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彪站在一處被炸塌了一半的土坯房頂上,用望遠鏡看著遠方那條從辛巴威延伸過來的紅土公路。公路像一條幹涸的血脈,在非洲大地上蜿蜒,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叢和稀疏的猴麵包樹。他昨晚就收到了偵察兵的報告——三千名亞洲黃種人士兵分乘大約兩百輛裝甲車和卡車,從穆塔雷方向出發,沿著這條公路向東北方向快速推進,目標很可能是位於馬拉維南部的聯合體控制區。喪彪放下望遠鏡,揉了揉被目鏡壓得發酸的鼻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臨時指揮所。幾個參謀正在一堆沙盤前忙碌,沙盤上用木塊和石塊模擬著周邊的地形,用紅色的小旗標註敵軍的推進路線,用藍色的小旗標註己方的防禦陣地。喪彪跳下土坯房,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指揮所中間,拿起一根木棍在沙盤上點了點。
“他們的頭車現在到了哪裡?”他問。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參謀指了指沙盤上的一個位置,“根據偵察兵最後發回的訊息,他們的前鋒距離我們的雷區還有不到十公里。按照他們的速度,大約四十分鐘後進入雷區。”喪彪把木棍丟到沙盤上,從桌上拿起一杯涼透了的濃茶灌了一口,茶水的苦澀讓他皺了一下眉頭,但他沒有放下杯子,又把剩下的半杯一口氣喝乾了。“炮兵團準備好了嗎?”他轉向另一個參謀。那個參謀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黑人,曾在剛國的炮兵部隊服役過十幾年,後來加入喪彪的隊伍,因為經驗豐富被任命為炮兵指揮官。他點點頭,聲音低沉而穩定,“十二門150毫米榴彈炮已經在預設陣地上完成了射擊諸元裝定,彈藥儲備充足。另外還配備了三十六門迫擊炮,部署在公路兩側的高地上,射程覆蓋整個伏擊區。火箭炮連的十二門107毫米火箭炮也已經進入了發射陣地,等您一聲令下,三輪齊射就能把他們的車隊從頭到尾犁一遍。”喪彪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手錶,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指揮所裡的每一個人,那些臉上有緊張、有興奮、有疲憊,但沒有恐懼。
“各步兵單位呢?”喪彪繼續問道。一個負責步兵作戰的指揮官站了出來,他身材不高但很敦實,臉上有一道從太陽穴一直延伸到下頜的刀疤,是他早年在卡桑加和另一個武裝派別肉搏時留下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金屬,“第一、第二、第三團已經完成了對伏擊區的包圍。第一團部署在公路東側,第二團在公路西側,第三團在公路北側封死了他們的退路。南側留了一個口子,但不是給他們跑的,是給我們的穿插分隊滲透進去的。每個團都配了重機槍和迫擊炮,火力足夠封鎖整片區域。另外還組織了兩支敢死隊,裝備了RPG和無後坐力炮,專門對付他們的裝甲車輛。步兵們已經進入陣地,隱蔽得很好,從公路上絕對看不到。”喪彪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掌在沙盤上慢慢掃過,彷彿在撫摸一片即將被戰火犁過的土地。“告訴各部隊,不要急著衝鋒,等炮火把他們的隊形打散之後再上。炮兵要注意協同,榴彈炮先打,覆蓋整個車隊;然後火箭炮延伸射擊,切斷他們的退路;迫擊炮負責精準打擊試圖組織防禦的小股敵人。等衝鋒號響了再開始衝鋒,不要提前暴露。”指揮官們都點頭應下,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用對講機向前線傳達命令。
喪彪走出指揮所,站在一個視野開闊的小山丘上,看著東方那條灰濛濛的地平線。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把整片大地烤得發燙,空氣在熱浪中扭曲變形,遠處的景物像在水底下晃動著。他的臉上面無表情,但心裡在飛快地計算著——距離、時間、兵力、火力,每一個數字都在他腦子裡轉。他不是軍事科班出身,沒有上過任何一天的軍校,他所有的戰術知識都是在十幾年的實戰中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是用血換來的。他沒有讀過克勞塞維茨,沒有讀過孫子兵法,但他知道一件事——打仗就是把敵人打死,讓自己活著。簡單,粗暴,有效。
