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64章 第363章 燃燒的南方

2026-06-01 作者:不喜歡藍胖

莫三比克,太特省,馬拉維湖與贊比西河之間的高原。

凌晨四點十七分,一個名叫卡坦加的四十歲前政府軍上尉,在一座廢棄的殖民時代哨所裡,點燃了第一根火把。火光映紅了他的臉——那張臉上從左眉到右頰橫亙著一道刀疤,是在莫三比克內戰中留下的。二十年前那場戰爭結束了,但戰爭的種子從未消失,只是埋在土裡,等待季節。

他身後的空地上,站著將近三百個男人。他們穿著破爛的軍裝、工裝褲、甚至短褲和拖鞋。手裡的武器五花八門——從南非走私來的AK-47,莫三比克政府軍淘汰的G3步槍,自制的獵槍,甚至有人拿著磨尖的鐵棍和大砍刀。

他們沒有統一的制服,沒有旗幟,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字。但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整個南部非洲都會記住他們的代號——“太特解放陣線”。

口號很簡單:糧食,燃料,自由。

卡坦加站在一個柴油桶上,火把舉過頭頂。

“兄弟們!”他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帶著葡萄牙語的口音,混雜著當地土語的尾調,“我們在自己的土地上餓肚子,政府的人在首都吃牛排!我們在黑夜裡摸路,他們的別墅燈火通明!礦井裡的煤被挖出來,變成南非的電力、馬拉維的燃料、莫三比克高官口袋裡的美金——而我們,連一根蠟燭都買不起!”

人群中爆發出低沉的應和聲,像遠處滾過的悶雷。

“他們要我們的礦,要我們的水,要我們的人給他們修路架橋——然後在我們請求一點麵包的時候,說‘預算不夠’!”

“預算不夠!”幾個人跟著喊起來,聲音裡有憤怒,也有某種近乎癲狂的嘲弄。

“今天,”卡坦加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們不再請求。我們要拿回本來就屬於我們的東西。”

他跳下柴油桶,走向哨所門口停放的一輛破舊的軍用卡車。那是他從一個廢棄的軍營裡偷來的,油箱裡還剩半箱柴油。卡車的車廂上架著一挺老舊的勃朗寧重機槍——槍管上鏽跡斑斑,但據說還能打響。

“上車!”他揮手。

三百個男人湧向卡車和其他幾輛破舊車輛。沒有座位,人擠人站著,像沙丁魚罐頭。有人開始唱歌——不是任何國歌或黨歌,而是一首古老的當地民歌,用太特地區的方言唱:

“贊比西河的水啊,你流到哪裡去?

你流過我們的土地,卻不給我們留下一滴。

白人走了又來,黑人在捱餓。

我們的孩子問:媽媽,明天吃甚麼?”

歌聲在晨霧中飄蕩,飄向北方,飄向西邊,飄向那些同樣飢餓、同樣憤怒的村莊。

四十分鐘後,卡車到達了第一個目標——距離太特市北部約七十公里處的一個警察哨所。

哨所裡只有六名警察,都還在睡夢中。他們被槍聲驚醒時,來不及穿褲子,光著腿跑去拿槍。但槍櫃的鑰匙在值班室,值班室的燈不亮——停電了。

一個警察摸索著開啟了手電筒,光柱照到門口,他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是黑夜本身長出了眼睛和槍口。

“別開槍!別開槍!”那個警察舉起雙手。

卡坦加的人沒有開槍。他們衝進哨所,砸開武器櫃,拿走所有能用的槍支和彈藥。六名警察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破布。

“告訴你們在太特的上級,”卡坦加蹲在警長面前,用刀尖輕輕拍打著他的臉,“就說,太特解放陣線成立了。我們不要你們的命——至少今天不要。我們要的是這片土地上的公平。”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哨所,登上卡車。

