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的晨光透過健身房落地玻璃幕牆,灑在鋥亮的器械上,折射出冷冽的金屬光芒。大金鍊子站在深蹲架前,雙手握著槓鈴杆,背闊肌像兩扇翅膀般展開,黝黑的面板上汗水在陽光下閃爍如碎鑽。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胸肌和腹肌的起伏,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運轉,充滿了力與美的韻律。
“Mike,再來一組!你太棒了!”一個穿著粉色緊身運動服的女人在旁邊的瑜伽墊上做著拉伸,眼睛卻一直盯著他。
大金鍊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用帶著濃重口音但已經相當流利的東大口語說:“謝謝,琳達姐。你今天也漂亮。”
叫琳達的女人咯咯笑起來,臉上泛起紅暈。她四十二歲,是一家外貿公司的副總,老公常年出差,每週來健身房四次,每次都要約大金鍊子的私教課。至於她到底是為了健身還是為了別的甚麼,健身房裡的人都心知肚明。
大金鍊子——現在大家都叫他Mike——在這家連鎖健身房已經工作了一年多。從最初連器械名字都叫不全的“黑人傻大個”,到如今連續八個月的銷冠,他的逆襲堪稱傳奇。
沒人知道他曾經是非洲雨林裡讓人聞風喪膽的叛軍頭目,也沒人知道他曾經在鑽石礦裡像牲畜一樣被驅使,更沒人知道他是在飛機的貨艙裡蜷縮了十幾個小時偷渡到這片土地的。在這裡,他只是Mike,一個風趣、強壯、幹活利索的黑人教練。
李姐是健身房的常客,五十出頭,退休前是中學教師。她最喜歡找Mike聊天,“你這身材,不去當模特可惜了。”她總是這麼說。
大金鍊子撓撓頭,憨厚地笑:“模特?我只會搬東西。”
“搬東西也能搬出個未來嘛。”李姐拍著他的胳膊,感受那硬邦邦的肌肉,“你這胳膊,比我老公大腿都粗。”
健身房的女會員們對他有一種特殊的親近感。起初是因為他的身材——一米九幾的個頭,渾身腱子肉,站在那裡像一尊青銅雕塑。後來是因為他的性格——他雖然話不多,但總是笑眯眯的,對人客氣,從不拒絕任何請求。
“Mike,我家馬桶堵了,你能幫我看一下嗎?”
“Mike,我有個快遞到了,特別重,你能幫我搬一下嗎?”
“Mike,我家燈泡壞了,我夠不著……”
最開始只是偶爾有人開口,大金鍊子也不拒絕。他從小就習慣了“幫助”別人——雖然在非洲,那種“幫助”往往以暴力收場。在這裡,幫助別人能換來感激的目光和偶爾的紅包,這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
漸漸地,找他幫忙的人越來越多。從健身房的會員,到會員的朋友,再到朋友的朋友。他的業務範圍也從疏通馬桶、搬快遞,擴充套件到修水管、換燈泡、組裝傢俱、甚至幫忙遛狗。
“Mike,你簡直是全能選手!”一個年輕的女會員驚歎道。
大金鍊子擦著汗,咧嘴笑:“全能?我只是力氣大。”
他的手機裡存著上百個女會員的微信,分組標籤是“客戶”。每天從健身房下班後,他還要奔波於各個小區,完成當天接下的“任務”。有時候是疏通下水道,有時候是修理油煙機,有時候只是幫忙把一大箱礦泉水搬到五樓。
他從來不拒絕。因為他知道,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他在這座城市立足的基礎。他不再是那個在雨林裡靠槍桿子吃飯的軍閥,而是一個靠雙手養活自己的普通人。這種感覺,雖然辛苦,卻很踏實。
大金鍊子穿梭在半島的各個高檔小區,背上揹著一個藍色的帆布工具包,裡面裝著扳手、鉗子、螺絲刀、疏通器的全套裝備。他的電動車是二手的,花了他半個月的工資,但車況不錯,充滿電能跑四十公里。
今天的第一單是海景花園小區,客戶是陳姐,一個三十多歲的單身女人,在某網際網路公司做產品經理。她家的廚房下水道又堵了——這是這個月第三次。
“Mike,你來了!快進來。”陳姐穿著居家服,頭髮隨意扎著,臉上帶著欣喜的笑容。
大金鍊子換鞋進屋,走到廚房,蹲下身子,開啟櫥櫃門。他熟練地拆下下水管,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他沒有皺眉,只是熟練地將管子裡的汙物倒進塑膠袋,然後用疏通器清理管道內壁。
“陳姐,你以後不要往水槽裡倒油。油冷了會凝固,堵在管子裡。”他一邊幹活一邊說。