大約四十分鐘後,遠方的公路上揚起了一片塵土。那不是風帶來的沙塵,而是車隊碾過紅土路面時揚起的煙塵,在陽光下呈現一種渾濁的土黃色,像一條巨大的毛毛蟲在緩慢蠕動。喪彪的望遠鏡裡,車隊的輪廓逐漸清晰——打頭的是幾輛裝甲車,車身塗著暗綠色的迷彩,車頂的機槍塔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後面跟著十幾輛軍用卡車,帆布車棚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排氣鼓鼓的肚子;再往後是更多的裝甲車和卡車,車隊拉得很長,足有好幾公里。
他們的表情很輕鬆,有說有笑,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正在進入一個死亡陷阱。
喪彪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緊張,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他看著那些坐在卡車裡的年輕面孔,那些人和他一樣,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都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思念的人、有未做完的夢。但戰爭就是這樣,你不想殺人,但你不殺人,別人就會殺你。戰場上的仁慈,是對自己人的殘忍。他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各部隊注意,敵軍已進入伏擊區。所有單位做好戰鬥準備。炮兵,聽我口令。”對講機裡傳來一連串的確認聲,急促而簡短,像心臟的跳動聲。
車隊的頭車在駛過一片看似普通的紅土地段時,引爆了第一顆反坦克地雷。那是喪彪的工兵在前一天夜裡埋設的,用的是一個老式的TMA-3反坦克地雷,重六公斤,裝藥量足以炸斷任何輪式裝甲車的履帶或車軸。爆炸在頭車的左前輪下方炸開,橘紅色的火球瞬間吞沒了整個車頭,巨大的衝擊波把裝甲車前部掀了起來,車體在空中旋轉了幾乎九十度,然後重重地側翻在地,揚起一片塵土和碎石。車內傳來爆炸聲和慘叫聲,濃煙從車體底部的縫隙中湧出來,像一隻被困在鐵殼裡的怪獸在痛苦地喘息。緊隨其後的第二輛裝甲車來不及剎車,一頭撞上了翻倒的頭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車體在撞擊中變形,車門被卡死,裡面計程車兵踹不開門,開始用槍托砸車窗。
車隊的反應很快。後面的車輛在幾秒鐘內就剎住了,形成了一個長達數公里的、擁堵的、混亂的長蛇陣。士兵們從卡車車廂裡跳下來,有的在路邊的排水溝裡尋找掩體,有的在灌木叢後面臥倒,有的在裝甲車旁邊組織環形防禦。軍官們大喊大叫著下達命令,聲音在嘈雜的引擎聲和喊叫聲中幾乎聽不清,但他們還是靠著訓練有素的本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從行軍到戰鬥的轉換。喪彪在望遠鏡裡看著這一切,心裡不得不承認,這些亞洲黃種人士兵的反應速度和戰術素養,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非洲部隊強太多了。帕帕的人遇到伏擊會亂成一鍋粥,有的人會朝天上開槍壯膽,有的人會扔掉武器逃跑,有的人會蹲在地上哭。但這些士兵不是,他們在遇到襲擊的十幾秒內就找到了掩體,擺出了防禦陣型,機槍手在制高點架好了機槍,狙擊手在隱蔽位置尋找目標,整個隊形雖然是在倉促間形成的,但看起來有模有樣。
但喪彪不打算給他們更多的時間來組織防禦。他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只說了一個字,“打。”