卡車揚起的塵土在晨曦中像一道黃色的幕布。

幕布後面,太陽正在升起。

那是內亂開始的第一個早晨。

叛亂的訊息像野火一樣在太特省蔓延。

太特省是莫三比克面積最大的省份之一,也是煤炭資源最豐富的地區。南美和澳洲的公司曾經在這裡投資數十億美元開採煤礦,修建鐵路,把莫三比克的煤運往全球。但跨國資本帶來的繁榮沒有惠及普通人。礦井附近的村莊沒有電,沒有自來水,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路。

太特解放陣線的口號精準地戳中了這些傷口。

第一週,他們佔領了太特市以北的四個小城鎮,切斷了連線馬拉維的南北公路。

第二週,他們攻佔了一個小型煤礦。礦場的保安沒有抵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們本來就對這個每月只發一半工資的老闆心懷不滿。幾個保安甚至加入了叛軍。

第三週,一個在當地運營多年的小水電站被佔領。不是被炸燬——因為叛軍需要電力來維持他們在佔領區的“政府”。卡坦加任命了一個自稱“工程師”的中年男人來管理這個水電站,他曾經在國家電力公司工作過十年,因為質疑某個官員親屬的工程質量被開除。

“你知道那個官員怎麼說的嗎?”工程師——現在被叛軍尊稱為“電力部長”——回憶道,“他說:‘你不就是想要錢嗎?我給你錢。’不是的。我不是想要錢。我是想要大壩不垮。大壩垮了會淹死人。他不信。他把我解僱了。”

現在,這個水電站的配電室裡,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電力調配表”:週一三五給醫院供電,週二四六給水處理站供電,週日給學校供電。但“供電”的意思是:“如果有燃料。”因為發電機需要柴油,而柴油越來越貴、越來越少。

叛軍開始向過往的卡車收取“過路費”——不是現金,而是燃料和食物。一桶柴油,幾袋玉米粉,幾箱瓶裝水,夠了就放行。

政府軍最初的反應是遲鈍的。駐守在太特市的政府軍第三營只有不到八百名士兵,裝備陳舊,士氣低落。他們的上一次薪水是兩個半月前發的——不止是“拖延”,而是隻發了百分之六十,說“等預算下來再補”。

士兵們的妻子在軍營門口搭起了帳篷,每天舉著標語:“我們要工資!我們的孩子在餓肚子!”

所以當命令下達要北上“剿匪”時,第三營的指揮官私下說:“我不能肯定我計程車兵會朝著叛軍開槍,還是朝著我的後背開槍。”

第一個月,“太特解放陣線”控制了太特省約百分之三十的領土,並宣佈成立“臨時人民政府”。

叛亂像病毒一樣,沿著贊比西河谷和馬拉維湖兩岸,向辛巴威和馬拉維蔓延。

辛巴威的東部邊境本就脆弱。穆塔雷市以南的奇平加地區,長期以來是走私者的天堂——毒品、燃油、稀有礦物、象牙,甚麼都能在這裡找到,只要你有錢,或者有槍。但和槍比起來,錢是軟綿綿的東西,風一吹就沒影。

太特叛亂爆發後,莫三比克政府軍將駐守邊境的部分兵力調往太特地區平叛,導致邊境管控形同虛設。辛巴威的反政府勢力趁機蠢蠢欲動。

辛巴威確實有反政府勢力。他們潛伏多年,因為懼怕總統姆南加古瓦的安全機構的鎮壓而從未公開活動。但現在,這些人覺得時機到了。他們有幾種武器:一種叫“飢餓”,一種叫“絕望”,還有一種叫“隔壁有人在打仗”。

在奇平加鎮外的一個廢棄農場裡,一群自稱“辛巴威自由運動”的人開始集結。他們的領袖是一個叫“杜貝”的中年男人,曾在辛巴威軍隊擔任過低階軍官,後因“行為不端”被開除——所謂“行為不端”,是他拒絕向手無寸鐵的平民開槍。

杜貝站在農場空地上,面前只有不到五十個人,但他說:“我們會越來越多的。因為穆塔雷的商店裡沒有面粉了。因為哈拉雷的醫院裡沒有藥了。因為布拉瓦約的失業青年在街上排隊領救濟糧。飢餓是最好的徵兵官。”