陳姐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我知道,可是有時候懶嘛。對了Mike,你吃飯了嗎?我煮了麵條。”
“還沒。”大金鍊子頭也不抬,“等弄完再吃。”
“那我給你盛一碗。”
疏通完下水道,大金鍊子洗了手,坐在餐桌前。陳姐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和幾片青菜。
“多吃點,看你瘦了。”陳姐坐在他對面,託著腮看他吃。
大金鍊子笑:“我沒瘦,還是九十公斤。”
“騙人,你以前胳膊比現在粗一圈呢。”
“那是肌肉。”大金鍊子扒了一口麵條,“現在也是肌肉。”
陳姐嘆了口氣:“你啊,別太累了。一天跑那麼多家,身體會垮的。”
大金鍊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累。習慣了。”
吃完飯,陳姐塞給他兩百塊錢。大金鍊子只要一百:“疏通管道五十塊就行。多出來的,是你飯錢。”
“拿著吧。”陳姐把錢塞進他手裡,“你也不容易。”
大金鍊子沒有堅持。他把錢摺好放進褲兜,背上工具包,換鞋離開。走到門口時,陳姐叫住他:“Mike,你……有沒有想過找女朋友?”
大金鍊子愣了一下。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女人——那些健身房裡對他拋媚眼的,那些請他幫忙時故意留他吃飯的,那些在微信上深夜找他聊天的。這幾年,不是沒有人暗示過甚麼,但他總覺得自己像個過客,沒有根,不敢停留。
“想過。”他說,“但沒遇到合適的。”
陳姐笑了:“要不我幫你介紹一個?”
“好啊。”大金鍊子也笑了,“不過要漂亮的。”
“那當然。”
從陳姐家出來,大金鍊子騎著電動車趕往下一個目的地。半島的春天很舒服,不冷不熱,風吹在臉上像溫柔的手。他喜歡這座城市,喜歡這裡的便捷、安全、繁榮,也喜歡這裡的人。
但有時候,他也會感到孤獨。
那種孤獨不是沒人陪伴,而是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裡。他的護照早就過期了,身份還是黑戶。雖然健身房給他辦了社保,但那用的是假證件。他不敢去醫院,不敢坐飛機,不敢離開半島。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雖然籠子很大,吃穿不愁,但終究不是天空。
這種孤獨,在每個深夜尤其強烈。
他會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著非洲。想著那片廣袤的草原,想著那些曾經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想著那些被他殺死的人。他也會想,如果當初沒有偷渡,他現在會在哪裡?是已經被政府軍槍斃了,還是依然在雨林裡躲藏?
想著想著,他就會睡過去。第二天醒來,一切照舊。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大金鍊子從最初的新奇和滿足,漸漸變得習慣和麻木。他的生活被規定得死死的——白天在健身房上課,晚上跑單,週末也不例外。他的身體開始發出警告訊號,但他選擇忽略。
“Mike,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搭檔小胖看著他說。
“沒事,昨晚沒睡好。”大金鍊子打了個哈欠。
“你昨晚幾點回去的?”
“十一點多吧。”
“十一點多?你不是九點就下班了嗎?”
“去了兩家疏通管道。”
小胖搖頭:“你呀,別太拼了。錢是賺不完的。”
大金鍊子笑笑,沒有回答。他不是為了錢。或者說,不全是。他只是停不下來。一停下來,就會想那些不該想的事。忙碌,是逃避的最好方式。
春夏之交,半島的天氣漸漸熱起來。大金鍊子的業務量也隨著溫度上升而增加——天氣熱,下水道容易發酵堵塞。他每天奔波於各個小區,身上的衣服溼了幹,幹了溼,工具包磨破了兩個,電動車換了一次電池。
他的體重從最初的九十二公斤,掉到了八十五公斤。肌肉雖然還在,但線條沒有以前那麼分明瞭。他的眼窩開始凹陷,顴骨變得突出,臉色也差了很多。但他自己沒覺得,或者覺得了也不在乎。
那天下午,健身房來了一位新會員。
前臺小姑娘跑過來找他:“Mike,有一個新會員指定要你帶。說是朋友介紹的。”
“男的女的?”