十二門150毫米榴彈炮在五公里外的陣地上同時開火。炮口的閃光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連成一片,像一場無聲的閃電,緊接著就是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喪彪的炮兵指揮官說過一句話:炮彈的呼嘯聲是世界上最恐怖的聲音,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它會在哪裡落下。第一輪炮彈落在了車隊的中段,幾發炮彈在公路中間和兩側同時爆炸,掀起的氣浪把幾輛卡車掀翻在地,車廂裡計程車兵像被從盒子裡抖落的火柴一樣被拋向空中,落在幾十米外的灌木叢裡,有的還在掙扎著爬起來,有的一動不動。第二輪炮彈落在了車隊的前段,試圖組織防禦的軍官們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在地,一個正在用無線電呼叫支援的通訊兵被彈片削掉了半邊腦袋,身體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手裡還握著話筒,血從頸部的斷面噴湧而出,在陽光下形成一道細小的彩虹。第三輪炮彈落在了車隊的後段,切斷了他們的退路,一輛滿載彈藥的卡車被直接命中,爆炸產生了二次殉爆,車上的彈藥像煙花一樣四處飛濺,把周圍幾十米內的一切都變成了火海。
炮擊持續了大約十五分鐘。在這十五分鐘裡,喪彪的炮兵部隊發射了超過兩百發炮彈和火箭彈,把整個車隊從頭到尾犁了好幾遍。公路被炸得坑坑窪窪,車輛殘骸散落在各處,有的在燃燒,有的在冒煙,有的已經被炸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屍體和傷者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壓在車底下,有的掛在樹枝上,有的倒在排水溝裡。空氣裡瀰漫著硝煙、焦糊味、血腥味和橡膠燃燒的刺鼻氣味。倖存者們在彈坑和車輛殘骸之間尋找掩護,有人在大聲喊著醫護兵,有人在給戰友包紮傷口,有人在從燃燒的車輛裡往外拖拽被困的同伴,有人在掩體後面舉著步槍盲目地向四周射擊,子彈打在土裡、打在樹上、打在鐵皮上,發出不同的聲響。
喪彪在望遠鏡裡看到的是一片狼藉,但他也看到了一些讓他警惕的東西。在車隊的中後段,那些在炮擊中存活下來計程車兵正在重新組織。他們的軍官很多已經死了,但士官們接過了指揮權,把散落在各處計程車兵聚集到一起,利用車輛殘骸和地形構築簡易的防禦工事。機槍手在幾個關鍵位置架好了槍口,指向公路兩側可能發起衝鋒的方向。狙擊手爬上了幾輛未被擊毀的裝甲車頂,趴在上面,用步槍的瞄準鏡搜尋著遠處的目標。喪彪注意到,這些士兵中有一部分人的動作格外老練,他們在尋找掩體時的選擇非常刁鑽,不是隨便找一個彈坑或車輛殘骸就趴下,而是會考慮到射擊角度、彈道、退路和與相鄰陣地的配合。他們射擊的頻率不高,但每一發子彈都很有針對性,不像是在浪費彈藥,而是在精確地壓制可能的衝鋒路線。喪彪認出那部分是“點頭哈腰”的羅圈腿士兵,他們的姿態看起來有些滑稽,彎腰駝背,膝蓋微微向外彎,像是在常年卑躬屈膝後留下的體態痕跡,但他們的戰術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點多餘的花哨。另一部分“瘦弱木棒”般計程車兵則明顯差了一截,他們躲在掩體後面不敢抬頭,偶爾探出頭開一槍,子彈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然後趕緊縮回去,臉色蒼白,嘴唇發抖。
喪彪不想給這些人任何喘息的機會。他拿起對講機,命令炮兵進行最後一輪覆蓋射擊,目標是對那些已經初步形成的防禦陣地進行精準打擊。迫擊炮連開了火,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落在那些機槍掩體和狙擊手的位置上,把剛剛建立起來的防禦工事又炸了一遍。一些機槍手被炸死在機槍旁邊,手指還扣在扳機上,槍口朝上,在死亡的最後瞬間射出了一串子彈,飛向了天空,像是對這個世界的告別。狙擊手從裝甲車頂上滾落下來,掉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下很快就積了一灘血。
在炮火尚未完全停止的時候,喪彪下達了衝鋒的命令。傳令兵吹響了衝鋒號。
那號聲不是西式的金屬號角,而是一把東方的銅號,聲音尖銳、嘹亮、穿雲裂石,像一把無形的利刃刺穿了炮火的轟鳴和士兵的慘叫。號聲從喪彪的指揮所附近響起,然後被其他幾個方向的傳令兵接力傳遞,很快就在整片伏擊區的四周同時響了起來,此起彼伏,層層疊疊,像是從地底下、從天空中、從每一個方向同時湧來的。那聲音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魔力,不是因為它有多大的音量,而是因為它所攜帶的那種古老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讓人本能地感到恐懼的東西。