他的話很快應驗了。

訊息傳到辛巴威政府耳中時,總統府的反應是迅速而殘酷的——至少起初如此。軍方派出一支精銳部隊前往奇平加地區,試圖在星星之火還沒燎原之前把它踩滅。

但隨後他們發現:自己也在缺油。

軍車從哈拉雷開到穆塔雷,三百公里的路程,油耗比平時多用了百分之二十,因為一半的油罐車陷在路況最差的路上,剩下的還得應付缺油的民用市場。到達穆塔雷時,車隊指揮官看到油表指標快接近紅線,下令士兵們徒步進山搜尋叛軍。

士兵們看著他們的指揮官,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不滿,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冷漠的倦怠。他們曾經在內戰和剛果戰爭中打過仗,在叢林中跋涉,在雨裡睡覺,在瘧疾中掙扎。但那時候他們年輕,覺得這一切會有一個光榮的結局。現在他們知道了:沒有結局。

“長官,我們沒有食物了。”一個士兵說。

“到了村子就有。”

“村子裡的糧食也不夠。”

指揮官沉默了。他的副官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士兵們說,如果到了明天還找不到叛軍,他們就自己去找吃的。”

“找吃的?”

“對。意思是他們可能會去村民家裡‘徵用’。如果村民不給——”

指揮官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會做出甚麼決定。他計程車兵們也知道。

他也許今晚就會默許。

也許不會。

但他知道,一旦字從嘴邊脫落,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馬拉維湖是馬拉維的明珠,是非洲第三大湖泊,湖面如海,一眼望不到邊。湖水養育了數百萬沿岸居民,提供魚、水和肥沃的沖積土壤。

但現在,湖面上飄著的不只是漁船了。

馬拉維南部與莫三比克接壤的曼戈切地區,叛亂分子和匪徒開始越過邊境,在馬拉維的村莊裡活動。他們不一定是“太特解放陣線”的成員,有些是趁著混亂撈一把的土匪,有些是走私販子,有些只是飢餓到極點、決定拿起搶的農民。

曼戈切原本是一座寧靜的湖邊小鎮。漁船在黎明前出海,帆影點點點綴在湖面上。婦女們在沙灘上曬魚乾——羅非魚和卡彭塔魚,小小的,曬得像銀色的樹葉。孩子們在湖裡游泳,水花四濺,笑聲像鈴鐺。

但當一個叫“佩佩”的匪幫頭子在曼戈切登陸時,一切都變了。

佩佩原本是貝拉港的一個走私販,倒賣過毒品、燃油、過期藥品。太特叛亂爆發後,他看到機會,迅速糾集人手北上,在馬拉維湖沿岸建立了一個“收費站”——所有經過湖面運送的貨物,都要給他交“稅”。

不交的後果,是船沉人亡。

在曼戈切的一家小旅館裡,我見到了一個從湖對岸逃過來的漁民,名字叫西蒙。他大約四十歲,穿著一件破舊的切爾西隊服,光著腳。他的眼睛紅腫,不是因為哭了,而是因為他已經三天沒閤眼了。

“他們來了,”他說,聲音像是從夢遊的霧中傳來的,“坐著快艇,三艘,很大的發動機——”

“甚麼樣的快艇?”

“我不知道……白色的……很大的……”他比劃著,“比我們所有的獨木舟加起來還大。他們拿著AK-47,還有一些我不知道叫甚麼名字的槍。”

“他們要甚麼?”

“要魚。要錢。要柴油。我們甚麼都沒有。”

西蒙的獨木舟在半夜被佩佩的手下燒了。他跳進湖裡,遊了將近六個小時才到曼戈切岸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只覺得湖水很冷,冷到骨髓裡,但比上岸後看到的景象暖和——因為他看到他的村莊在燃燒。

自那以後,馬拉維政府開始向曼戈切地區增派軍隊。馬拉維軍隊規模不大,裝備陳舊,且長期依賴外部援助進行裝備維護。派往南部的部隊只能攜帶僅夠維持週數口糧和彈藥。增援部隊到達後,他們面臨的局面比預想的更復雜:他們不知道該打誰——因為這些“匪徒”有時像正規軍,有時像烏合之眾;有時是本地人,有時又是外國人,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語言;有時在馬拉維境內,有時又縮回莫三比克一側。你剛準備開火,他們就舉著雙手走過來說:“我們是難民。”你放下槍,他們掏出手榴彈。

