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撒哈拉,世界上最不像國家的地方。
從天空俯瞰,這片土地綿延二十七萬平方公里,比英國還大,卻只有二十六萬人口。每平方公里不到一個人。在撒哈拉沙漠的腹地,你可以開車一整天,看不到一棟房子、一棵樹、一滴水,只有沙——無盡的、金色的、沉默的沙。
沙丘像海浪一樣起伏,風是雕刻家,把沙丘的稜角磨圓,又把圓的地方削尖。白天的氣溫可以飆升到五十度,夜晚驟降到個位數。在這裡生存,需要對抗的不是敵人,而是大地本身。
這片土地上的居民叫薩拉威人。他們的面板是棕褐色的——不是黑人的黑,也不是白人的白,而是撒哈拉特有的顏色,像被太陽反覆烘烤後的陶土。他們講哈桑尼亞阿拉伯語,也講西班牙語——因為西班牙曾經殖民這裡幾十年。他們的駱駝比人多,帳篷比房子多,傳統比法律多。
西撒哈拉剛剛“獨立”——這個獨立的真正性質很模糊。不是所有國家都承認它,它的邊界尚未完全劃定,它的大部分領土仍在他國實際控制之下。但它的確擁有一個自稱的政府,一面旗幟,一支弱小到幾乎不存在的軍隊,以及一個在海邊小鎮阿尤恩設立的臨時首都。
沒有人知道這個國家的未來在哪裡。但此刻,它存在。
阿尤恩以南約八十公里,大西洋的海岸線在這裡畫出一道平緩的弧線。沙灘是灰白色的,很寬,很平,退潮時留下一片溼漉漉的沙地,反射著天空的顏色。
這裡的海水很冷——不是熱帶的海,而是寒流從北方帶來的冷水。霧氣經常從海面上湧來,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灰布,把天地縫在一起。
連續七天,在晨霧中,有船靠岸。
不是一艘船,是幾十艘。
不是同一批人,是很多批次。
第一批在黎明前到達。三艘破舊的漁船,發動機突突地響著,像老人的咳嗽聲。船上的人沒有打燈,沒有喊叫,只是在離岸幾百米的地方熄了引擎,用槳劃到淺水區,然後涉水上岸。
男人、女人、孩子。有的揹著包袱,有的抱著嬰兒,有的扶著老人。他們渾身溼透,在冷風中瑟瑟發抖,但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一個大約二十歲的男人是這群人的領頭。他的臉被海風吹得粗糙,額頭上有兩道深深的抬頭紋,像是常年盯著遠方留下的印記。他穿著一件褪色的軍綠色夾克,腰間別著一個對講機——雖然這裡沒有訊號。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隊伍,然後望向遠方的地平線。霧很大,看不清海面,但他知道還有更多船在後面。
第二批在中午到達。船的規模更大——有一艘甚至能從船體上看到“M/V”字樣,像是一艘小型貨輪被臨時改裝成了運人船。船上的空間擁擠得無法想象,人貼著人,貨物堆在人上面。下船時,一個年輕女人暈倒在沙灘上,幾個男人把她抬到乾燥的地方。
第三批在傍晚抵達時,沙灘上已經聚集了將近一萬人。
他們開始生火取暖。不是一般的篝火,而是用隨身帶來的乾柴和破布點燃的小堆火,像散落在沙灘上的星星。
如果有人從空中俯瞰——如果衛星恰好在這個時刻掠過——會看到一幅令人屏息的景象:大西洋東岸,一片荒無人煙的沙灘上,突然間佈滿了人和火,像一塊被風吹散的焦土,又像一片從海里爬上岸的黑色海洋。
他們說著中非各地的土語。林加拉語、斯瓦希里語、奇盧巴語……這些語言在西撒哈拉從未有人使用過。他們面板的顏色比本地人更深——幾乎是墨黑——與撒哈拉的棕褐色截然不同。
這是老鼠的生產建設兵團。
也是老鼠的第二站。
似乎是從剛果東部叢林裡走出來的那種人——個子不高,精瘦,臉上永遠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