“女的,四十九歲,姓劉。東北人,說話可逗了。”
大金鍊子點點頭,走到前臺。一個穿著運動服、燙著捲髮、身材微胖的女人站在那裡,正在填表格。
“劉姐你好,我是Mike。”大金鍊子伸出手。
女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面板保養得不錯,臉上帶著東北女人特有的爽利笑容。
“哎呦,你就是Mike啊?比我想象的還高!”她握住他的手,力氣不小,“我叫劉桂香,你叫我劉姐就行。我聽陳姐說你特別好,就來找你了。”
大金鍊子笑:“陳姐介紹的?那我得好好表現。”
“那可不。”劉桂香拍拍他的胳膊,“你這胳膊,夠結實的。怪不得陳姐老誇你。”
就這樣,劉桂香成了大金鍊子的新客戶。
她每週來健身房三次,每次都約他的課。她不像其他女會員那樣矯揉造作,說話直來直去,做事風風火火。她做深蹲的時候,屁股撅得老高,一點都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她跑步的時候,氣喘吁吁也不停下,非要跑完為止。
“劉姐,你慢點。”大金鍊子勸她,“剛開始不用這麼猛。”
“不行,我得減肥。”劉桂香擦著汗,“我還有五個月就五十了,得漂漂亮亮地過大壽。”
“你現在就挺漂亮的。”
“別哄我。”劉桂香瞪他一眼,“我年輕時候才漂亮呢。苗條,白淨,誰見了都說好看。”
大金鍊子笑:“現在也好看。”
劉桂香看著他,眼睛裡有笑意,也有一絲認真:“你這個人,嘴巴挺甜。怪不得那麼多女會員喜歡你。”
大金鍊子撓撓頭:“我實話實說。”
健身課結束後,劉桂香請他吃飯。就在健身房附近的一家東北菜館,老闆是上京人,菜做得地道。
“來,嚐嚐這個鍋包肉。”劉桂香給他夾了一筷子,“你們非洲人吃不吃豬肉?”
“吃。”大金鍊子咬了一口,酸甜的口感讓他皺眉,“有點怪。”
“第一次吃都這樣。”劉桂香笑,“多吃幾次就習慣了。這個酸菜粉條,你也嚐嚐。”
整頓飯都在聊天。劉桂香問他在非洲哪裡,他說了一個他沒去過的地方。問他家裡還有甚麼人,他說沒有,都死了。問他想不想家,他說不想,那片土地沒有值得留戀的。
“那你一個人在這兒,不孤單嗎?”劉桂香問。
大金鍊子沉默了一會兒:“習慣就好了。”
劉桂香看著他,目光柔和了一些:“你要是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就找我。我在這邊待了二十年,認識的人多。”
“謝謝劉姐。”
“謝啥。”劉桂香擺擺手,“都是朋友。”
從那以後,劉桂香和大金鍊子走得越來越近。她不光約他的健身課,還經常請他吃飯。有時候是東北菜館,有時候是火鍋店,有時候是她自己做的。
“Mike,你嚐嚐我這個燉排骨。我燉了一下午,骨頭都酥了。”
“Mike,我包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你吃不吃?”
“Mike,今天天氣好,我們去海邊走走?”
大金鍊子開始習慣了劉桂香的存在。她的熱情、爽朗、關心,像一股暖流,慢慢融化了他心裡的冰。他不擅表達,但他的行動說明了一切——他把劉桂香的照片設成了手機屏保,健身房裡有人問她是誰,他說“女朋友”。
小胖聽到這個訊息,差點沒從跑步機上摔下來:“Mike,你認真的?那個劉姐?四十九歲的?”
“怎麼了?”大金鍊子瞪他,“四十九歲怎麼了?”