衝鋒號響起的那一刻,南部非洲獨立聯合體計程車兵們從公路兩側的灌木叢中、從乾涸的河床裡、從石頭後面、從彈坑裡站了起來。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邊打邊前進的戰術推進,而是一種挺直了身體的、端起步槍和刺刀的、吶喊著向前奔跑的叢集衝鋒。他們的吶喊聲和衝鋒號的尖嘯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音浪,像海嘯的轟鳴、像山崩的巨響、像某種遠古猛獸的怒吼。他們從東面、從西面、從北面,從三個方向同時向公路上的車隊殘骸湧去,黑壓壓的一大片,像一場從地平線上升起的黑色風暴。
亞洲黃種人士兵們的反應出現了劇烈的分化。那些瘦弱的、看起來像是營養不良計程車兵,在衝鋒號響起的那一刻,身體明顯僵住了。他們的臉上露出了恐懼的表情,有的人手裡的步槍掉在了地上,有的人開始往後退,有的人乾脆蹲下來雙手抱頭,有的人在掩體後面瑟瑟發抖。那東方的魔音似乎對他們的心理產生了某種深層的、難以抗拒的壓迫力,像是一把無形的鑰匙開啟了他們內心深處的某個恐懼的開關——也許是對某種古老權威的本能臣服,也許是對某種深植於文化記憶中的威懾力的條件反射,也許只是單純的、發自本能的恐懼。不管是甚麼原因,結果是一樣的——他們在衝鋒號響起後不到半分鐘就開始成片地投降。有的人把槍舉過頭頂,有的人從掩體後面走出來,雙手高高舉起,有的人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衝上來的黑色面孔。
而另一部分士兵,那些點頭哈腰、羅圈腿計程車兵,表現出了完全不同的反應。衝鋒號不僅沒有讓他們恐懼,反而像是點燃了他們身體裡的某種東西。他們的眼睛變得銳利起來,嘴唇緊抿,下巴微微抬起,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在那一瞬間挺得筆直。他們從掩體中站起來,端起步槍,開始朝衝鋒的非洲士兵射擊。他們的射擊非常精準,幾乎每一次扣動扳機都會有一個非洲士兵倒下。他們不是盲目地掃射,而是有選擇地瞄準那些衝在最前面的、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目標,打一槍換一個位置,利用車輛殘骸和地形的掩護,像幽靈一樣在戰場上游走。他們的戰術配合也非常默契,三五個人一組,互相掩護、互相策應,有人負責火力壓制,有人負責側翼警戒,有人負責精確狙殺,各司其職,配合得天衣無縫。他們的人數雖然只有幾百人,但他們的戰鬥力至少是普通非洲士兵的三到五倍,打得喪彪的部隊一下子出現了不小的傷亡。
喪彪在指揮所裡看到了這一幕,眉頭皺了一下。他知道這些點頭哈腰的羅圈腿士兵不好對付,季博達在電話裡專門叮囑過,說這部分人的戰鬥力很強、戰鬥意志也很頑強,需要物理消滅、不留活口。但他沒想到他們竟然能在遭受炮擊、被包圍、彈盡糧絕的情況下還能組織起如此有效的抵抗。他們現在的彈藥應該不多了,大多數人的步槍只有一個彈匣甚至半個彈匣的子彈,但他們每發子彈都能打死一個人,像是在打靶,不是在打仗。喪彪計程車兵被壓制在距離公路幾百米的地方,衝鋒的勢頭被遏制住了,有幾波衝鋒被打了回來,死傷慘重。幾個小頭目在對講機裡喊,“主席,他們的槍法太準了,我們衝不上去!”喪彪咬著牙,按下對講機,“迫擊炮,給我把那幾個狙擊點炸掉!衝鋒號不要停,繼續吹!敢死隊從側翼迂迴,包抄他們!”迫擊炮連線到了命令,調整了射擊諸元,開始對那些羅圈腿士兵的防禦陣地進行精確打擊。幾發迫擊炮彈落在了幾個狙擊點的附近,爆炸的衝擊波把狙擊手從掩體後面掀了出來,有的被炸死了,有的受了傷。敢死隊從公路西側的幹河溝裡迂迴過去,在灌木叢的掩護下接近了羅圈腿士兵的側翼。當敢死隊從側翼發起突襲時,羅圈腿士兵們不得不分兵應對,正面的火力一下子就弱了下來。喪彪抓住這個機會,命令主力部隊全線壓上,從三個方向同時發起總攻。
羅圈腿士兵們的彈藥終於打光了。他們的步槍發出空倉掛機的聲音,清脆而絕望。有人拔出了刺刀,準備肉搏;有人從腰間抽出了工兵鏟,握在手裡;有人撿起了地上死去戰友的步槍,但發現裡面也沒有子彈了。他們背靠背圍成一個小圈,用刺刀、用工兵鏟、用槍托、用石頭、用拳頭,用一切能夠到的東西和衝上來的非洲士兵搏鬥。他們的肉搏能力也不弱,招式簡潔狠辣,沒有甚麼花架子,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每一次揮鏟都能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但非洲士兵太多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打退了一波還有一波,打死了一個還有十個。羅圈腿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有的被刺刀捅穿了胸膛,有的被工兵鏟劈開了腦袋,有的被五六個人同時撲倒按在地上,雙手被反綁在背後。