在卡桑加勢力的權力圈裡,老鼠是最沉默寡言的一個。季博達開會時,他總是坐在角落,很少發言。但當季博達問他“這件事你辦得怎麼樣了”,他會簡短地彙報幾句,絕不多說一個字。
但沉默不等於遲鈍。老鼠能記住每一個細節——哪個村莊的酋長和哪個部落有仇,哪個礦場的產量被瞞報了百分之幾,哪個邊境哨卡計程車兵每週幾去鎮上找女人。他的腦子裡裝著整個中非的情報地圖。
派他去西撒哈拉,是季博達的決定。
“那地方沒用,”狂龍在高層會議上說,“沒有礦,沒有森林,沒有水,只有沙子。”
“所以更需要的也是有準備的人和敢在那裡紮根的人。”季博達說,“而且那地方有一個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的優勢——沒人注意它。二十六萬人口,大半在爭議領土上。我們放幾萬人過去,根本不會被發現。”
“幾萬人?”喪彪皺了皺眉。
“先期五萬。包括生產建設兵團的骨幹和他們的家屬。以後可能更多。”季博達看了一眼老鼠,“這件事交給你。”
老鼠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為甚麼是西撒哈拉”,沒有問“去了之後做甚麼”,沒有問“補給從哪裡來”。他接受了命令,然後花了兩個月時間準備:選擇人員,採購物資,聯絡運輸,規劃航線,研究西撒哈拉的地形、氣候和人文情況。
他研究了西撒哈拉的潮汐表、洋流圖、霧季規律、風向變化。他計算了從中非到西撒哈拉的海上距離,找了幾條不太容易被沿海國家注意到的航線,繞開了各國海軍的巡邏海域。他準備了可以維持三個月的生活物資——不是最好的,而是最實用的:壓縮餅乾、桶裝水、藥品、毛毯、鐵皮和工具。
物資和輕武器分開運輸。武器藏在他們隨身物品的夾層裡,經過多箇中轉站,分批次運到西撒哈拉海岸的預定登陸點。老鼠相信,如果在西撒哈拉需要動用那些武器,情況就已經危險到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他就是帶著這樣一群人,和這樣一套計劃,穿過了非洲西海岸的數千裡海路,來到了西撒哈拉的沙灘上。
第六天,最後一批船隻靠岸。至此,沙灘上聚集了超過五萬人。
五萬——西撒哈拉原有總人口的五分之一。
這個數字在這片荒蕪的海岸上顯得既龐大又微不足道。龐大,因為五萬人擠在一起,一眼望不到頭;微不足道,因為五萬人被撒哈拉沙漠包圍,像一小撮芝麻撒在餐桌上,餐桌上還有一頭大象。
老人和孩子是最脆弱的。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在登陸後的第二天夜裡停止了呼吸。他的家人用白布裹住他,在沙灘上挖了一個淺坑,把他埋了。沒有棺材,沒有祈禱,只有幾塊石頭壓在白布上,防止風把布吹走。
第三天,又死了一個,這次是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老鼠站在沙灘上,看著那些用石頭壓著的墳墓,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能再這樣了。”他對身旁的副官說,“我們要儘快建住所。”
副官是老鼠從第四集團軍帶過來的老部下,真名沒人記住,所有人都叫他“螞蟻”——因為他擅長挖地道,擅長在任何地方找到可以藏身之處。
螞蟻點了點頭。
“那邊,”螞蟻指向內陸方向,“大約三公里,有一片高地。我看過了,沙地下面有一些硬層,可能是古代的海床。如果能在那裡挖地基——”
“沒有時間挖地基。”老鼠打斷他,“我們的工具不夠,燃料不夠,人也累了。用最簡單的方法。”
“甚麼方法?”