在湖區的一個村莊,五名馬拉維士兵被自稱“尋求保護”的武裝分子包圍。他們繳了械,被迫坐在地上,看著匪徒們把村子裡能搬走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搬到船上——鐵皮屋頂的板材、腳踏車、甚至教堂的銅鐘。

一個老年婦女衝上去,抓住匪徒手中的教堂鍾,哭喊著:“這是我們的鐘!我們用它來召喚人們祈禱!”

匪徒的頭目走過來,一把推開老人,奪過鍾,把它扔進了快艇的船艙。

老人摔倒在地上。

她的臉上全是皺紋和眼淚,像乾裂的土地上澆了一點水,反而顯得更幹。

一個士兵站起來,試圖阻止。

槍響了。

老人和士兵都倒下了。

村民和士兵們沒有再動。

快艇的發動機轟鳴,消失在了湖面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像一條即將癒合但不會痊癒的傷口。

到2025年底,辛巴威、莫三比克和馬拉維的三國交界地帶——一個被稱為“馬尼卡-太特-曼戈切三角區”的地區——已經完全陷入了混沌。

這不是一場清晰的戰爭。不是政府軍打叛軍,不是叛軍打土匪,不是土匪打平民。而是所有人都打所有人,同時所有人又都在和同一個人做交易:那個能提供彈藥、燃料、藥品的人。

政府軍打叛軍,因為叛軍要推翻政府。叛軍打政府軍,因為政府軍不給他們麵包。土匪打所有人,因為土匪就是土匪——他們只認黃金,不認旗幟。

難民在中間像棋子一樣被推來推去。今天這個村莊被政府軍“解放”,明天又被叛軍“收復”,後天土匪來洗劫一遍。沒人知道明天誰會來,也沒人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

從太特市逃出來的難民艾米莉亞·奎西帶著她的四個孩子走了整整兩週,才走到馬拉維邊境。出發時他們有十一個人——她和她的孩子、她的母親、她丈夫的兩個妹妹和她們的孩子。走散了一部分,分不清是在路上走散的,還是在炮火中走散的。

“我媽媽走不動了。”艾米莉亞坐在邊境難民營的地上,手裡抱著最小的孩子,一個大約兩歲的男孩,臉上全是泥,“她的腿腫了。她讓我先走,她說她會趕上來。”

“你等了多久?”

“我在一個加油站等了她一天。我丈夫——不是孩子的爸爸,是後來的——他回去找她。他們都沒有回來。”

艾米莉亞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因為不悲傷,而是因為悲傷太稠了,堵住了所有表情的出口。

在邊境這邊,馬拉維政府試圖搭起臨時帳篷,提供基本的水和食物。但馬拉維自己也在糧食危機中掙扎——玉米粉的價格比三個月前翻了一倍,本國民眾已經走上街頭抗議。再增加數萬難民,馬拉維實在撐不住。

在曼戈切附近的難民營,衛生條件迅速惡化。沒有足夠的廁所,沒有乾淨的飲用水。幾周之內,痢疾開始在難民營蔓延。

一個名叫斯蒂芬·馬塞科的志願醫生描述道:“有一個小女孩,大約五歲,被母親抱到我們簡陋的診室時,已經不省人事了。她的眼睛緊閉著,嘴唇乾裂,面板失去彈性——嚴重脫水的典型症狀。我們給她靜脈輸液,但她太虛弱了,血管幾乎找不到。我的護士紮了三針才找到血管。我想,如果這第三針還不行,她可能就……”

小女孩活了下來。但難民營裡每天都有活不下來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幼兒。死去的人被用白布包裹,埋在難民營外的一塊空地上。沒有墓碑,沒有禱告,只有新翻的紅土,像一片正在癒合的面板的傷口,因為總有新的屍體被埋進來。

