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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第364章 意識形態領域鬥爭

2026-05-18 作者:不喜歡藍胖

晨光初現時,車隊已經駛過了最後一道乾涸的河床。

奈米比亞北部的荒原在旱季顯得格外蒼茫,地平線像一條拉直的繩,將灰藍色的天空和赭紅色的大地整齊地切開。風從東邊吹來,捲起細碎的沙粒,打在車隊的帆布篷上,發出細密而持續的沙沙聲。六輛卡車排成一列,在幾乎沒有車轍的土路上緩慢前行,揚起一道長長的塵尾,像一條土黃色的綢帶拖曳在車後。

第一輛卡車改裝成了指揮車,駕駛室裡坐著三個女人。開車的是個壯實的黑人女兵,穿著沒有標識的深綠色作訓服,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副駕駛位置上坐著一個穿著淺藍色長裙的女人,三十出頭,面板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柔和,眼睛裡帶著一種溫潤的光。她叫阿米娜,是莉莎教育醫療小隊的負責人,也是這次行動的領隊之一。

後排座位上,一個四十多歲的黑人婦女正低頭翻看一本破舊的筆記本,她穿著瑪蒂娜商隊的統一馬甲,深藍色,胸前繡著一個小小的金色駱駝標誌。她叫法圖瑪,是這支商隊十幾個人的領隊,跟著瑪蒂娜跑了十幾年的商路,經驗豐富,見多識廣。

“阿米娜,前面還有多遠?”法圖瑪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鏡。

阿米娜從副駕駛的雜物箱裡翻出一張手繪地圖,那是老鼠的生產建設兵團前幾天派人送來的。地圖上標註的路線簡單粗暴,只有幾個關鍵的地標——幹河床、大刺槐、廢礦坑——然後就是一個用紅圈標出的位置,旁邊寫著“第三十四定居點”。

“應該不遠了。”阿米娜指著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幾點暗色輪廓,“你看那邊,像是鐵皮棚子的反光。”

開車的女兵踩了腳油門,卡車顛簸著加速。後車廂裡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還有幾個孩子的笑聲。這次除了物資和藥品,他們還帶了三名老師和兩名醫生,以及幾個自願跟來的學徒——都是莉莎在剛國培養的年輕一代。

大約半個小時後,車隊駛近了一片規模不小的定居點。

從遠處看,這片定居點像一塊補丁,灰撲撲地貼在荒原上。走近了,才能看清它的全貌——上百間鐵皮棚屋和土坯房不規則地排列著,屋頂的顏色從鏽紅到銀灰不等,有些還壓著石頭和輪胎。幾條被踩得硬實的小路將棚屋群分割成幾個片區,路邊堆著柴火、水桶和一些零散的農具。定居點邊緣,幾塊開墾出來的田地裡,乾枯的玉米稈還立著,等待雨季的來臨。

車隊剛靠近,就有人迎了上來。幾個穿著生產建設兵團作訓服計程車兵站在路口,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黑臉漢子,肩膀上扛著少尉的軍銜。他看著車隊,抬手示意停車。

阿米娜搖下車窗,遞過一份檔案:“我們是莉莎夫人和瑪蒂娜夫人派來的,給第三十四定居點送物資和醫療教育服務。這是老鼠將軍簽發的通行證。”

少尉接過檔案,仔細看了看,然後抬頭打量了阿米娜一眼,態度緩和了一些:“收到通知了,說你們這幾天會到。請進吧,沿著主路一直開,廣場那邊有地方停車。”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裡條件艱苦,你們多擔待。”

阿米娜笑了笑:“我們也是從卡桑加過來的,甚麼苦沒吃過?”