戰鬥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當最後一個還在抵抗的羅圈腿士兵被從一輛燃燒的裝甲車後面拖出來時,他的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他的左腿受了傷,走不了路,但他拒絕被拖著走,用手指摳著泥土,一點一點地往前爬,指甲蓋都翻起來了,泥土裡留下了十條帶血的痕跡。一個非洲士兵走過去,想把他扛起來,他一拳打在那個士兵的鼻樑上,鼻血噴了出來,那個士兵後退了兩步,捂著臉,眼睛裡滿是憤怒和不解。另一個士兵走上來,舉起槍托要砸,被旁邊的小頭目攔住了,“別打了,他要爬就讓他爬。爬也爬不遠,跑不了。”羅圈腿士兵繼續往前爬,爬了大約二十米,終於不動了。不是因為放棄了,而是因為他流血過多,失去了意識。他的手指還摳在泥土裡,像一棵已經枯死但沒有倒下的樹,根還紮在土裡,但已經沒有生命了。
喪彪走下指揮所所在的山丘,踏上了那片剛剛被戰火蹂躪過的土地。到處都是屍體和殘骸,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和血腥味。他的軍靴踩在泥土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腳下的土地被血浸透了,變得黏糊糊的。他走過一輛被炸燬的裝甲車,車體上佈滿了彈孔和彈片劃痕,車頂的機槍塔歪在一邊,機槍手的屍體掛在機槍上,雙手還握著握把,頭垂在胸口,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他走過一個彈坑,彈坑裡有三四具屍體疊在一起,最下面的是一個年輕的羅圈腿士兵,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睡覺,但他的胸口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裡面甚麼都看不見了。他走過一個坐在路邊抱著戰友屍體哭泣的瘦弱士兵,那士兵看到喪彪走過來,嚇得渾身發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在喊著甚麼,聽不懂,但大概是在求饒。
喪彪在一個用沙袋堆成的簡易掩體旁邊停下來。掩體後面坐著幾個被俘的羅圈腿士兵,他們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坐在地上,身上都有傷,有人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有人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但他們的眼神依然倔強,沒有哭,沒有求饒,只是冷冷地看著喪彪,像是在看一個遲早會下地獄的惡魔。喪彪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清點俘虜的工作進行了大約一個小時。統計結果出來了——三千名亞洲黃種人士兵,在炮擊中死亡約一千二百人,在衝鋒和肉搏中死亡約四百人,被俘約一千四百人。其中點頭哈腰的羅圈腿士兵大約有五百人被俘,瘦弱的木棒型士兵大約有九百人被俘。這個數字和戰前的情報基本吻合,羅圈腿士兵大約佔三分之一,瘦弱士兵大約佔三分之二。被俘的羅圈腿士兵中,重傷員佔了一大半,輕傷和無傷的不到一百人。瘦弱士兵中輕傷和無傷的比例要高得多,很多人是在衝鋒號響起後就主動投降的,幾乎沒有受甚麼傷。
喪彪下令把俘虜集中到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上,由第三團計程車兵看管。空地的四周架起了重機槍,槍口朝內,防止俘虜鬧事。醫療隊開始給重傷員做簡單的包紮處理,能救的儘量救,救不了的放在一邊。輕傷員和無傷的俘虜被勒令坐在地上,雙手放在頭頂,不許說話,不許東張西望。一個羅圈腿士兵因為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機槍手,被看守用槍托砸了一下後腦勺,血流了一脖子,但他沒有吭聲,只是低下頭,眼睛盯著地上的一棵枯草。