如果說叛亂是突然爆發的火山,那麼辛巴威的經濟危機就是持續燃燒的地下煤火——看不見火焰,但土地是燙的,你走在上面,腳底在冒煙。

2025年的辛巴威,通貨膨脹雖然從高峰回落,但貨幣的實際購買力仍然令人絕望。辛巴威金(ZiG)在11月貶值超過43%,隨後政府釋放外匯並收緊流動性,勉強維持住了月度通脹率在0.4%的平均水平。但這些都是冷冰冰的數字,你無法用它們解釋為甚麼一個雞蛋昨天賣兩萬津元,今天賣三萬。

在哈拉雷市中心的一家超市,收銀臺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不是因為有折扣,而是因為價格標籤更新得太快了,以至於收銀員不得不每半小時重新整理一次電腦。隊伍裡的人都很平靜,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催促。他們已經學會了等待。

格蕾絲·西薩瓦,那個我們在超市門口遇到過的家庭主婦,正推著購物車,車裡放著兩包玉米粉、一袋麵粉、一小包食鹽、一瓶食用油。

“今天花了多少錢?”我問。

她看了看收據,皺了皺眉頭。

“三十八萬。”

“比起上週呢?”

“上週這些東西大概二十五萬。三十八萬是……差多少?”她心算了一下,“五十?”

不,不是五十。是十三萬。也許她心裡想的不是貨幣的絕對價格,而是這十三萬差額在普通家庭預算裡佔據的重量。

她的丈夫在上個月被解僱了,從那家加工廠。他們告訴他:“等經濟好轉再回來。”但這個“等”字,在辛巴威的語境裡,是一把沒有刀刃的刀——它不會刺傷你,但它會慢慢磨掉你所有的耐心和希望。

“格蕾絲,你擔心嗎?”

她看著我,眼睛裡是一種飽經風雨的平靜。

“擔心甚麼?”

“擔心……一切?戰爭?搶劫?物價?”

她輕輕笑了一下。

“我的孩子們還沒死。這是我現在唯一擔心的事。”

我的問題留在空氣中,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號。

非洲聯盟(非盟)緊急大會在衣索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召開。

大廳裡,各成員國代表坐在按照國名字母順序排列的席位上,奈米比亞、尼日、奈及利亞、盧安達、聖多美和普林西比、塞內加爾……一個個國家的牌子豎在桌上,像一座沉默的森林。

辛巴威、莫三比克、馬拉維三國的代表坐在一起,神情疲憊而焦急。

辛巴威代表是外交部長弗雷德裡克·沙瓦,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外交官。他在這個職位上幹了五年,見過各種危機,但從未見過像現在這樣的——三個國家同時陷入內亂,局勢糜爛到無法收拾。

沙瓦走上講臺,翻開稿子,但沒有看。

“主席先生,各位同仁,”他開口,聲音沙啞,“辛巴威、莫三比克和馬拉維三國正面臨一場史無前例的安全危機。武裝叛亂團伙在莫三比克太特省北部建立了據點,並向辛巴威東部和馬拉維南部蔓延。他們利用當地民眾對經濟困境的不滿,煽動暴力。”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僅在過去的一個月裡,辛巴威就有超過兩百名平民在邊境衝突中喪生,另有近三萬人流離失所。馬拉維南部地區報告了超過五十起武裝襲擊事件。莫三比克政府軍控制區內的糧食供應鏈已被切斷,太特省內多個城鎮面臨饑荒風險。”

“我們請求非盟啟動‘非洲待命部隊’機制,向三國交界地區派遣維和部隊,協助穩定局勢。同時,我們呼籲各成員國提供人道主義援助——糧食、藥品、帳篷,以及用於運輸救援物資的燃料。”

臺下響起稀疏的掌聲。不是因為不同意,而是因為大家心裡都清楚:非盟的“非洲待命部隊”是一個寫在紙上的構想,從未真正部署過。

莫三比克和馬拉維的代表也發表了類似的講話。他們請求鄰國開放邊境接收難民——這對馬拉維來說格外諷刺,因為它自己也在產生難民;請求提供軍事裝備和情報支援;請求援助糧食和燃油。