“沒甚麼,沒甚麼。”小胖擺手,“就是……有點意外。你那麼多年輕漂亮的女會員追你,你怎麼選了個……”
“選了個甚麼樣的?”大金鍊子問。
小胖嚥了口唾沫:“選了個……成熟的。”
大金鍊子笑了:“她就是成熟。我喜歡成熟的。”
他嘴上這麼說,但心裡清楚,他選擇劉桂香,不只是因為成熟。是因為她給了他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被人在乎,被人需要,被人當成家人。這種感覺,比年不年輕、漂不漂亮重要得多。
一個月後,劉桂香提出要帶他回東北老家見父母。
“我媽今年七十五了,身體不太好。”劉桂香說,“我想讓她看看我找的物件。”
大金鍊子猶豫了。他沒有合法身份,坐不了飛機,住不了酒店,哪都去不了。
“你怎麼了?”劉桂香看出他的異常,“是不是不想去?”
“不是。”大金鍊子低下頭,“我去不了。”
“為甚麼?”
他沉默了。要不要告訴她實話?他糾結了很久。如果告訴她,她會怎麼看他?會不會覺得他是個騙子?會不會轉身就走?
但他不想再騙她了。
“我沒有合法身份。”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是偷渡來的。”
劉桂香愣住了:“你說甚麼?”
“我說,我是偷渡來的。”他重複了一遍,“我的護照是假的,簽證早就過期了。我在這邊,是個黑戶。”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劉桂香看著他,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了心疼。
“你怎麼不早說?”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理我了。”
“傻樣。”劉桂香的眼眶紅了,“你是甚麼人,我在乎嗎?”
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我不管你是誰,從哪來,有沒有身份。我只知道,你是那個幫別人疏通下水道、搬快遞、從來不拒絕的黑人小夥。你是那個每次都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的教練。你是那個讓我覺得活著還不錯的男人。”
大金鍊子看著她,眼睛也溼了。
“可是我去不了東北。”他說。
“去不了就不去。”劉桂香擦掉眼淚,“我跟我媽說,你在國外出差。等你有了身份,再回去。”
“我的身份,可能永遠都辦不下來。”
“那就不辦。我們就在半島過日子。”劉桂香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在哪都行。”
大金鍊子抱著她,閉上眼。
他想起非洲那間漏雨的茅屋,想起那些被子彈打穿的夜晚,想起差點餓死在叢林的時光。而現在,一個女人說,願意陪他吃苦,願意和他過一輩子。
他這輩子,值了。
又過了一個月,大金鍊子和劉桂香去民政局領了證。沒有婚禮,沒有酒席,沒有親朋好友的祝福。只有他們兩個,在律師的見證下,簽了字,按了手印。
走出民政局時,陽光正好。劉桂香挽著他的胳膊,笑得像個十八歲的姑娘。
“現在你是我老公了。”她說。
大金鍊子看著她,也笑了:“你是我老婆。”
“老公,晚上想吃甚麼?”