下午兩點左右,喪彪正在臨時指揮所裡和幾個參謀研究下一步的行動方案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叫喊聲、槍聲、金屬碰撞聲、慘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突然沸騰的粥。喪彪衝出指揮所,看到空地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那些被俘的羅圈腿士兵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武器——也許是從看守身上搶的,也許是在之前打掃戰場時偷偷藏起來的,也許是趁亂從死去的戰友身邊摸來的——他們正在和看守的非洲士兵交火。有人已經衝到了空地邊緣的機槍陣地附近,試圖搶奪重機槍。有人在用手榴彈炸開了一個缺口,幾十個羅圈腿俘虜從缺口往外衝,和外圍的非洲士兵扭打在一起。
暴動來得太突然,守衛的非洲士兵猝不及防,被壓制了將近十分鐘。但很快,附近的部隊就趕來增援了,裝甲車封鎖了所有的出口,重機槍封鎖了空地周圍的開闊地帶,狙擊手爬上了周圍的高地,把試圖逃跑的暴動者一個一個地射殺。暴動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最終被鎮壓下去。五十多個羅圈腿俘虜在暴動中被擊斃或重傷,另有三十多個非洲士兵傷亡。喪彪的鐵青著臉站在空地上,看著那些被重新控制住的俘虜,眼睛裡有一種野獸般的冷光。
“誰是頭?”他問。沒有人回答。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提高了八度,“誰是頭?”一個羅圈腿俘虜從人群中站了起來,他的雙手被反綁著,臉上全是血,但腰板挺得筆直。他用英語說了一句,“我。”喪彪看著他,那個人的年紀大約三十歲,個子不高,但骨架結實,眉骨很高,顴骨突出,眼神像釘子一樣扎人。他穿著和其他士兵一樣的軍裝,但領口的扣子和別人不一樣,顯然是一個軍官。“你叫甚麼名字?”喪彪用英語問。那個人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喪彪,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的笑。喪彪不再問了。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副官說了一句,“傳我命令——凡是身高高於車輪計程車兵,全部處死。”
副官愣了一下,“主席,車輪……甚麼車輪?”喪彪指了指旁邊一輛被炸燬的卡車,那輛車的輪胎還在,輪胎的直徑大約不到一米。副官明白了,轉身去傳達命令。命令在俘虜中引起了一陣騷動。那些身材高大的羅圈腿士兵知道等待他們的是甚麼,有的人開始掙扎,有的人開始咒罵,有的人閉上眼睛,嘴唇在無聲地顫抖。那些矮小的瘦弱士兵則癱坐在地上,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生還是死。執行命令的過程是殘酷的,但也是迅速的。每個俘虜被押到一輛卡車旁邊,站直,旁邊的執行者用手比劃一下,如果頭頂高於卡車輪胎的上沿,就被拖到旁邊的小樹林裡。沒過多久,小樹林裡就響起了密集的槍聲,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放鞭炮。直徑不到一米的輪胎,即便是羅圈腿的那些一米多高計程車兵,也都遠遠超過了這個標準。哭聲、求饒聲、咒罵聲從行刑現場傳來,但喪彪沒有回頭看一眼。
行刑結束後,那片小樹林裡的屍體堆成了一個小山丘。風從樹林裡吹出來,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喪彪站在指揮所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方向,手指在那把隕鐵摺疊刀的刀柄上摩挲著。副官走過來,低聲說,“主席,都處理完了。”喪彪點了點頭,“那些瘦弱的俘虜呢?”“還在空地上等著。他們……”副官猶豫了一下,“他們一直在問,會不會也處決他們。”喪彪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季博達在電話裡說過的話——那部分人好辦,給他們點吃的,他們就投降了。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那些狒狒肉罐頭和玉米糊袋子,那是從聯合國軍的物資車裡繳獲的,有一部分已經分發給了部隊,還有不少剩餘。“給他們弄點吃的。”喪彪說。副官愣了一下,“甚麼?”“我說,給他們弄點吃的。”喪彪的聲音有些不耐煩,“狒狒肉罐頭,玉米糊,有甚麼給甚麼。別讓他們餓死了,以後還有用。”