然後代表們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掌握著資源的國家:南非、奈及利亞、安哥拉,以及近年來在非洲大陸上迅速擴張影響力的“卡桑加勢力”十四國聯盟。

南非代表表示,“將研究派遣技術評估團隊的可能性”,這是一句外交黑話,意思是“我們很關心,但我們暫時幫不上忙”。奈及利亞代表表達了“最深切的關切”,並“呼籲各方保持克制、重啟政治對話”——另一句外交黑話,意思是“你們自己處理”。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那個巨大的、空著的席位——卡桑加勢力十四國聯盟的席位。牌子在那裡擺著,座位上空著。不是遲到了——是不來了。

十四國聯盟,這個在過去十年裡從剛果金東部崛起、逐漸控制十三個鄰國的龐大勢力,在面對南部非洲危機時,選擇了沉默。

不是因為沒有能力干預。他們有能力——他們有訓練有素的軍隊,有資金儲備,有卡桑加家族在那個地區經營多年積累的情報網路。他們有足夠的實力在幾天內向馬尼卡-太特-曼戈切三角區投送數千名士兵。

但他們選擇了沉默。

外交場上開始竊竊私語。

“他們不是一向支援他國的軍隊行動嗎?”

“他們只支援那些對維護他們利益的國家的行動。”

“利益?那裡有甚麼利益?”

“那裡沒有他們的鑽石礦,沒有他們的石油管道,沒有他們與東大、西大合作的專案。”

“那就讓他們自生自滅?”

沉默。

會議室裡,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檔案,假裝在閱讀。

辛巴威代表沙瓦回到座位上,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一團打結的繩子。他知道卡桑加勢力不來的原因——不是因為山高水遠,不是因為忙不過來,而是因為來這裡沒有任何好處。幫助別人,是要成本的。而在這個時代,沒有哪個大國願意為一個沒有資源的角落付出代價。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金都,氣氛完全不同。

金都是“卡桑加勢力”十四國聯盟的政治中心,一座建在剛果河畔的新興城市。寬闊的林蔭大道,高聳的玻璃幕牆建築,還有一座模仿華盛頓國會山但更加雄偉的新國會大廈——這些都是近年來外國投資湧入的成果。

國會大廈頂層是一個不對外開放的露臺,三百六十度俯瞰金都全景。剛果河在夕陽下變成了流動的黃金,河面上偶爾有駁船緩緩駛過,拖著長長的尾跡。

露臺上,一個燒烤架正冒著青煙。炭火是上好的荔枝木炭,沒有煙燻味,只有淡淡的果木香。鐵架子上擺著大塊的和牛肉串、醃製過的雞翅、整條的鱸魚,還有幾根玉米——不是本地產的,是從南非空運過來的甜玉米。

季博達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鐵鉗,正在翻動烤肉。他的動作很熟練,像是經常幹這個——事實上,他確實經常幹這個。在他看來,燒烤時翻肉和治國理政在某些方面有相通之處:火候太大會焦,太小會生;要翻得及時,但也不能翻得太頻繁,否則肉會散架。

他對面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東大男子,穿著一件簡潔的深藍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臉上帶著一種長年累月在異鄉奔波的倦意。他是林參贊,東大駐卡桑加勢力的外交使節。

林參贊旁邊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子——詹姆斯,這是他的英文名,護照上的姓氏是“王”,但大家叫他詹姆斯。他是西大在這片區域的情報聯絡官,名義上的身份是“某國際發展機構的專案主管”,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實工作內容。

三個人面前都擺著紅酒杯。酒是波爾多的,拉圖酒莊的副牌,雖然不是最頂級的年份,但一瓶也要兩千美元。

“詹姆斯,最近辛巴威、莫三比克和馬拉維那邊亂得很。”季博達一邊翻烤肉一邊說,語氣輕鬆得像是聊天氣。

詹姆斯端起酒杯,晃了晃,抿了一口。“是啊,那邊是有些混亂。但,他們和我們隔著上千公里呢,不用擔心。”