少尉咧嘴笑了一下,讓開了路。

車隊緩緩駛進定居點。一路上的居民紛紛駐足觀望,孩子們追著車跑,興奮地喊著甚麼。幾個婦女站在棚屋門口,手裡抱著嬰兒,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定居點中央有一塊相對開闊的空地,被居民們稱為“廣場”——其實就是一塊被踩實的泥地,四周堆著一些石墩和倒扣的油桶。車隊在廣場邊停下,後車廂的帆布被掀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物資:成袋的玉米粉、木薯粉,捆好的乾魚,幾桶食用油,還有幾箱藥品和文具。

法圖瑪先從車上跳下來,開始指揮商隊的夥計卸貨。她嗓門大,動作麻利,幾下就把人分成了幾組,一組搬糧食,一組清點藥品,一組搭帳篷準備義診。阿米娜則帶著三名老師和兩名醫生去找定居點的負責人——一個叫恩加拉的中年人,是老鼠從生產建設兵團總部調來的幹部,負責這個定居點的日常管理。

恩加拉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臉上有疤,左手的無名指缺了一截。他原來是盧安達政府軍的連長,政變後被送到卡桑加改造營,改造了一年多,表現良好,被老鼠挑選出來分配到生產建設兵團。他來這個定居點半年多,已經把幾千號人管得服服帖帖。

“歡迎歡迎!”恩加拉用不太標準的斯瓦希里語混雜著剛果口音的法語打招呼,伸出手來。阿米娜用法語回應,握了握他的手。恩加拉顯然對能說法語的人多了幾分敬意,語氣更加熱情。

簡單的寒暄之後,阿米娜提出想先看看定居點的學校和診所。恩加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學校……其實還算不上學校。就是一間大點的棚子,孩子們在裡面坐著。老師……也沒有固定的老師。兵團派來的幾個識字計程車兵,輪流去教。診所有一個,有藥品,但沒有醫生,只有幾個學過急救的婦女。”

阿米娜點頭,這在她意料之中。她轉身招呼老師和一個叫皮埃爾的中年男醫生,跟著恩加拉一起走了。

法圖瑪留在廣場上,指揮卸貨和分發物資。她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定居點了,流程熟得很。按照慣例,物資不會全部免費分發,一部分會按戶頭髮給每個家庭,另一部分作為儲備,留在定居點的倉庫裡。還有一部分,要用於“以工代賑”——誰參加建設,誰就能多領一份糧食。

“排好隊,不要擠!”法圖瑪操著帶口音的英語喊道,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上面記著每戶人家的人口和口糧配額。

來領糧的居民們排成幾條長龍,男人女人都有,有些人穿得破舊,但精神頭不錯。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女人排到視窗,怯生生地問:“請問,我丈夫去南邊修路了,我一個人帶孩子,能多領一份嗎?”

法圖瑪看了看她的孩子,是個瘦小的嬰兒,眼睛很大,但臉色有些蠟黃。她皺了皺眉,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特殊情況,特批。你去旁邊找醫生,給孩子看看,臉色不太好。”

年輕女人感激地點點頭,抱著孩子往義診的帳篷走去。

廣場的另一邊,幾名商隊的夥計正在搭建帳篷。兩個白布做的大帳篷很快支了起來,一個做診室,一個做課堂。桌椅不夠,就從附近居民家借來一些木板和石墩。老師和醫生們忙著佈置,孩子們圍在帳篷外面,好奇地往裡張望。

幾個膽大的男孩湊到帳篷門口,探頭探腦。一個穿著紅T恤的男孩大約十一二歲,黑亮的眼睛盯著黑板上的粉筆字,嘴唇無聲地動著,似乎在辨認那些陌生的字母。

“你想上學嗎?”阿米娜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用當地通用的恩東加語問道。

紅T恤男孩嚇了一跳,轉過身,看到阿米娜微笑著看他,有些害羞地點點頭。

“那進來吧。”阿米娜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領進帳篷教室。

帳篷教室裡已經擺好了二十來個座位,用的是木板搭在石墩上的簡易課桌。阿米娜讓紅T恤男孩坐到前排,然後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不是英語,不是法語,而是剛國通用的林加拉語,用拉丁字母拼寫,簡單易學。

定居點裡的居民來自四面八方,有剛國、盧安達、蒲隆地、南蘇丹,還有本地歸附的部落獵人。語言五花八門,但經過改造營和生產建設兵團的薰陶,大部分人多少能聽懂一些林加拉語或斯瓦希里語。阿米娜和她的團隊選擇以林加拉語為主要的教學語言,因為它已經在卡桑加勢力範圍內相當普及。

