不客氣,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肉烤得恰到好處,外焦裡嫩,調料的味道滲透到了肉的每一絲纖維裡,在口腔中爆發出一層一層的香味。他一邊嚼著一邊點頭,含混不清地說,“不錯,確實不錯。這肉好,烤得也好。”季博達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也拿起一串,慢慢地吃著。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吃著烤肉,偶爾碰一下啤酒杯,發出清脆的聲響。剛果河在遠處靜靜地流淌,河面上的漁火像星星一樣散落在黑暗中,晚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草的清香和遠處漁村的狗吠。金都的夜生活剛剛開始,遠處的街道上有人在唱歌,曲調是當地流行的蘇庫斯音樂,節奏歡快而富有感染力。
酒過三巡,林參贊放下啤酒杯,用紙巾擦了擦嘴角,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季博達。他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沒有了剛才那種敘舊的輕鬆。“季老弟,我這次來,有事。”季博達也放下了手裡的肉串,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林哥你說。”林參贊沒有繞彎子。他知道和季博達這種人打交道,繞彎子不僅沒用,反而會讓對方覺得你不真誠,從而降低對你的信任度。他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地圖,展開鋪在藤編小桌上,用手指點了點莫三比克南部沿海的三個位置。
“季老弟,莫三比克完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鉛塊一樣砸在空氣中。“喪彪的部隊已經從北面壓過來了,政府軍潰不成軍。我不是來求你阻止喪彪,我知道你不會阻止,我也沒指望你阻止。我只有一個請求——幫我保住這三個港口。馬普托,貝拉,納卡拉。守住它們,給我爭取談判的時間。”季博達低頭看著地圖,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了兩下,不是在猶豫,而是在確認。馬普托港是莫三比克最大的港口,也是南部非洲地區最重要的深水港之一,承擔著辛巴威、尚比亞、馬拉維、史瓦濟蘭等內陸國家的進出口貨物轉運。貝拉港位於莫三比克中部,是辛巴威的第二大出海口,也是東大在莫三比克投資的重點專案所在地。納卡拉港在莫三比克北部,靠近楠普拉省,是連線馬拉維和尚比亞東部的重要通道。這三個港口,每一個都是戰略節點,每一個都價值連城。
“大哥需要我怎麼做?”季博達抬起頭,看著林參贊。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商人的精明,沒有政客的城府,只有一種被請求幫忙時的、本能的、發自內心的關切。這種關切讓林參贊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他知道季博達不是在演戲,至少不完全是。這個年輕人在過去的幾年裡給了他很多幫助,有些是交易,有些是人情,有些是介於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他分不清這次屬於哪一種,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結果。
“守住港口,不要讓他們被破壞,不要被第三方佔領,也不要被喪彪的人接管。”林參贊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圈,“給我爭取一個月的時間,最多兩個月。我要和喪彪談判。我要談出一個協議來,關於這三個港口未來的運營模式、安全安排和利益分配。東大在莫三比克的投資太大了,我們不能接受既成事實,但我們也知道不可能回到戰前狀態。所以我們需要一個過渡期,一個緩衝區,一個可以讓我們體面地調整戰略的時間視窗。”
季博達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時嘴角沾了一點泡沫,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林參贊沒有催促他。他知道季博達在思考,在權衡,在計算——不是計算得失,而是計算可行性。派兵進入莫三比克南部,穿過坦尚尼亞和尚比亞的領土,繞過喪彪的作戰區域,在馬普托、貝拉和納卡拉三個港口同時部署兵力,這不是一件小事。六萬人,遠距離投送,跨越多國邊境,在喪彪已經控制了莫三比克大部分地區的情況下,這些部隊如何進入、如何部署、如何補給、如何與喪彪的人協調?如果處理不好,東大的港口是保住了,但莫三比克內部可能先打起來。這不是季博達想看到的結果。
季博達睜開了眼睛。“哥哥的需要就是我的動力。”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林參贊聽出了其中的決斷,“六萬人,經過坦尚尼亞,進入莫三比克,直接進駐馬普托、貝拉、納卡拉三個港口。我會確保他們不會和喪彪的部隊發生衝突,也不會干預莫三比克的內政。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保護港口設施和周邊區域的安全。其他的事,他們不會做。”
林參贊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下,但很快又皺了起來。“喪彪那邊會不會有意見?畢竟那是他的地盤,你的人突然進去,他會不會覺得你在拆他的臺?”季博達搖了搖頭,笑了。林參贊不知道的是喪彪是季博達的兄弟,是季博達的下屬。做的事是為卡桑加開疆拓土,不衝突。而且港口的事,本質上也是卡桑加的。