“麻袋和沙子。”
登陸後的第六天,一群東大人來了。
他們不是軍人,也不是外交官,而是一群穿著卡其色工作服、戴著草帽、面板被曬得黝黑的人。領頭的一個人自稱“老王”,中等身材,微胖,圓臉,眯眯眼,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他的江南口音,英語結結巴巴,但說起阿拉伯語來卻溜得很——在西撒哈拉,阿拉伯語是通用語言之一。
“你們就是老鼠先生的人?”老王用阿拉伯語問。
老鼠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警惕地打量著這群東大人——他們有十幾個人,沒有帶武器,只有幾輛破舊的皮卡車,拉滿了工具和材料。
“誰介紹你們來的?”老鼠問。
“金都那邊,”老王說,“剛東橋樑公司安排我們來的。”
老鼠的表情鬆了一點,但還是沒有完全放鬆。剛東橋樑這是季博達的產業他知道。但西撒哈拉距離金都太遠了,這裡的情況瞬息萬變,他不確定來人是否真的瞭解這裡有多困難。
“你們來做甚麼?”老鼠問。
老王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齊但健康的牙齒。
“教你們怎麼在沙漠裡活下去。”
老王在東大援外工程隊幹了二十多年,去過非洲十幾個國家,建過醫院、學校、水井、太陽能電站。但他最擅長的,是在極端環境下用最簡單的材料建造可居住的房屋。
“在西撒哈拉,你不能用磚。”老王蹲在沙地上,用手指畫了一個草圖,“磚需要燒製,燒製需要燃料,燃料你帶了多少?不夠。一窯磚要燒幾天?你們等不起。所以我們要用這裡的土、這裡的沙,加上一些你們從外面帶來的材料。”
他拿起一個空的麻袋——就是裝麵粉和水泥的那種粗麻袋,結實,透氣,在非洲各地隨處可見。
“把沙子裝進麻袋,壓實,封口。然後把袋子堆疊起來,像這樣——”他雙手比劃著,“一層一層地往上堆。每兩層之間,拉一些鐵絲或者繩子,把它們綁緊。牆就起來了。”
幾個兵團的年輕男人蹲在旁邊看,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在剛果,他們住木板房和泥磚房;在西撒哈拉,那些都不管用了。
“牆砌好了,屋頂用甚麼?”螞蟻問。
老王指著身後的皮卡車。
“我帶了一些鐵皮和木料。不多,但夠先搭幾間。以後你們要自己去弄材料——找沉船上的木板,或者從廢棄的村莊裡回收材料,如果找得到的話。”
“鐵皮在沙漠裡會不會太熱?”老鼠問。
“會很熱。”老王點頭,“所以你們需要在鐵皮上面鋪一層沙。沙是很好的隔熱層。白天吸熱,晚上散熱。如果沙夠了,裡面的溫度會比外面低很多。”
螞蟻已經在用鐵鍬往麻袋裡裝沙子了。他裝得很快,但老王走過來,讓他把袋子放到一個用木板搭成的簡易臺子上。
“別在地上裝,”老王說,“沙地不平,裝滿後袋子的形狀不一致,堆起來不穩。先把空袋子放進方框裡,再裝沙,這樣每袋的形狀差不多,堆出來才像牆。”
四天之內,兩棟“麻袋房”建好了。每棟大約三十平方米,分為內外兩間,外面放糧食和工具,裡面住人。窗戶開得很小——為了保溫,也為了防沙暴。門朝東開——因為西撒哈拉的風主要從西邊吹來,朝東的門可以減少沙子灌入。
麻袋牆外面抹了一層泥漿。泥是老王的人在距離海岸六公里的一個幹河谷裡找到的,裡面有黏土成分,幹了之後硬得像石頭。
為了弄到這些泥漿,螞蟻帶著人走了好幾趟。泥漿溼的時候很沉,來回一趟要花大半天時間。他們最後摸索出辦法:在河谷就地挖坑、取土、加水攪拌成泥漿,用塑膠桶裝好運回營地。一桶泥漿三十公斤,一個人扛一桶,走上六公里的沙地。
第一批房屋建好後,老王把所有人召集起來,現場教學。他把建造過程分解成十幾個步驟,用阿拉伯語講解,旁邊有人翻譯成林加拉語和斯瓦希里語。