第一堂課來的人不多,只有十幾個孩子和幾個好奇的大人。阿米娜親自上陣,教大家認讀字母和簡單的單詞。她的教學方法很活潑,不光是乾巴巴的板書,還配上動作和圖畫。教“水”這個詞時,她舉起一個水桶,讓大家跟著重複發音;教“家”這個詞時,她指了指帳篷外的棚屋,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這裡也是家。

“媽媽!”一個五六歲的女孩突然指著黑板叫起來。原來阿米娜在教“母親”這個詞時,在旁邊畫了一個簡陋的婦女頭像。

阿米娜笑了:“對,母親。誰的母親?”她環視教室,目光落在一箇中年婦女身上,“你的母親在哪?”

中年婦女愣了一下,然後指著自己,咧嘴笑了。

教室裡笑聲一片,氣氛輕鬆了許多。

與此同時,醫療隊的帳篷裡也忙開了。皮埃爾醫生是個三十出頭的黑人,原本是盧安達一家醫院的普通外科醫生,政變後跟著表哥逃到剛國,後來被招募進莉莎的醫療小分隊。他經驗豐富,尤其擅長熱帶病和婦產科。跟他來的還有兩個剛果女護士,一個叫格蕾絲,一個叫阿黛爾,都是卡桑加醫學院畢業的高材生。

來看病的人排成了長隊。有的是發燒咳嗽,有的是腹瀉脫水,有的是蚊蟲叮咬感染,還有不少是孕婦和營養不良的兒童。皮埃爾一個一個地看,格蕾絲負責量體溫、記錄症狀,阿黛爾負責發藥和包紮。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被孫女攙著走進帳篷。她佝僂著背,臉色灰白,呼吸急促。皮埃爾聽診器一聽,皺起了眉頭——肺部有溼囉音,可能是肺炎,也可能是肺結核。

“老人家,你這個情況,需要拍片子才能確診。”皮埃爾斟酌著說,“但這裡沒有裝置。我先給你開一些抗生素,你按時吃。如果三天後還沒有好轉,就要轉到卡桑加那邊的醫院去。”

老婦人聽不太懂法語,孫女在旁邊翻譯成當地土語。老婦人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皮埃爾握了握她的手,用不標準的當地話安慰道:“別怕,能治好,能治好。”

阿黛爾拿來一盒藥片,耐心地跟孫女講解如何服用。每天幾次,每次幾片,飯前還是飯後,注意事項,都用當地的土語標註在紙條上。

帳篷外面,一個光著上身的男人引起了格蕾絲的注意。他大約三十多歲,渾身大汗,不停咳嗽,嘴唇發紫。

“你怎麼了?”格蕾絲走過去問。

男人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聲音嘶啞:“發熱,咳嗽,好幾天了。喝水都吐。”

格蕾絲拿起體溫計一量——三十九度八。她心裡一驚,這可能是嚴重的瘧疾,也可能是別的傳染病。她立刻叫來皮埃爾,兩人合力把男人扶進帳篷,給他靜脈輸液,注射抗瘧藥物。

“他需要隔離觀察。”皮埃爾對格蕾絲說,“暫時不要讓他接觸其他人。你去跟恩加拉說,騰一間空房子出來。”

格蕾絲跑到廣場上找恩加拉。恩加拉得知情況,二話沒說,把自己的辦公室讓了出來。

“先救人要緊。”恩加拉說,“人命比甚麼都重要。”

廣場上,物資分發已經接近尾聲。法圖瑪正忙著和幾個本地婦女商量,打算建立一個居民合作組,負責日常的糧食分配和互助。她做事雷厲風行,幾句話就把事情交代清楚,然後走到帳篷教室這邊,看看孩子們上課。

阿米娜正在教孩子們認非洲地圖。她在一塊木板上掛了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出了非洲各國的位置。

“你們看,這是甚麼?”她指著非洲大陸的輪廓。

“非洲!”孩子們齊聲回答。

“對,非洲。那這裡呢?”她指向剛國的位置。

“剛國!”幾個大點的孩子認出來了。

“這裡呢?”她的手移到了中非、烏干達、盧安達、蒲隆地一帶。

孩子們有些猶豫,一個男孩舉手:“那是……我們的家?”