副官領命而去。不一會兒,空地上就架起了幾口大鍋,鍋裡煮著玉米糊,熱氣騰騰,在夕陽的餘暉中散發著糧食特有的香味。幾個非洲士兵抬著幾筐狒狒肉罐頭走過來,用刺刀撬開蓋子,把肉倒進鍋裡和玉米糊一起煮。肉香和玉米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飄到了俘虜們的鼻子裡。那些瘦弱的俘虜們坐在空地上,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肚子裡空空的,胃在抽搐。他們聞到那股香味,不約而同地嚥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口大鍋,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一個非洲士兵用大勺攪了攪鍋裡的玉米糊,舀起一勺嚐了嚐,點了點頭。然後他大聲用當地土語說了幾句甚麼,旁邊一個會一點英語的翻譯把它翻譯成簡單的英語,“一個一個來,都有份。”
俘虜們被分批帶到大鍋旁邊,每個人發了一個搪瓷碗和一把塑膠勺子,碗裡盛滿了熱乎乎的玉米糊和狒狒肉。他們蹲在地上,雙手捧著碗,低頭喝了起來。有人喝得太急,燙得直咧嘴,但捨不得吐出來,含著眼淚嚥了下去。有人把碗裡的肉塊挑出來,先吃掉,然後再慢慢喝玉米糊。有人吃完了自己的一份,眼巴巴地看著鍋裡剩下的底子,舔著碗沿,捨不得放下碗。負責分飯的非洲士兵又給那些人舀了第二碗、第三碗,直到他們把肚子填得鼓鼓的,再也吃不下為止。一個年輕的瘦弱俘虜吃完第三碗後,眼眶紅了,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旁邊一個年長一些的俘虜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他們的語言低聲說了句甚麼,年輕俘虜點點頭,把碗放在地上,雙手合十,朝分飯的非洲士兵鞠了一個躬。那個非洲士兵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了滿口發黃的牙齒,用他那僅會的幾句英語說道,“吃,多吃,還有。”說著又舀了半勺倒進了年輕俘虜的碗裡。
喪彪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不是笑容,只是一種肌肉的微小運動,像是在確認季博達說的那番話是多麼的正確——胡蘿蔔比大棒管用。這些瘦弱計程車兵,當兵不是為了甚麼主義、甚麼信仰,就是為了吃口飯。你給他們吃的,他們就是你的兵;你不給他們吃的,他們就會去搶別人的。他們不關心誰是總統、誰是主席、誰是總司令,他們只關心今天能不能吃飽、明天還有沒有飯吃。這種樸素的生存邏輯,喪彪太熟悉了。他在剛果東部的難民營里長大,捱過餓、喝過泥水、吃過草根,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吃飯”兩個字對一個窮人來說意味著甚麼。他不是在施捨,他是在做一筆交易——用食物換忠誠。這筆交易,他從來沒有虧過。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空地上的篝火燃了起來,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俘虜們的臉。那些瘦弱計程車兵圍坐在篝火旁,碗裡的玉米糊還沒有吃完,有的人在小聲交談,有的人在發呆,有的人已經在打盹了。他們看起來不像是戰俘,更像是某個生產建設兵團的新成員,在結束了一天的勞動後聚在一起吃晚飯。負責看管他們的非洲士兵也不再像下午那樣緊繃著臉,有人把剩下的菸捲分給了俘虜,有人用簡單的手勢和單詞和他們交流,有人甚至笑了起來。笑聲在夜風中飄散,和遠處樹林裡那些還未散盡的死亡氣息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的、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