季博達將烤好的肉串分放到兩個盤子裡。“嚐嚐這個,和牛,昨天剛從日本運來的。空運。”

詹姆斯叉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不錯。”

季博達自己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肉汁順著嘴角流了下來。他用餐巾擦了擦,然後說:“詹姆斯大哥,南部非洲那邊的亂局對我們這邊沒有直接影響。我現在不想分散兵力。十四國的穩定是第一位的。”

林參贊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問題不在於直接威脅,季老弟。”他說,眼睛看著酒杯裡深紅色的液體,“而是間接影響。東大在西非和東非有大量的投資——礦產、基礎設施、港口。如果辛巴威的局勢失控,可能會波及尚比亞,尚比亞波及坦尚尼亞,坦尚尼亞波及整個東南非。我們不想看到多米諾骨牌效應。”

詹姆斯點了點頭。“林參贊說的是。西大在莫三比克有液化天然氣專案,投資了數百億美元。如果太特叛亂蔓延到德爾加杜角省,那些專案就懸了。我上面的人——你知道,他們不希望自己的投資被一群扛著生鏽步槍的叛軍威脅。”

季博達放下烤肉串,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我明白兩位老哥的顧慮。”他說,語氣依然平靜,“但容我說句不好聽的——這多米諾骨牌倒不倒,影響範圍多大,其實不完全取決於我們干預與否。而是取決於我們甚麼時候干預、以甚麼方式干預、以及干預後能得到甚麼回報。”

林參贊和詹姆斯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現在是甚麼意思,季老弟?”林參贊問。

“我的意思是,”季博達站起來,走到露臺欄杆邊,望著剛果河,“南部非洲的事,我們暫時不插手。”

沉默。

詹姆斯放下酒杯。“可你的能力,你部署在部隊,往東走幾百公里就到了尚比亞邊境。尚比亞南部就是辛巴威。”

“不錯。但我想先看看情況發展。”

“看看情況發展?”

“對。讓它再燒一陣。”

季博達轉過身來,看著兩人。他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不是冷酷,而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的冷靜。

“你想想:如果我們現在介入,我們要付出甚麼代價?糧食要運,燃油要送,兵力要投入。萬一死人了,國內輿論怎麼辦?國際社會怎麼看?而收益呢?不過是‘維護了地區穩定’這六個字。這六個字,值不了幾個錢。”

林參贊沒有說話。

“但如果,讓形勢再惡一段時間,辛巴威和莫三比克政府到了崩潰的邊緣,我們出手收拾殘局——那我們得到的就是兩個國家的話語權,甚至是直接控制權。屆時你們兩位也能在東大和西大的高層面前展現卓越的外交斡旋和推動能力,這可是實打實的功勞。”

林參贊擰緊了眉頭。季博達的話赤裸裸,但邏輯上無懈可擊。如果卡桑加勢力在危機最嚴重的時候救場,他們提出的任何條件——礦產特許權、港口租借權、軍事基地權——對方都難以拒絕。

“問題是,我們等得起嗎?”林參贊幽幽地問。

季博達重新坐下,拿起酒杯,向兩人舉了舉。

“時機很重要。太早介入,成本太高;太晚介入,局勢失控。現在不是時機。”

詹姆斯也舉起了酒杯。“季老弟說得對。我們先看看。但港口的問題——林參贊剛才提到了——如果莫三比克的港口真的受到威脅……”

“到那一步再說。”季博達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林參贊沉默了良久。

他的思緒飛到了幾千公里外的莫三比克海峽。那裡有東大投資數十億美元建設的天然氣液化專案和深水港。如果太特叛亂蔓延到索法拉省,港口的安全就無法保障。而如果港口停擺,東大在南部非洲的能源佈局就會遭受重創。

“季老弟,”林參贊放下酒杯,身體前傾,“我直說了。貝拉港,還有納卡拉港,對東大的戰略價值無可估量。我們需要確保即使在最糟糕的情況下,這些港口也不會落入敵手。”

“如果我們不派軍隊,那誰來保護?”詹姆斯插話,“非洲待命部隊?那個連影子都沒有。非盟?他們連自己的會費都收不齊。”