那天傍晚,幾百個人蹲在那兩棟樣板房周圍,認真聽老王講課。許多人是第一次見到東大人,第一次聽用土坯、麻袋、鐵皮和沙子造房子。
住所解決了,下一個問題是:水。
西撒哈拉沒有河流。偶爾的地下水需要挖很深的井才能打到。海邊的地下水位很淺,打出來的水是鹹的,不能喝。
“從海里提水,蒸餾。”老王指了指大海。
海邊蒸餾的原理很簡單:加熱海水使水蒸發,鹽留在下面,水蒸氣遇冷凝結成淡水。但實際操作起來,需要因地制宜。
老王帶著人在沙灘上挖了幾個淺淺的蒸發池。池底鋪上黑色的塑膠薄膜——太陽曬熱薄膜,加速海水蒸發。上方用木棍和透明塑膠布搭一個錐形的罩子,水蒸氣凝結在塑膠布內側,沿著斜面流到最低點,滴進收集容器裡。
“這個辦法效率不高。”老王承認,“一天只能產幾升淡水。但夠幾個人喝。以後你們可以改進——用更大的面積,用更好的材料,用太陽能反射板提高溫度。”
螞蟻蹲在一個蒸發器旁邊,看著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入塑膠瓶裡。
“效率太低了,”他說,“不夠五萬人喝。”
“所以你們還需要井。”老王說。
“但是這裡有地下水嗎?”
“有。但需要挖深。你們可以去詢問當地的薩拉威人,他們在這片沙漠裡住了上千年,知道哪裡有水。”
老王確實找了本地人打聽。一個年邁的薩拉威牧人告訴他,在內陸大約二十公里處,有一口古井,阿拉伯語叫“比爾”——字面意思是“坑”。
那口井據說深達四十米。井壁用古老的石頭砌成,年代無人能說清——有人說是一千年前的阿拉伯商人挖的,也有人說是羅馬帝國時期某個遠征隊留下的。
老鼠派了一隊人去檢視那口井。他們走了整整一天才找到——不是因為他們走得慢,而是沙漠裡的參照物太少了,一個小沙丘看起來和另一個沙丘一模一樣。
古井還在,但被流沙埋了大半,只剩不到十米深。水是有的——在底部十幾米以下,但需要清理大量沙子才能下到足夠深處。他們從海邊營地抽調了兩百人,又在附近臨時搭了帳篷住了下來,花了兩週時間清理泥沙。
挖井的同時,老王給他們展示了一種更簡單的集水裝置:在兩棵灌木之間掛一塊透明塑膠布,下面放一個接水的容器。夜晚沙漠的溫差會使空氣中的水分凝結在塑膠布內側,沿著最低點滴進容器。
“能接多少水?”
“不多。但不需要燃料,不需要電,不需要維護。只要還有風,就能出水。”
在整個營地裡,食物的分配由老鼠親自監督。
不是因為他擅長做飯——他完全不懂烹飪——而是因為他知道,在五萬張嘴面前,食物就是權力。誰掌握了糧食分配,誰就掌握了人心。
他設定了一個簡單的配給制度:成年人每天一份口糧,兒童半份。口糧包括壓縮餅乾、豆類罐頭、脫水蔬菜和一小包奶粉。每人每週還能分到一小塊用從海中撈來的鹽醃製的鹹魚——那魚是有人在附近礁石區釣到的,不是很多,但足夠分給大家嘗一口鹹味,想起大海的滋味。
配給站設在海灘較遠處的高地,每天早晨和傍晚分兩次開放。五萬人輪著來,速度很慢。剛開始的兩天,隊伍排得太長,人群中有人開始插隊,有人打架。老鼠便派了幾個身手好的手下維持秩序,用拳頭說話。
打到第三次,沒人插隊了。
但食物的供應是不定期的。貨物從海上來,船甚麼時候到、能運多少東西來,取決於遠方的安排和天氣。有時候一週來兩艘船,有時候兩週都沒有一艘船。
斷糧期間,人們就去海邊挖蛤蜊、釣魚、收集海藻。有人甚至開始嘗試吃沙漠裡的蜥蜴和蠍子——經過高溫燒烤後,據說味道像乾柴,但能填肚子。
“我們的糧食呢?不是計劃好了三個月嗎?”螞蟻有一次問老鼠。
“計劃是三個月。但計劃也不準。船沒來。”
螞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們是不是隻能坐等?”