喪彪走進指揮所,在行軍床上躺了下來。他的頭剛碰到枕頭,就閉上了眼睛。不是因為他困了,而是因為他需要在這短暫的空隙中讓自己的大腦停下來。今天的仗打得不算漂亮,傷亡比預想的大,羅圈腿俘虜的暴動差點釀成大禍,最後那場處決也讓他的心裡留下了一個硬硬的疙瘩。但他不後悔。在戰爭中,後悔是最沒有用的情緒。他只需要記住今天犯下的每一個錯誤,然後在明天的戰鬥中不再犯。
副官走了進來,輕聲說,“主席,俘虜們都安頓好了。吃了飯的人都很老實,沒有人鬧事。有幾個重傷員情況不太好,醫療隊說可能撐不過今晚。”喪彪沒有睜眼,聲音很輕,“盡力救。救不活就算了。”副官又猶豫了一下,“那些……那些羅圈腿的俘虜,都已經處理完了。屍體也在安排了,明早派人去埋。”喪彪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甚麼。副官知道他的脾氣,不再打擾,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指揮所裡安靜了下來,只有桌上的煤油燈在輕輕地跳動著,把喪彪的影子投射在帳篷壁上,隨著火焰的搖曳而微微晃動。喪彪躺在行軍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帳篷頂那根彎曲的支架。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辛巴威方向的戰況、莫三比克方向的戰況、西大人的殘部是否已經完全潰散、龍蝦兵和僱傭兵是否還有增援、季博達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狂龍要去東邊那幾個島國的事、老鼠在西撒哈拉的進展、以及那些被處決的羅圈腿俘虜臨死前看他的眼神。那個眼神讓他不舒服。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從那個眼神裡看到了某種他沒有的東西——某種超越了生死的、讓他無法理解的堅定。他不理解那些人為甚麼可以那麼不怕死,不理解他們為甚麼在明知道打不過的情況下還要暴動,不理解他們為甚麼寧可站著死也不肯跪著活。他不是在佩服他們,他只是在困惑。這種困惑讓他感到不安,因為他是一個習慣了一件事只有一個答案的人,而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止一個答案。
他翻身坐起來,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茶。茶水的苦澀讓他皺了一下眉頭,但也讓他清醒了一些。他走到指揮所門口,掀開門簾,看著外面的夜色。空地上的篝火還在燒,俘虜們已經睡了,蜷縮在毯子和睡袋裡,有的人打呼嚕,有的人說夢話,有的人在睡夢中哭泣。篝火旁坐著一個值夜的非洲士兵,手裡端著步槍,眼睛半閉著,大概也在犯困。遠處的樹林裡,夜鳥在叫,叫聲淒厲而短促,像是在呼喊著甚麼人的名字。更遠處,在公路的方向,隱約可以看到幾輛裝甲車的殘骸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像巨大的墳墓。
喪彪放下門簾,走回行軍床邊,脫掉靴子,躺了下去。他把季博達送給他的那把隕鐵摺疊刀從褲兜裡掏出來,放在枕頭旁邊,用手指摸了摸刀柄上烏木的紋路。刀柄還有他的體溫,溫熱的、光滑的,像一塊被無數次撫摸過的玉石。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了一句,“今天結束了。明天還有明天的仗。”然後他的意識就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黑暗,沉入了那個沒有槍聲、沒有血、沒有死亡的虛無空間。
篝火還在燃燒。火星從火焰中飛濺出來,升上夜空,像無數顆微小的星星,在非洲的夜空中一閃一閃地,然後熄滅。夜風從東邊吹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遠處某個村莊裡狗吠的聲音,吹過空地上熟睡的俘虜們的臉,吹過那些被遺棄在路邊的彈殼和殘骸,吹過那片被血浸透的、第二天就會被太陽曬乾的非洲紅土地。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明天,還會有新的戰鬥、新的死亡、新的倖存者。但那是明天的事了。今夜,只有篝火,只有鼾聲,只有偶爾傳來的夜鳥的哀鳴,和那個躺在行軍床上、手裡握著隕鐵摺疊刀的年輕指揮官,在睡夢中皺著的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