季博達沒說話,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像在彈一架看不見的鋼琴。

“如果需要,”林參贊頓了頓,“季老弟,你能不能幫我們守住莫三比克的港口?”這句話不是請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試探。

季博達停止了敲擊。

“林哥,”他說,語氣變得嚴肅了不少,“如果真的亂到那種程度,小弟自然是責無旁貸。但我說清楚:我的軍隊去莫三比克,是為了保護你們二位的朋友和利益,不是去給馬普托的那幫人當免費保鏢。”

“這是自然。”

“另外,我要你們的公開承諾——在東大和西大的外交平臺上,支援我們卡桑加勢力在國際事務中的合理訴求。不是要我每說一句你們就給一句,而是在關鍵問題上,你們不會和我們對立。”

林參贊和詹姆斯又交換了一個眼神。

“可以。”林參贊說。

詹姆斯想了想,也點了點頭。“我會轉達。”

季博達的臉色緩和了下來,重新拿起鐵鉗,給烤架上添了幾塊新的肉。

“還有玉米,”他對露臺角落的服務員招了招手,“玉米烤得差不多了,端上來。”

玉米被切成了小段,插著竹籤,金黃中帶著焦香。在南部非洲,玉米是數以千萬計的人每天的口糧。他們用玉米粉煮成糊狀的“西馬”或“薩扎”,配著一點蔬菜、豆子或——如果運氣好——一點點魚肉或者雞肉。

季博達拿起一根玉米,咬了一口。

“這玉米不錯,”他說,“南非的?”

“辛巴威的。”服務員回答。

季博達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辛巴威還能產玉米嗎?在經歷了那麼多災難之後,在那片被毒品、疾病和絕望撕裂的土地上,竟然還有人種玉米?

他沒有問這個問題。他只是繼續嚼著,嚼著那根來自辛巴威的、在災難中頑強生長出來的、命運多舛的甜玉米。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剛果河上的駁船亮起了燈,像一串緩慢移動的螢火蟲。遠處河岸邊,有漁民在收網——不管局勢多亂,人總是要吃飯的。

林參贊站在露臺欄杆邊,低頭看著河面上的燈光。他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疲憊而堅毅,像一塊被風沙打磨過的岩石。

“季老弟,”他說,沒有回頭,“你說‘讓他們再燒一陣’。你估計要燒多久?”

季博達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三到六個月。”他說,“辛巴威政府軍還有一點戰鬥力,撐得住。莫三比克政府軍雖然弱,但有國際支援。馬拉維……馬拉維可能會很慘,但他們不是重點。”

“重點是甚麼?”

“重點是——等三方都精疲力盡的時候,我們入場收拾殘局。屆時我出面調停,你負責提供人道援助,詹姆斯負責確保西大不搗亂。三方停火,成立一個臨時過渡政府,由我們指定的人選來領導。至於新政府的資源分配方案,我們——當然——會優先考慮兩方的利益。”

林參贊沒有立刻回應。他點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

“你能確保你的軍隊在那邊不惹事?”他問。

季博達笑了笑。

“林哥,我的軍隊不是土匪。他們是有紀律的。當然——”他頓了頓,“在戰區,有些事很難百分之百控制。但我會盡量確保損害最小化。”

“儘量。”

“儘量。”

林參贊搖了搖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詹姆斯端著一杯紅酒走過來,加入他們的行列。他靠在欄杆上,身體微微前傾,望著河面遠處。

“季老弟,你知道最讓我擔心的是甚麼嗎?”詹姆斯說,“不是叛軍,不是土匪,不是難民。”

“那是甚麼?”

“是膠水。是汽油。是止咳糖漿。那是一種新時代的鴉片。我們在南部非洲看到的那些吸膠水的孩子——他們的前途已經毀了。你要如何重建一個國家,如果它的大部分年輕人都已經腦損傷?”

這個問題懸在暮色中,沒有人回答。

剛果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像一聲悠長的嘆息。夜色漸濃,金都的燈火次第亮起,和剛果河上的漁火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岸,哪裡是水。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