阿米娜笑了:“對,也是家。但你們知道嗎,很久很久以前,非洲沒有這些國家。這些邊界線,都是歐洲殖民者用尺子在地圖上畫的。他們把同一民族的人分到不同的國家,把互相仇視的部落硬湊到一起。”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孩子們的臉。

“其實,你們和剛國的孩子,和安哥拉的孩子,和尚比亞的孩子,都是一樣的。都是黑人,都是非洲人,都是一家人。”

一個較大的孩子舉手問:“那為甚麼我們和他們不是同一個國家?”

阿米娜耐心地解釋:“因為殖民者走了之後,各國獨立了,邊界就留下來了。但是,我們可以做一家人,不管國家叫甚麼名字。現在,你們在這裡生活,這裡的人來自不同的國家,但你們都住在一起,互相幫助,對不對?”

孩子們點頭。

“所以,”阿米娜總結道,“我們要記住,我們首先都是非洲人。然後才是某個國家的人。只有團結,我們才能過上好日子。”

她接著講了一個故事——安哥拉的故事。從內戰到和平,從饑荒到豐收。她講得生動,配上一些從安哥拉帶來的照片,那些照片裡,有新建的學校、忙碌的工廠、豐收的田野。

孩子們瞪大眼睛,聽得出神。

“尚比亞也一樣。”阿米娜翻出另一組照片,“尚比亞北部的居民,幾年前還吃不飽飯。現在,他們的玉米產量翻了一倍,孩子們都能上學,還有了自己的診所。”

一個女孩怯生生地問:“那我們這裡,甚麼時候也能變成那樣?”

阿米娜看著她,認真地說:“正在變。你們看,這裡有糧食吃,有醫生看病,有老師教課。這就是第一步。以後,還會有工廠,有馬路,有好房子。但需要時間,需要大家一起努力。”

孩子們若有所思。

下午,課堂移到戶外。阿米娜讓孩子們圍成一個圈,開始講人種和民族的歷史。她的語氣平和,但內容卻很尖銳——殖民者如何利用“分而治之”的手段,在非洲製造仇恨和分裂;如何用種族理論把膚色相同的人分成“高階”和“低階”;如何透過教育、宗教、語言,讓非洲人忘記自己共同的根。

“圖西族和胡圖族,有甚麼區別?”阿米娜問。

一個瘦高的男孩舉手:“圖西族個子高,胡圖族個子矮。”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矮胖的男孩就推了他一把。

“那你們覺得,個子高矮,能決定一個人的好壞嗎?”阿米娜追問。

孩子們搖頭。

“所以,圖西族和胡圖族,本來就是一家人。是殖民者非要區分他們,讓一部分人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後來就發生了可怕的事。”阿米娜沒有細說盧安達大屠殺的慘烈,但孩子們臉上都露出凝重的表情。

“現在,在我們卡桑加,沒有人再問你是圖西族還是胡圖族。大家只有一個身份——卡桑加人。”阿米娜總結道,“將來,你們也要這樣看待身邊的人。不管是剛果人、盧安達人、安哥拉人,還是本地人,都是同一膚色,同一命運。要團結,要互助,不要再被殖民者的謊言騙了。”

宣講持續了一個多小時。雖然有些概念對孩子們來說還太抽象,但他們聽得很認真。幾個大人也搬著凳子坐到後面,默默地聽著。

黃昏時分,廣場上燃起了篝火。內部警衛部隊的一個排三十多名士兵,在排長薩利夫的帶領下,也在定居點外圍紮好了營地。薩利夫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黑人漢子,沉默寡言,但做事極有章法。他安排了兩組巡邏哨,又派人協助商隊看守物資,然後走到篝火邊,跟法圖瑪和阿米娜打招呼。