“我們還可以捕魚。”
從那天起,每天早上天還沒亮,老鼠的人就划著借來的小漁船出海。他們都是中非人,不熟悉大海,頭幾天有人暈船,有人被曬傷,有人差點翻船淹死。但他們很快學會了:日出前下網,日落前收網,網到的魚足夠補充糧食缺口。
螞蟻曾在日記本上寫道:“海上捕魚這個技能,是我們從未想過的。但到了這裡,不會也得會。”
當地薩拉威人最初對這些外來者心存恐懼。五萬人——這幾乎是他們見過的人的總和。
薩拉威人中有人帶著駱駝過來,遠遠地站在沙丘上觀望。他們穿著傳統的德拉阿長袍,頭巾遮住半張臉,只露出深陷的、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
老鼠派了一個會講阿拉伯語的手下——馬哈茂德,穆斯林,自稱祖先來自埃及——去和薩拉威人接觸。
馬哈茂德帶上幾包茶葉和幾袋白糖,騎著借來的駱駝,去了阿尤恩附近的薩拉威人定居點。
茶葉和糖在沙漠裡是硬通貨,勝過美元。馬哈茂德很快和一位年長的族長沙伊赫搭上了線。
沙伊赫問:“你們是誰?來做甚麼?”
馬哈茂德回答:“我們是難民。我們的國家發生了戰爭,我們逃了出來。”
沙伊赫看著他,又看了看遠處海邊的營地,那雙乾涸了無數個世紀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們五萬人,帶著武器,說是難民?”
“難民也會自衛。”
沙伊赫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問了馬哈茂德一個令人無言的問題:
“你們會留在這裡嗎?”
會留下嗎?馬哈茂德不知道。他沒有得到答案。
老鼠事後得知這段對話,沉思了幾小時。
“老實說,”他對螞蟻說,“可能不會永遠留在這裡。但他們在意的是我們會不會搶走他們的駱駝、佔據他們僅有的水源。”
“有沒有可能,”螞蟻指著阿尤恩的方向,“我們和他們的關係處好,以後西撒哈拉給我們辦正式身份?”
老鼠搖搖頭,又點頭。
“長遠來說,有可能。但現在,我們互相幫助。他們教我們找水,教我們熟悉這片沙漠;我們給他們藥品,幫他們抵禦可能的外來風險。”
登陸後的第二個月,老王帶著老鼠的人在內陸的一個幹河谷裡找到了一片相對平整的土地。土壤是沙質的,但比海邊厚實一些,含有機質——說明這條季節性河流在很久以前曾經有水流過,帶來了養分。
“可以種菜。”老王蹲下來,用手挖了一把土,捏了捏,再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缺水。”螞蟻說。
“打井。挖淺層地下水。河谷的地下水相對容易開採。”
“用甚麼打?”
“用鐵鍬挖。”
螞蟻張了張嘴,沒有否認。鐵鍬不是標準的水井工具,但總勝過沒東西挖。
他們花了一週時間,在幹河谷的底部挖了一口淺井。深度只有六米,剛到地下水層——這是東大人教給他們的經驗:幹河谷的沙子下面通常有含水層,水可能在地表以下幾米到十幾米。
井挖好的那天晚上,他們發現水慢慢滲了上來,很慢,很渾,但確實是水。
“下一步,改良土壤。加點沙子,加點黏土,加些肥料。”老王指揮著工人們把井邊的沙子和從附近幹河道里挖來的黏土按比例混合,填入一米寬、幾十米長的田壟裡。
“肥料從哪裡來?”