林參贊看著季博達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而深邃,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
季博達開口了:“林哥,你就放心吧,我的物資和工程隊不是白送的。”
“越快越好。”林參贊說。季博達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很快有人接了起來。“給我接南部戰區參謀長。對,現在。”他等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電話接通了,季博達的聲音變得簡短而有力,“是我。傳我的命令,南部戰區出動六萬人,經過坦尚尼亞,進入莫三比克,直接進駐馬普托、貝拉、納卡拉三個港口。立刻組織先遣隊,今晚就出發。主力部隊明天凌晨開始調動。後勤補給走坦尚尼亞的通道,我已經和油港那邊說好了。到了莫三比克後,和喪彪的部隊保持距離,不要發生衝突。遇到任何問題,直接向我報告。”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確認聲,然後季博達結束通話了。
林參贊看著季博達下達命令的全過程,從撥號到結束通話,不到兩分鐘。兩分鐘,六萬人的命運就改變了。沒有會議,沒有討論,沒有層層審批,只有一個人的一句話。這種效率讓林參贊感到一種近乎恐懼的敬畏——不是因為季博達的權力太大,而是因為權力的背後沒有任何制衡。今天他可以為了幫東大一個忙而下令六萬人出動,明天他也可以為了別的甚麼原因而下令另外六萬人做別的事。這種權力,如果有一天失控了怎麼辦?林參贊不敢往下想了。
接下來季博達又給坦尚尼亞的油港打去了電話,大致意思就是要借路。
“林哥,你放心。”季博達放下電話,拿起啤酒杯和林參贊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馬普托、貝拉、納卡拉,這三個港口在你在的時候是甚麼樣,以後還是甚麼樣。東大的投資,東大的專案,東大的利益,在我這裡永遠排第一位。”林參贊端起杯子,沒有喝,而是看著杯中的啤酒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季老弟,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這個世界。今天是莫三比克,明天可能是尚比亞,後天可能是坦尚尼亞。變化太快了,我跟不上。”季博達笑了,把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林哥,你不用跟上。你只要知道,不管世界怎麼變,我季博達不會變。我是你弟弟,你是我哥哥。這句話,從我嘴裡說出來的那一刻就永遠不會收回去。”林參贊看著季博達,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端起酒杯,也一飲而盡。杯底剩下的一點泡沫在杯壁上緩緩滑落,像時間在流逝。
酒喝到深夜,林參贊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他不是不能喝,而是今晚的酒喝得太快、太多、太急。季博達看出了他的醉意,按了一下鈴。門開了,兩黑兩白四個侍女走了進來,她們穿著統一的深色制服,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臉上化著淡妝,步伐輕盈得像貓一樣。她們走到林參贊身邊,兩個人攙扶著他的胳膊,兩個人跟在後面。林參贊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一個侍女立刻用肩膀撐住了他的身體。“季老弟,那我先去休息了。明天一早我還要飛回去。”他的聲音有些含混不清了,但字還是咬得很清楚。季博達站起來,送他到門口,“好好休息,明天我讓秘書送你。”林參贊點了點頭,在侍女的攙扶下走出了會客廳。走廊很長,燈光很柔和,四個侍女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著,像一首催眠曲。林參贊閉上眼睛,讓自己的身體完全放鬆,靠在侍女的肩膀上。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事——港口、談判、喪彪、季博達、東大、西大,所有這些詞像碎片一樣在他腦海裡旋轉、碰撞、然後慢慢消散,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還好有季博達這個人。
會客廳安靜了下來。季博達走回露臺,燒烤架上的炭火還在燃燒,發出暗紅色的光。他站在欄杆邊,看著金都的夜景,手指在那把隕鐵摺疊刀的刀柄上摩挲著。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心裡在飛快地運轉著,得讓老林多出點血才是。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喪彪,睡了沒?”電話那頭傳來喪彪沙啞的聲音,“還沒。剛開完會,在安排明天的事。”季博達把林參贊來訪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重點說了港口的事和調兵的決定。喪彪聽完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知道了。我會讓我的部隊離那三個港口遠一點。你那邊的人進來的時候,提前告訴我,我好通知前線部隊不要誤判。”季博達嗯了一聲,喪彪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笑聲短促而低沉。