“辛苦了,薩利夫。”阿米娜遞給他一碗熱茶。

薩利夫接過茶,點點頭,坐到一邊。他不愛說話,但讓人很放心。

篝火越燒越旺,吸引了不少居民圍過來。法圖瑪趁這個機會,讓夥計們拿出一些糖果和餅乾,分給孩子們。幾個音樂愛好者敲起了自制的鼓,氣氛頓時熱鬧起來。

阿米娜和法圖瑪商量了一下,決定趁著人多,搞一個簡短的晚會。既可以活躍氣氛,又能借機繼續宣傳。

法圖瑪走到人群中間,清了清嗓子。她嗓門大,不用擴音器,聲音就能傳遍全場。

“各位父老鄉親,兄弟姐妹們!”她用林加拉語開場,然後換成恩東加語重複了一遍,“今天,我們受總統的委託,來看望大家,給大家帶來糧食、藥品,還有老師和醫生。我們的總統知道大家在這裡建設新家園不容易,所以特意讓我們來慰問!”

人群中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法圖瑪繼續:“大家可能不知道,就在幾年前,安哥拉的情況比這裡還差。仗打了幾十年,到處都是地雷,老百姓連飯都吃不上。現在呢?安哥拉的人都能吃飽飯,孩子們都能上學,礦上有了工作,路上有了車。為甚麼會變好?因為大家選擇了團結,選擇了跟著卡桑加幹!”

她說話的語氣很有煽動性,不少人在點頭。

“尚比亞也一樣!”法圖瑪提高聲音,“尚比亞北部的居民,以前住茅草屋,現在都搬進了磚房。以前生了病沒人管,現在每個村都有診所。以前孩子不識字,現在學校建到了家門口。大家知道是為甚麼嗎?因為生產建設兵團,給技術、給種子、給藥品、給老師!”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人群。

“今天,我們對你們也一樣。我們不衘望你們一下子就過上好日子,但我們會一點一點幫你們。糧食不夠,我們運;生病了,我們治;孩子要學知識,我們教。只要大家相信卡桑加,跟著卡桑加好好幹,安哥拉和尚比亞的今天,就是你們的明天!”

這回掌聲熱烈了許多。

阿米娜接過了話筒。她的聲音溫柔一些,但更有感染力。

“大家今天在課堂上也聽了,我們黑人,本來就是一家人。是殖民者硬生生把我們拆開,讓我們互相仇恨。現在,殖民者走了,但我們還在互相猜忌。這不對。我們應該團結起來,就像這個定居點裡的人,不管來自哪裡,現在都住在一起,互相幫助那樣。”

她指了指坐在旁邊的一個本地部落的老獵人,那老人被兵團收編後成了定居點的民兵。

“這位老人,是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他歡迎我們來到這裡,和我們一起種地、一起修路、一起保衛家園。他從來沒有問過我們是從哪裡來的。他說,我們都是他的兄弟姐妹。”

老獵人站起來,有些緊張,但還是用土語說了幾句。大意是:以前一個人打獵,危險,吃不飽。現在有這麼多年輕人幫忙,日子好過了。他很感激。

阿米娜翻譯完,人群中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晚會持續到深夜。鼓聲、歌聲、笑聲交織在一起,迴盪在荒原上空。孩子們舉著糖果跑來跑去,幾個年輕男人開始跳舞,老人們坐在篝火旁,臉上映著溫暖的火光。

法圖瑪和阿米娜坐在角落裡,看著眼前的一切,疲憊但滿足。

“你覺得,他們會信嗎?”法圖瑪低聲問。

阿米娜沉默了一會兒:“信不信沒關係。只要他們能吃飽飯、不生病、孩子能讀書,他們就會感激。感激久了,就信了。”

法圖瑪點點頭:“也是。”

遠處的哨樓上,薩利夫端著望遠鏡,警惕地注視著黑暗中的荒原。身後的篝火晚會傳來歡聲笑語,但他沒有絲毫放鬆。他知道,這片土地雖然暫時寧靜,但卡桑加的每一個定居點,都需要有人默默守護。

夜風輕拂,帶來沙粒和鐵鏽的氣味。天穹上,南半球的星河燦爛如鑽石,灑在這片正在被悄悄改變的土地上。

第二天清晨,公雞還沒叫,醫療隊的帳篷前就排起了長隊。皮埃爾醫生昨晚只睡了四個小時,但精神還行。格蕾絲和阿黛爾已經準備好了藥品和裝置,輪流給病人看診。

一個孕婦被丈夫攙著走過來,她臉色蒼白,捂著肚子,額頭上全是汗。

“預產期還有兩週,但昨晚開始肚子疼,一晚上沒睡。”丈夫焦急地說。

皮埃爾讓她躺在檢查床上,格蕾絲摸了摸胎位,臉色一變:“胎位不正,橫位。得馬上做手術。”