“人糞。羊糞。腐爛的海藻。組合使用。”
他們運來了海藻,收集了人和牲畜的糞便,分層混合。整塊地的氣味不太美妙,但對於渴望種植莊稼的人來說,這種原始肥料的臭氣比香水還好聞。
種子是老王帶來的——耐旱的豇豆、木豆、秋葵、一種從西非引進的古老小米品種。撒種,澆水,等待。
沙漠種菜的第一次嘗試在第三週迎來了第一批嫩芽。很小,很嫩,綠色中泛著黃,但從沙土裡鑽出來的那一刻,蹲在旁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這是在這片幾乎沒有雨水的土地上,第一次有人親眼看到綠葉從翻開的沙土裡冒出來。
老王看著那些幼苗,臉上露出了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驕傲,不是喜悅,而是一種類似懷念的東西,好像鉤起了他在戈蘭高地、撒哈拉腹地很多類似農業專案中的遙遠記憶。
“在西非內陸,農民種糧還靠天吃飯。”他感慨,“你們把沙漠裡的技術學到手,以後去任何地方都能種。”
登陸後第三個月,營地發生了一件新鮮事:孩子們開始上課了。
教室也是麻袋房,比住宅大,長二十米,寬十米。四面牆用麻袋沙子砌成,屋頂用鐵皮蓋上厚沙,窗戶開得很高,讓光線透進來但又不會讓沙塵暴刮進來。
沒有課桌,沒有椅子,沒有黑板。孩子們坐在用空麻袋疊成的墊子上,老師用一塊薄木板當黑板,用從海邊撿來的白堊石塊在上面寫字。
老師是一個來自辛巴威的年輕女人,名叫塔萬達。
“塔萬達”在紹納語中是“我們愛”的意思,但此刻站在沙地教室裡的塔萬達——姓甚麼已經不重要了——不但教孩子們讀書寫字,更重要的是教他們在這片荒原上生存的方法。
“今天我們來學水。”塔萬達在黑板上寫了一個阿拉伯語單詞,“這是‘水’。你們知道在沙漠裡怎麼找水嗎?”
孩子們搖頭。
“看駱駝。駱駝的嗅覺可以聞到幾公里外的水源。如果你看到一群駱駝朝某個方向走,跟著它們。”
“如果沒有駱駝呢?”
“看鳥。鳥在清晨和傍晚會飛向水源。還有看植物——有些植物只生長在有地下水的地方。”
這些都是老王教給塔萬達的,塔萬達再教給孩子。在沙漠裡,知識的傳遞速度就是生死存亡的速度。
教室外面,一群更小的孩子在玩沙子。他們用溼沙堆成小山,用手指在山上挖洞。在剛果的故鄉,他們可能從未見過沙漠。如今,沙子是他們最常見的玩具。
老鼠也學會了觀望。
不是看海面——他派了了望手日夜在海岸制高點守著,監視是否還有其他船隻靠近。而是觀望天空。
在西撒哈拉,天空是比海洋更可靠的“資訊釋出欄”。雲的變化暗示著風的來向。傍晚地平線上殘存的紅光能預告次日的氣溫。幾團高積雲如果聚集得太快,也許意味著數日後的沙暴。
當地人管沙暴叫“哈布卜”——Arabized西班牙語名字,源於北非用語的“強烈沙塵”。一旦爆發,整片天空會變成恐怖的橙紅色,能見度降到數米。
老鼠在登陸後第二週就經歷了一次小型的哈布卜。儘管規模不大,仍然吹翻了十幾頂帳篷,無數沙粒拍打在臉上像針扎,馬達轟鳴聲也蓋不住風的銳嘯。
“沙暴來時,不要亂跑,找背風處躲起來。矇住口鼻,閉上眼睛,等它過去。”這是薩拉威人教給老鼠的經驗。
經驗之外的,是沙暴過後的清理。帳篷重新撐起來,食物被蓋住,裝置需要從沙子中挖出來。麻袋房屋在沙暴中受損最少——麻袋牆很重,沙子壓不住,只會堆積在牆角。
老王告訴他:“沙暴不會天天來,但每年總有幾次。你們一定要有一個堅固的倉庫,存放糧食和藥品。”
現在營地已經有一個“堅固的倉庫”,牆體是三層麻袋壘起來的,比普通牆厚了兩倍。倉庫裡有從海上運來的壓縮餅乾和藥物,也有從鹽水中蒸餾出來的淡水。