季博達把手機放在桌上,站在欄杆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間的空氣。空氣很涼,很乾淨,帶著剛果河的水汽和遠處樹林的松脂味。他看著河面上那些星星點點的漁火,心裡想著林參贊剛才說的那句話——“變化太快了,我跟不上。”他跟得上嗎?他也在問自己。從卡桑加到金都,從幾百人的小武裝到控制十四個國家的龐大勢力,從一無所有到坐擁億萬財富,這一切只用了不到十年。他有時候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快到來不及消化已經發生的事情。但更多的時候,他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慢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明天、後天、十年後的樣子。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他知道一點——不管明天怎樣,他都會站在這裡,站在剛果河邊,站在金都國會大廈的頂層,站在這個他親手建造的城市的最中心,等待著下一個來敲門的人。
第二天一早,林參贊在四個侍女的攙扶下走出了客房。他的頭有點疼,但精神還好。昨晚喝的那些酒沒有讓他宿醉,因為侍女們在送他回房間後給他喝了解酒湯,還在他額頭上敷了熱毛巾。他記得這些細節,不是因為他清醒,而是因為有人在他耳邊輕聲告訴他,“先生,這是解酒湯,喝了會舒服一些。”他喝了,然後睡得很沉,一夜無夢。他走出國會大廈時,周秘書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轎車旁邊還停著幾輛黑色的越野車,車頂上架著天線,車門上貼著外交牌照。周秘書拉開車門,林參贊彎腰鑽了進去。車門關上的瞬間,他透過車窗看到季博達站在國會大廈二樓的陽臺上,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揮了揮手,然後轎車緩緩駛出,駛上了通往機場的大道。
與此同時,在剛國東部的戈馬,南部戰區司令部的通訊中心一片忙碌。電報機噠噠噠地響著,報務員們戴著耳機,手指在電鍵上跳動,把季博達的命令轉換成一串串加密的電碼,透過短波電臺傳向散佈在各地的部隊。一個身穿迷彩服的中年軍官站在巨大的電子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指揮棒,在地圖上劃出了一條從剛果金東部經坦尚尼亞進入莫三比克的路線。他的嗓音沙啞但清晰,“先遣隊一個營,從戈馬出發,乘運輸機到坦尚尼亞的姆貝亞,然後換乘卡車南下,經松蓋阿進入莫三比克的太特省,再沿贊比西河谷南下到索法拉省的貝拉港。預計兩天內到達。主力部隊分三路——一路去貝拉,一路去馬普托,一路去納卡拉。每路兩萬人,配備裝甲車、卡車、通訊裝置和後勤補給。坦尚尼亞方面已經同意開放邊境,尚比亞方面也會提供便利。各部隊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集結和開進,先頭部隊要在四十八小時內到達指定位置。”
另一個參謀指著地圖上的貝拉港問道,“喪彪司令的部隊目前距離貝拉還有多遠?”情報參謀翻了一下筆記本,“大約一百五十公里。按他們的推進速度,後天就能到達貝拉外圍。我們的先遣隊如果能在明天晚上之前趕到,就能搶在他們之前進入港口。”“那就明天晚上之前。”中年軍官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告訴先遣隊的指揮官,今晚不睡覺也要趕到。路上遇到任何問題,直接向戰區司令部報告,我親自協調。”
戈馬的機場跑道上,幾架C-130運輸機已經發動了引擎。地勤人員在機翼下忙碌著,把彈藥箱、糧食袋、醫療包一箱一箱地搬進貨艙。士兵們揹著行囊,手持步槍,排著隊登機。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興奮也不恐懼,只是在執行一項任務,一項他們已經執行過無數次的任務。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在上飛機前回頭看了一眼,機場的鐵絲網外面是一望無際的剛果叢林,叢林的上空是非洲的藍天,藍天上飄著幾朵白色的雲。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一句甚麼話,但他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轉過身,踏進了飛機的貨艙。艙門關上了,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頭,升空,消失在了雲層的後面。
在金都,季博達站在露臺上,看著遠方的天際線。剛果河在他腳下緩緩流淌,河面上的霧氣在晨光中慢慢消散。他的身後,周秘書正在輕聲彙報著部隊調動的進展情況。季博達沒有回頭,只是偶爾點一下頭,表示聽到了。他知道接下來的幾天將是決定性的。如果六萬人順利進入莫三比克,三個港口被牢牢控制住,那麼東大的港口保住了,卡桑加在南部非洲的佈局也更加穩固了。如果出了甚麼差錯——如果在途中被某個國家的軍隊攔截,如果和喪彪的部隊擦槍走火,如果港口已經被潰散的莫三比克政府軍破壞了——那麼一切都可能前功盡棄。但他不擔心。因為他相信他計程車兵,相信他的指揮官,相信喪彪,也相信他自己。這種相信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在無數次生死考驗中淬鍊出來的、沉甸甸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篤定。
秘書彙報完了,合上了資料夾。“季先生,還有甚麼吩咐?”季博達想了想,“給林參贊發一條訊息,就說我已經安排好了,請他放心。”周秘書點頭,轉身離開了露臺。季博達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剛果河上那些在晨光中撒網的漁民。他們的船很小,網很破,但他們的歌聲很大,很亮,很遠。那歌聲飄過河面,飄過國會大廈的高牆,飄進季博達的耳朵裡,像一陣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來的風。他不知道那首歌是甚麼意思,但他覺得好聽。在非洲,好聽就夠了。不需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