“這裡怎麼做手術?”丈夫嚇得聲音都變了。

“我們有便攜手術裝置。”阿黛爾已經開始準備,“別擔心,這不是第一次了。”

好在醫療隊準備了應急手術包。格蕾絲給孕婦做了區域性麻醉,皮埃爾主刀,阿黛爾做助手。不到一個小時,一個男嬰被取了出來,哭聲嘹亮。

丈夫抱著嬰兒,雙手顫抖,眼眶溼了。

“謝謝,謝謝你們……”他哽咽著,差點跪下。

“別客氣,母子平安就好。”皮埃爾擦著汗,疲憊的臉上擠出笑容。

訊息傳開,整個定居點都沸騰了。人們圍著醫療隊,爭相道謝。法圖瑪趁機讓夥計們多拿出一些紅糖和奶粉,專門送給產婦和新生兒。

上午,阿米娜的課堂繼續開課。今天來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不僅有孩子,還有一些成年人。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坐到後排,手裡拿著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鉛筆別在耳朵上,專心得像個學生。

阿米娜今天講的主題是“卡桑加各民族的團結”。她用林加拉語和法浯交替授課,穿插著剛國、盧安達、蒲隆地、安哥拉等國的例子,強調非洲人本是一家人,應該摒棄殖民者留下的隔閡。

“你們知道,為甚麼卡桑加能發展這麼快?”阿米娜問。

一個少年舉手:“因為有季博達總統。”

阿米娜笑了:“對,但不完全對。我們能有今天,是因為大家肯幹,肯團結。不管你是剛國人、盧安達人、蒲隆地人,還是本地人,只要肯幹,就有活幹;只要肯團結,日子就能過好。”

她拿出一張照片,是安哥拉首都遠景——高樓林立,車流如織,一派現代景象。

“這是安哥拉首都。幾年前,它還是一片廢墟。現在呢?看看,跟歐洲城市差不多。”

孩子們發出了驚歎。

她又拿出一張尚比亞邊境城鎮的照片,寬闊的瀝青馬路,整齊的路燈,還有學校、醫院、商店。“這是尚比亞北部的一個小鎮,人口才幾萬,但甚麼都有。路是柏油路,水是自來水,電是24小時不間斷。再過幾年,這個地方也會變成那樣。”

一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舉起手:“老師,那我們這裡會變成那樣嗎?”

阿米娜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只要你們努力,會的。而且,會比那裡更好。”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下午,阿米娜被幾個本地的婦女請去喝茶。她們用土法烤的玉米餅,雖然粗糙,但很香。阿米娜一邊喝茶,一邊跟她們聊天。婦女們最關心的是孩子的教育問題,以及醫療條件。

“老師,我們能學到多久?”一個年輕媽媽問,“你們走後,還有人教嗎?”

阿米娜回答:“會留一名老師在這裡,至少教三個月。以後還會有新的老師來。你們也要互相教,學會的東西別忘了傳給別人。”

“那藥呢?藥吃完了怎麼辦?”

“我們會定期送藥。而且,你們這裡的診所會慢慢建起來,以後會有常駐醫生。”

婦女們七嘴八舌地問,阿米娜一一耐心解答。

傍晚,夕陽把天邊染成血紅色。法圖瑪把最後一批物資分發完畢,讓夥計們收拾帳篷和工具。阿米娜的課堂也告一段落,孩子們依依不捨地跟老師告別。

醫療隊看了一天的病,皮埃爾已經累得快站不住了。格蕾絲和阿黛爾輪流給他捶背,他擺擺手,說還能堅持。

薩利夫走過來,對阿米娜說:“天快黑了,如果要明天走,今晚得再留一夜。”

阿米娜看看法圖瑪,法圖瑪點點頭:“那就再留一夜吧。還有幾個病人的情況要觀察。”