夜晚的西撒哈拉,沒有城市燈光,沒有光汙染。銀河像一條璀璨的河流橫貫天際,從大西洋上升起,在撒哈拉沙漠的上空緩緩移動。
孩子們躺在沙灘上數星星。成人們坐在篝火旁,小聲聊天。
有人想家。
一個來自坦尚尼亞的女人叫阿伊莎,帶著三個孩子,丈夫在太特省叛亂中失蹤。她在篝火旁低聲唱了一首歌——一首斯瓦希里語的搖籃曲,關於月亮和母親的椰子樹。
旁邊的人聽著,有人開始流淚。
老鼠從不唱歌。他坐在最靠邊的位置,背靠著一堵麻袋牆,半閉著眼,看似在休息,腦袋裡卻在高速運轉。
後勤補給的船推遲了一週。
新一批種植的豇豆長勢一般。
從古井運來的水配給勉強夠,但遠遠不夠人們洗澡。
從本地薩拉威人那裡學會的沙坑捕魚方法使近海小漁獲增加了。
下一批物資下個月到達,將包括太陽能蒸餾裝置和更多鐵皮建材。
……夠了。一步一步來就可以了。
最讓老鼠警覺的,不是這些細節上的短缺,而是遠處潛在的不安定因素。西撒哈拉的法律地位模糊,周邊國家的態度也未明確。五萬人聚集在海灘上,日子久了,訊息可能會傳到不該傳到的耳朵裡。
但老鼠的職責是在這裡紮根,建立前哨,而不是提心吊膽。他相信自己的判斷:西撒哈拉太偏遠、太荒涼、太不引人注目,不會有誰願意為這片沙灘和沙子動干戈。
傍晚時分,老鼠獨自走到海邊,站在潮水能打到的最遠位置。
夕陽像一枚巨大的金橘,貼著海平面緩緩沉落,把整個天空渲染成橙紅,把海面鋪成金色。退潮的海水在他腳下退去,留下一片溼漉漉的沙地,反射著天光和雲影。
五萬多人,現在就住在這片沙灘和它後面的荒原裡。他們蓋了簡易房屋,試著種菜,學著蒸餾海水,學著與當地人相處。
幾個月前,他們還是中部非洲的農民、礦工、小商販、普通士兵。現在,他們變成了沙漠裡的拓荒者。不是自願選擇的,而是命運被推到了這裡。
海風吹過來,很涼,帶著鹹味和某種遙遠的、難以言說的氣息。
老鼠在沙地上坐下來——沒有椅子,沒有毯子,就這麼直接坐在溼沙上。他看著那片正在沉入海里的太陽,想起了一句話。不是誰說的名句,而是他在金都的某個會議上不經意聽到牆角幾個人在竊竊私語。
“季博達把我們丟到西撒哈拉來,是為了讓我們消失,還是為了讓我們開拓?”
他當時沒有回答那個問題。現在也沒有完全想通。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只要他和他的人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吃從海里捕來的魚,還在用麻袋和沙子蓋房子,還在看著這片陌生的天空——他們就沒有消失。
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夕陽沉下去了。最後一道光從海面上收了回去。
老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轉身走向營地。
遠處,麻袋房的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燈光——不是電燈,是用汽油和棉繩做成的簡易油燈。
燈光很暗,很黃,但在西撒哈拉的黑夜裡,那一點光比任何東西都亮。
這是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用雙手創造出來的、屬於他們自己的、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