“排骨。”
“好,我給你燉排骨。”
兩人牽著手,慢慢地走。
婚後的日子,和之前沒有太大區別。大金鍊子不再是那個每天奔波於健身房和各種“任務”之間的Mike,他現在只屬於劉桂香一個人,他每天下班後只能疏通自己家的下水道、換燈泡、取快遞。
週末,他們也會一起去超市買菜,一起在海邊散步,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這種平淡的日子,正是他渴望的。
但身體卻沒有跟上幸福的速度。
結婚後的第一個月,大金鍊子瘦了十幾斤。
劉桂香的身體很好,天天加班到半夜,週末的話白天還要盯著出貨。
白天健身房,晚上回到家還要做很多。他每天的睡眠時間從七小時減少到四小時,有時候甚至更少。他的身體在抗議,但他聽不見。
“老公,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劉桂香有一天突然說。
“沒瘦。”大金鍊子低頭看自己的肚子,“還是那些肉。”
“騙人。”劉桂香走過來,捏他的胳膊,“你這胳膊以前我一隻手都攥不住,現在你看看,鬆鬆垮垮的。”
大金鍊子低頭看自己的手臂。確實,肌肉線條沒以前那麼分明瞭,面板也暗沉了很多。但他沒有放在心上——可能是最近休息不夠,過兩天就好了。
“沒事,多練練就回來了。”
“你別太累了。”劉桂香心疼地摸他的臉,“在家裡除了我你甚麼都不用做。”
又一個週末,大金鍊子穿衣服時發現那條去年的褲子變鬆了。他本來穿三尺二的腰,現在至少瘦了兩寸。皮帶要往內多扣兩個孔,才能掛住。
“老公,你得去醫院看看。”劉桂香很擔心。
“沒事。”大金鍊子笑著說,“幹咱們這行,不都這樣嗎?消耗大。”
“胡說,你看你以前那照片,渾身都是腱子肉,現在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
“老了唄。”大金鍊子打趣,“男人一過三十,就不行了。”
“你才三十三。”
“那也老了。”
劉桂香沒有笑。她看著他,看著他蠟黃的臉色,看著他眼下的烏青,看著他說話時那有氣無力的樣子。
他變了。變得太快了。
結婚後的第四周,大金鍊子的狀態越來越差。
他開始健忘。前天,他忘記把疏通工具帶回家。昨天,他給劉桂香做的排骨糊了鍋,因為他忘記爐子上還燉著東西。今天,他出門前忘記帶手機,不得不折返。
“老公,你是不是太累了?”劉桂香問他。
“可能是。”大金鍊子揉著太陽穴,“最近頭老是昏昏沉沉的。”
“那你休息幾天。”
“不行,會員等著呢。而且家裡你也需要我。”
“錢的事你別操心,不行就不要上班了。”
“我是男人。”大金鍊子看著她,“男人養家,天經地義。”
劉桂香看著他,心裡很難受,但沒再說。她知道這個非洲漢子自尊心強,不願意靠女人。可她也不知道,這樣的堅持會不會把他拖垮。
大金鍊子每天的日程:
· 早上六點半起床,給劉桂香做稀米湯。
· 七點半出門,騎電動車去健身房。
· 八點半到健身房,先打掃衛生,整理器械。
· 九點到十二點,兩節私教課。
· 十二點到一點,吃午飯。經常是麵包或外賣。
· 一點到五點,三節或四節私教課。
· 五點到六點,晚飯。
· 六點到九點,又兩到三節私教課。
· 九點下班,回家,做。
他還會在週末接更多單,因為週末客戶更集中。
這樣高強度運轉一個月後,他的體重從最初的八十五公斤掉到了七十三公斤。
更可怕的是他的精神狀態。
他開始出現幻覺。有一次,在健身房輔導學員做深蹲,他突然看到鏡子裡有個陌生人站在他身後。他猛地轉身,卻發現甚麼都沒有。
“Mike,你怎麼了?”學員被嚇了一跳。
“沒……沒甚麼。”他擦著額頭的汗,“可能是太累了。”
他開始反應遲鈍。上課的時候,學員問他問題,他需要好幾秒才能給出回答。他演示動作時,動作生硬,像木頭人。
“Mike,你是不是病了?”張哥勸他,“請假去醫院看看吧。”
“我沒事。”大金鍊子機械地笑,“小問題,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但休息的時間呢?他依然每天只睡四小時,依然不給自己喘息的機會。
劉桂香找他談了好幾次,他都叫她別擔心。“我身體底子好,以前在非洲,幾天不吃飯照樣幹活。”
劉桂香看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窩,那骨節突出的手指,那走路都打晃的身影,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嗎?那個當初滿身腱子肉,走路都呼呼帶風的Mike,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結婚快滿一個月的那天夜晚,大金鍊子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瘦了太多,衣服掛在身上像面口袋。他的手搭在扶手上,骨節分明,青筋凸顯。他的嘴唇發白,有一層皮翹起來。
“老公,湯好了。”劉桂香端著碗過來。
他想坐起來,動了一下,沒起來。
“你怎麼了?”劉桂香趕緊放下碗,扶他起來。
“頭暈。”大金鍊子靠著她的肩膀,“一站起來就天旋地轉。”
大金鍊子靠著她,喘著粗氣。他的心跳很快,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劉桂香抱著他,眼淚掉下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能幫他做甚麼。
越發豐潤,容光煥發的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