薩利夫轉達給恩加拉,恩加拉立刻安排人騰出幾間空棚屋,讓醫療隊和商隊的人休息。

晚飯是簡易的麵包和肉湯,大家圍在篝火邊吃。那個剛出生的男嬰被母親抱出來,躺在襁褓裡,安靜地睡覺。大家輪流抱他,誇他可愛。

飯後,阿米娜又組織了一個小型的交流活動。她讓恩加拉講講生產建設兵團在這裡的建設情況,讓幾個居民代表說說自己的感受,也讓孩子們表演了幾個簡單的手舞足蹈的節目。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站起來,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在這個荒原上生活了六十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關心我們。以前只有野獸和疾病,現在有了糧食和醫生。我老了,活不了幾年,但我的孫子們有希望了。”

他的話引起了共鳴,不少人紅了眼眶。

阿米娜站起身,走到老人身邊,握住他的手:“老人家,您不僅要看到孫子們有希望,還要看到這裡變成城鎮的那天。您身子骨還硬朗,一定能看到。”

老人笑了,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

夜深了,人群漸漸散去。法圖瑪和阿米娜坐在篝火灰燼旁,望著星空。

“明天就要回去了。”法圖瑪說,“不知道下次來,這裡會變成甚麼樣。”

阿米娜微微一笑:“會更好的。”

遠處,哨樓的燈亮著,薩利夫還在站崗。更遠處,荒原與星空相接,靜謐而浩瀚。

在這片看似亙古不變的大地上,卡桑加的文化種子,已經悄然撒下。它在課堂裡發芽,在診所裡生長,在篝火邊蔓延。它不講大道理,而是用糧食、藥品、知識、真情,一點一點地浸潤人心。

第二天一大早,車隊整裝待發。恩加拉和幾個代表前來送行。那個生孩子的孕婦抱著嬰兒,站在人群中,不斷揮手告別。紅T恤男孩站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張用木炭畫在紙板上的畫,畫上是卡桑加的旗幟和幾個簡陋的小人,歪歪扭扭地寫著“謝謝老師”。

阿米娜的眼眶有些溼。她走下卡車,接過那幅畫,把男孩摟進懷裡。

“好好學習,等我下次來,要考考你。”阿米娜溫柔地說,用手指輕輕颳了刮男孩的鼻樑。

男孩用力點點頭,沒有說話,但眼神裡滿是堅定。

法圖瑪跟恩加拉交代了最後一些事宜,特別是倉庫裡的物資和藥品的管理,囑咐他不要浪費,要公平分配。恩加拉一一記下,拍著胸脯保證不出差錯。

薩利夫清點完士兵,確認沒有人掉隊,然後上車出發。

車隊緩緩駛出定居點,揚起一道塵尾。阿米娜透過後車窗,看到那些鐵皮棚屋漸漸變小,變成地平線上的灰色斑點,最終消失在塵霧中。

但她知道,那些房屋不會消失,那些人不會消失。她留下的種子,會在那裡生根發芽,長成大樹。

下次來,這裡會有更多的房子,更多的孩子,更多的笑聲。

她相信。

金都,莉莎的辦公室裡,阿米娜正在彙報這次的行程。莉莎安靜地聽完,翻看阿米娜帶回的報告和照片,嘴角微微上揚。

“做得很好。”莉莎說,“你們的宣講內容很及時,人種常識那部分很關鍵。奈米比亞和波札那的局勢還在演變,我們要在潛移默化中改變當地人的認知。”

阿米娜點頭:“我也覺得,孩子們很容易接受新觀念。大人需要更多時間,但只要有糧食和藥品,他們也會漸漸信服。”

莉莎合上報告:“你回去休息幾天,下週可能還要去新的定居點。老鼠那邊在擴大範圍,需要更多的教育醫療小隊。”

阿米娜站起身,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莉莎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鍊鋼廠,沉默良久。

文化入侵,不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而是潤物細無聲。今天的課堂、義診、篝火晚會,不過是長征中的一小步。但這一小步,已經在那些孩子心裡埋下了種子。

總有一天,這些種子會破土而出,開出漫山遍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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